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匿名视频

周一早上七点二十，李晨被闹钟吵醒。

他伸手按掉手机，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揽——空的。被窝里还残留着苏婉的温度和气味，但人已经不在床上了。李晨睁开眼，看见卧室门虚掩着，厨房传来煎蛋的滋滋声。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睡得其实不算太好，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但醒来就忘了具体内容，只记得有种隐约的不安感，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老公，起床啦。”苏婉推门进来，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浅米色的针织衫，深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子和那根银项链。她走到床边，俯身亲了亲李晨的额头：“早餐做好了，你再不起要迟到了。”

李晨抓住她的手，拉到唇边吻了吻：“今天这么早？”

“第一节有公开课，得早点去准备。”苏婉看了眼手表，“呀，真得走了。你记得吃早餐，碗放着我晚上回来洗。”

“路上小心。”

“嗯。”

苏婉匆匆拎起包出门了。李晨又在床上坐了几分钟，才慢吞吞地爬起来。走进卫生间刷牙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有点重，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总算清醒了些。

早餐是煎蛋、吐司和牛奶，都还温着。李晨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苏婉的餐具已经收走了，但她刚才坐过的地方，椅垫还微微凹陷着。

李晨忽然想起昨晚睡前看到的那个邮件通知。

他放下牛奶杯，拿起手机解锁。锁屏界面上果然有未读邮件的提示，发件人是一串乱七八糟的字母数字组合：[email protected]。没有标题，只有一个附件，文件名是“001.mpg”。

垃圾邮件吧。李晨想。最近公司邮箱总收到各种钓鱼邮件，他已经养成了随手删除的习惯。他点开邮件，准备标记为垃圾——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住了。

附件大小有327MB。

如果是垃圾邮件，通常不会附带这么大的文件。而且这个临时邮箱地址……李晨皱起眉，点开了附件下载。

网速不快，下载进度条缓慢地往前爬。李晨边吃早餐边等，吐司嚼在嘴里有点干。他起身又倒了杯牛奶，回来时下载已经完成了。

文件是一个MP4格式的视频，缩略图是全黑的。

李晨犹豫了几秒，还是点了播放。

画面跳出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这是什么？

昏暗的光线，像是某个密闭空间，没有窗户，墙壁是粗糙的水泥。画面中央有一张黑色的皮质椅子，椅子上绑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被蒙着眼睛，嘴也被布条勒住，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身上几乎没穿什么，只有几块黑色的布料勉强遮住关键部位。

李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某种……SM视频？他听说过这种片子，但从来没看过。王磊那帮人有时候会在饭局上开黄腔，说起这些，李晨都是听听就算了。他不喜欢这种，觉得太脏，太粗暴。

但他的手没有关掉视频。

画面里的女人在挣扎。她的手腕被黑色的皮革束带绑在椅子扶手上，脚踝也被绑在椅子腿上。束带勒得很紧，陷进肉里，把皮肤挤出一圈凸起。她的皮肤很白，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有点刺眼。

一个男人走进画面。

他穿着黑色的长裤，上身赤裸，但戴着黑色的皮质手套，脸上戴着佐罗式的眼罩——只露出下巴和嘴。男人手里拿着一根鞭子，不是那种带刺的，就是普通的皮鞭，大概半米长。

他走到女人面前，用鞭子抬起她的下巴。

女人挣扎得更厉害了，头左右摆动，试图避开鞭子。但男人掐住她的脸，强迫她抬起头。然后他扬起鞭子，抽了下去。

“啪！”

声音通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来，有点失真，但依然清晰。

第一下抽在肩膀上。女人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惨叫。白皙的皮肤上立刻浮现出一道红痕，从肩头斜着延伸到锁骨。

李晨的手指收紧，握住了手机。

男人又抽了第二下，第三下……鞭子落在背上，腰上，大腿上。每一下都留下清晰的红痕，有些地方已经破皮，渗出血丝。女人的身体在椅子上扭动，像一条被钉住的鱼，但束带把她牢牢固定着，她逃不掉。

李晨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想关掉视频，但手指像僵住了，按不下去。

画面里，男人停下了。他扔下鞭子，走到女人面前，解开了她嘴上的布条。女人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她的嘴唇被咬破了，渗着血。

然后男人俯身，吻了她。

不是温柔的吻，是粗暴的，带着侵略性的吻。他掐着她的下巴，舌头强行顶开她的牙齿。女人起初在抗拒，但渐渐地，她的抵抗变弱了。她的手原本紧紧抓着椅子扶手，现在手指一点点松开，最后完全摊开。

