七 永不结束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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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独客

小颖先是被那声闷雷震得耳膜一麻，愣了半晌——看见血喷出来，才像被人撕掉一层皮似的扑过去。
膝盖在血泊里打滑，她干脆用爬的，一手按住他额上那道口子，掌心立刻被热浆灌满，指缝汩汩往外冒红。
“老公，不要呀，你别……”她嗓子早哑了，只剩气音在喉间乱颤，她撕下整个上衣的下襟，迭成厚垫，死死压在他额角裂口，布片瞬间吸饱血，换一面再压，血仍渗，她便用自己掌心当盖子，像扣住一口不断冒沸水的锅——锅不沸了，她也不松手。血仍往外涌，她干脆俯身，用额头抵住他太阳穴，像把全身力气都压进去：“老公，当我看到那束玫瑰花时，我就不恨，我原谅你了，你也得原谅我，让我们一起活。”
她的眼角，瞥见了自己刚才拿出的急救包，急忙伸手拿过来，拿出酒精瓶拧开盖子，就倒在自己身边的地上，拿出一根针，从地上又捡起个打火机，点燃地上的酒精，拿着针在冒出的火焰上烧着，即使烧到手上，但小颖却感觉不到疼痛。
小颖从急救包里拿出急救线穿好，第一针下去，他眉骨猛地抽，她空出的左手立刻覆在他眼皮上，轻轻抚，像哄做噩梦的女儿。线拉过皮肉发出极细的“嗤”，每缝一针，她低声念一句旧誓言——
“无论贫穷……”针穿过额头皮肉，“……疾病……”线拉紧，“……不离不弃。”打结，咬断。缝完十二针，线头咬断，她把带血的针别在自己耳后，像别一枚发夹。
小颖从急救包中拿出棉签，在打开的酒精瓶中沾上酒精，轻轻地擦拭着景程额头缝合的伤口。然后从急救包里找出一盒绷带和云南白药粉剂。
小颖拿出两颗粉剂，打开胶囊，全倒向那道依然渗着血的狭长缝隙，然后轻轻撑起景程的头，给他包扎着。
做完这一切后，小颖伸手去够地上的半瓶矿泉水，瓶身被震裂，剩底一层。她打开先含一口，俯身渡给他；水混着血腥味，她尝到铁锈，也尝到当年吻他时的香槟气泡——一样辣舌头。渡完，她抬袖擦他嘴角，袖口早成硬布，擦过去“嚓嚓”响，像砂纸磨木。
小颖从急救包里找出一盒阿莫西林，抖两粒在手心。没有水，她就用电视闪烁的白光当水：仰头干吞，药片卡在喉口，苦得她眯眼，却硬生生咽下去——苦才能提醒她还活着。她又给他塞进景程两粒，然后用嘴覆盖住景程的嘴唇，舌头伸进去搅动着，让口中产生一些口水，捏紧他下颌强迫咽下。喉结滚动那一下，她忽然俯耳低语：“交杯酒也这么灌的，记得吗？”
泪混着血顺着她鼻梁滴在他眼皮上，那睫毛抖了一下。她捕捉到，立刻抓住他垂在血泊里的手，十指扣死，指背青筋全暴起，仿佛这样就能把心跳硬塞回他胸中。
血泊在脚边慢慢凝固，像一层冷掉的沥青。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想着报警，只是把他沉重的脑袋抱进怀里。屋里只剩灯管的电流声和他偶尔抽出的湿重呼吸。她低头，用自己的额头顶住他的额，眼泪冲开血污，顺着他的眉骨淌进眼角，像替他哭。
“没事了……”她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没人会来……就我们俩。”
小颖的声音轻得像哄孩子，也像在诅咒自己。
她腾出一只手，把满掌黏血往脸上抹——从太阳穴到下巴，拉出五条暗紫指痕，像给自己戴上了一张新的、再也摘不下的面具。
随后，她俯身贴在他胸口，听那他的心跳，嘴角竟浮出一点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你欠我的……用一辈子还……别想逃。”
血泊可以擦，伤口可以缝，门可以锁，但空气里始终飘浮着铁锈味。
她知道，那味道一日不散，她就一日不能走出这间屋子；那味道若散了，她就得面对更空洞的问号——
接下来，
她要么继续喂他吃、喝、换药，像养一个永远不再开口的“家”；
要么在某天深夜，重新把刀尖对准自己，这一次，她不会再选择吃药。
夜沉到底，血泊映出天花板上的冷灯，像一汪被关死的红色镜面——里面囚着两个不再起身的人，和一段再也走不出这间屋子的余生。
小颖抬头看向墙壁，想看看时间，但表的外壳早已不见，沾满着红色液体的表盘，那应该是红酒的痕迹，而指针定格在十点十四分。
电视机的微光投在他们身上，形成一圈摇晃的彩斑，仿佛旧时的婚礼灯光穿过七年时间，照进这片废墟。
录像机似乎被设置了单曲循环，当年婚礼的录像，播完自动重播。当戒指交换那秒，她便抬头，与屏幕里的自己对视——旧日的她笑得璀璨，如今的她面无血色。两道目光隔裂屏相遇，像隔着一面被击碎仍顽固黏合的镜子：镜里幸福完好，镜外幸福成渣。她伸手同时触碰屏幕和自己的倒影，血印在玻璃上，像给镜里人盖了个否决章。
小颖怀里横抱着仍昏沉的景程，让他的头枕在自己大腿上，用棉签蘸着酒精，开始擦拭着双臂双手的划伤，然后用创可贴把伤口贴上后，看着电视，一边擦拭着他身上的血污。
灯泡稳了，屋影定了，录像光影在废墟上来回扫，像探照灯搜找幸存者。她抱着他，坐进光圈中心，脚底血与地上水混成浅洼，映出电视里的彩屑。
她轻轻摇他，像哄婴孩：“天快亮了，宾客要散场了，我们得把宴席收拾干净……”
窗外开始泛青，远处传来第一声麻雀。她抬头，看见碎裂的窗玻璃外，天色被晨雾涂成冷铅。
她忽然低头，把嘴唇贴在他冰冷耳廓，用气音说：
“老公，别怕……我会永远陪着你的，无论你去哪里。婚礼还没结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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