她开始回应这个吻。

李晨看到了她伸出的舌尖，看到了她仰起的脖子，看到了她胸口起伏的节奏在变化。男人吻得更深，一只手从她的腰往上移，覆上她的胸口，用力揉捏。

女人发出呻吟。

不是痛苦的呻吟，是……享受的。

李晨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画面里，男人结束了这个吻。他退后一步，看着女人。女人还在喘气，蒙着眼睛的脸转向他的方向，嘴唇微张，舌尖舔了舔嘴角的血。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经过变声处理，带着电流的杂音，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再用力点。”

李晨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视频定格在女人仰起头的画面，她的脖子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蒙眼的布条下，嘴角是上扬的——她在笑。

李晨盯着那个画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感到一阵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这种视频，这种内容……为什么会发到他的邮箱？

敲诈？恶作剧？还是商业对手的伎俩？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王磊。上周的项目竞标，王磊的公司输了，输得很难看。那家伙在会场就放了狠话，说会让李晨“付出代价”。

是王磊干的吗？发这种恶心的视频来恶心他？

李晨深吸一口气，退出播放界面，直接删除了邮件。然后他又打开垃圾箱，把邮件彻底清空。做完这些，他把手机扔在餐桌上，像扔什么脏东西。

碗里的牛奶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李晨端起碗，一口气喝完，冰凉的液体滑进胃里，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看了眼时间，八点十分。该出门了。

李晨收拾好餐具，洗了碗，擦干手。回到卧室换衣服时，他的目光落在床上——昨晚他和苏婉睡过的地方。被子已经叠好了，苏婉叠的，方方正正，像豆腐块。

他的妻子，那么干净，那么温柔。

和视频里那个女人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李晨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他穿上衬衫，打好领带，套上西装外套。出门前，他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检查仪表，忽然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神经病。”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用力握了握拳。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李晨一直在想那个视频。想那个女人白皙的皮肤，想她身上的红痕，想她说“再用力点”时的语气。想那个男人的手，想他粗暴的吻。

想王磊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等红灯的时候，李晨掏出手机，想给王磊发条消息试探一下。但手指悬在屏幕上，他又停住了。万一不是王磊呢？万一打草惊蛇呢？

而且……他为什么要这么在意一个垃圾视频？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李晨收起手机，踩下油门。

到公司时已经九点过五分了。电梯里遇到几个同事，互相点头打招呼。李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微笑，寒暄，讨论天气和昨晚的球赛。

但走进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垮了下来。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视频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这次更清晰了——那个女人扭动的腰肢，她仰头时脖子绷紧的线条，她舔嘴角血的那个动作……

李晨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

二十三层的高度，能俯瞰大半个城市。早晨的阳光很好，天空是淡蓝色的，云朵像棉花糖一样蓬松。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前进。

这个世界看起来这么正常。

为什么他的邮箱里会出现那种东西？

敲门声响起。

“请进。”

助理小张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李总，这是今天需要您签字的合同。还有十点半和天诚的陈总有个视频会议，我已经把资料发您邮箱了。”

“知道了。”李晨转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专业，“放桌上吧。”

小张放下文件，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犹豫了一下，说：“李总，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昨晚没睡好。”李晨摆摆手，“你去忙吧。”

“好的。”

小张出去了，轻轻带上门。李晨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十几封新邮件，他一一处理，回复，转发。工作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个视频。

但只是暂时。

中午吃饭时，李晨没什么胃口。食堂的饭菜油腻腻的，他看着就反胃。最后只喝了碗汤，吃了半碗米饭。回到办公室，他泡了杯浓咖啡，试图提神。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婉发来的消息：“老公，吃午饭了吗？我今天做了可乐鸡翅给孩子们加餐，他们可喜欢了。附了一张照片，是苏婉和几个小朋友的合影。她蹲在中间，孩子们围着她，每个人都举着一个鸡翅，笑得很开心。”

李晨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他的婉婉，穿着浅蓝色的围裙，头发扎成丸子头，有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她笑得很温柔，眼睛弯成月牙。背景是幼儿园的教室，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画，色彩鲜艳。

这样的苏婉，和视频里那个女人怎么可能是一个人？

李晨回复：“吃了。你呢？”

“我也吃啦。下午还有两节课，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你做的我都喜欢。”

“那做你爱吃的红烧肉吧。不过不能吃太多，最近体检你血脂有点高哦。”

“知道了，管家婆。”

“哼，不管你了。”

李晨看着那个“哼”字，想象着苏婉发这条消息时噘嘴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笑。心情似乎好了一点。

但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他又想起了视频。

整个下午，李晨都心神不宁。开会时走神，被领导点名提醒。看文件时，字在眼前飘，就是进不了脑子。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那个女人的呻吟声总在耳边回响。

“再用力点。”

那句话像魔咒一样。

下班时间到了，李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出办公楼时，天已经快黑了。深秋的傍晚，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拢了拢外套，朝停车场走去。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陌生的号码。李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喂？”

电话那头是沉默。

“喂？哪位？”

还是沉默。但李晨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通过电波传来，有点失真。

“不说话我挂了。”

就在他要挂断的瞬间，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是电子合成音，完全听不出男女，像电影里绑匪用的变声器：

“视频好看吗？”

李晨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是谁？”他压低声音，快步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锁上车门。

“你喜欢那个视频吗？”电子音又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扭曲的笑意。

“你到底想干什么？要钱？还是王磊让你来的？”

“王磊？”电子音笑了，那种笑声经过合成后更诡异了，“他不配。”

“那你想怎么样？”

“只是给你看点好东西。”电子音顿了顿，“还会有更多。记得查收邮箱。”

“等等——”

电话挂断了。

李晨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盯着那个陌生号码，回拨过去——关机。再打，还是关机。

他放下手机，双手握紧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

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坐直身体，启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车窗外是流动的光带。

李晨打开车载音响，调到新闻频道。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充满车厢，讲着国际形势，股市行情，天气预报。这些正常的声音，正常的内容，让他稍微平静了一点。

也许只是个恶作剧。也许明天就没事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会结束的。那个电子音说“还会有更多”。

到家时已经七点半了。李晨停好车，在车里又坐了几分钟，调整好表情，才推门下车。电梯上行，他对着金属门整理了一下领带，扯出一个微笑。

门开，饭菜的香味飘出来。

“回来啦？”苏婉从厨房探出头，“红烧肉马上好，你先洗手。”

“嗯。”李晨放下公文包，走到厨房门口。苏婉正拿着锅铲翻炒，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酱色的肉块在汤汁里翻滚。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围裙，马尾有点松了，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李晨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苏婉身体一僵，随即放松：“怎么啦？今天这么黏人。”

“就是想抱抱你。”李晨把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是茉莉花的香味，混着红烧肉的酱香，是家的味道。

“快去洗手啦，一身汗味。”苏婉轻轻推他。

“嫌我啊？”

“嫌你。”苏婉笑了，转过头亲了他脸颊一下，“快去。”

晚餐时，李晨吃得很香。红烧肉炖得软烂，肥而不腻，他吃了整整两碗饭。苏婉一直给他夹菜，自己却吃得很少，说最近要减肥。

“减什么减，你这样刚好。”李晨说。

“哪里好，肚子都有肉了。”苏婉捏了捏自己的腰。

李晨伸手过去，覆在她手背上：“我就喜欢有肉的。”

苏婉脸红了，抽回手：“吃饭呢，别闹。”

吃完饭，李晨主动洗碗。苏婉在客厅看电视，是那种家庭伦理剧，她看得津津有味。李晨洗好碗，擦干手，走到客厅坐在她旁边。

苏婉很自然地靠过来，头枕在他腿上。

李晨的手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头发。电视里在演婆媳吵架，声音很大，但他没听进去。他在想那个电话，想那个电子音，想“还会有更多”那句话。

“老公。”苏婉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李晨的手停顿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苏婉翻了个身，面朝上看着他，“你吃饭的时候一直在走神。”

“工作上的事，有点烦。”李晨找了个借口，“没事，我能处理。”

“别太累了。”苏婉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要是压力大就跟我说，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可以听你说。”

李晨抓住她的手，吻了吻掌心：“嗯。”

他低头看着苏婉。她躺在他腿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电视屏幕的光。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柔。脖子上的银项链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吊坠贴在她的锁骨上。

这么干净，这么美好。

李晨忽然俯身，吻住了她。

这个吻很深，很用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占有欲，是不安，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苏婉起初有点惊讶，但很快回应了他，手臂环上他的脖子。

吻了很久，直到两人都呼吸困难才分开。

苏婉的脸通红，胸口起伏着：“你……怎么了？”

“没什么。”李晨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就是突然很想亲你。”

“怪人。”苏婉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李晨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电视还在响，但谁也没在看。他就这样抱着苏婉，感受着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呼吸时胸口的起伏。

如果可以，他想永远这样抱着她。

把那些肮脏的东西都挡在外面。

晚上睡觉前，李晨又检查了一遍邮箱。没有新邮件，没有陌生号码的来电。他松了口气，也许真的只是个恶作剧，也许对方放弃了。

他躺上床，苏婉已经睡着了，背对着他。李晨从背后抱住她，手环在她腰间。她的身体温暖柔软，像一块暖玉。

“婉婉。”他低声叫她的名字。

苏婉在睡梦中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爱你。”李晨说。

苏婉没有回答，她已经睡熟了。

李晨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黑暗中，那些画面又浮现了——鞭子抽在皮肤上的声音，女人压抑的呻吟，她说“再用力点”时的语气。

还有那个电子音：“还会有更多。”

他猛地睁开眼。

窗外月色很好，银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李晨盯着那道月光，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松开抱着苏婉的手，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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