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寅独自躺在病床上，望着那扇莱卡离开的门，心中五味杂陈。那个关于阴影与光明的故事，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他原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他就那么呆呆地坐着，任由身体的疼痛与内心的迷茫交织，直到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魏腾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已经收拾好情绪，脸上恢复了惯常那点轻佻神色的莱卡。而跟在他们两人身后的，是一位身穿剪裁优雅的白底翠绿镶边教士袍的雄性麋鹿兽人。他有着修长的四肢和一对壮观的多叉犄角，棕黄色的眼眸温和而宁静。

墨寅之前了解过，生命教会在其附属医院中的教士，普遍都身兼神职与医疗职责，这位显然是来给自己处理伤势的。随后的谈话立刻证实了他的猜测。

“墨寅先生，您醒了就好。”麋鹿教士看见半坐着的墨寅，脸上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这边需要先对您的脏器伤势做个复查。”

“麻烦您了，医生。”在教会的医院，称呼教士为医生是一种惯例，墨寅从善如流。

麋鹿医生走近了些，并未使用任何仪器，只是那双带着绿意的眼眸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墨寅的气色，又伸手在他胸腹几个区域隔着绷带极其轻柔地按压感知了一下。“看来恢复得不错，内脏的出血已经基本止住了。但还需要再静养观察一天。”他语气平和，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墨寅暗自咋舌，“早上刚送来的时候，您体内多个脏器都有不同程度的渗血，真亏您的意志力够强，身体素质也好，才能坚持到这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利落地将连接在墨寅身上的心电监护仪电极片拆除。接着，他从旁边的护理车上取下一张类似硬质塑料材质、触感光滑的薄毯，铺在了墨寅病床旁边的一张空置床位上。

“麻烦魏组长，还有这位鳄鱼先生，”麋鹿医生转向魏腾和莱卡，客气地请求道，“请将墨寅先生小心地抬到这边，让他平躺。并且，需要除去他身上所有的衣物和绷带。拆卸时请务必缓慢仔细，以免造成伤口的二次撕裂。”

“啊？”墨寅一时没反应过来，脸上瞬间涌上热度。除去所有衣物和绷带？那岂不是……但他现在浑身是伤，动弹一下都困难，确实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很抱歉，我的神术还没有精湛到可以隔着衣物完美愈合外伤的程度。”麋鹿医生向墨寅投去一个略带歉意的眼神，耐心解释道，“如果不先除去衣物，愈合过程中可能会有织物纤维残留在伤口里，容易导致感染。”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看似是选择，实则是“威胁”的方案，“如果墨寅先生实在介意，不想被脱光的话，我可以去请我们主教级别的医生来。他的神术修为更高深一些……不过，可能收费也会相应贵一点，需要您补一下差价。”

“那……大概要补多少？”墨寅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侥幸心理问道。

“大概三金券。”麋鹿医生微笑着报出一个数字。

墨寅立刻闭上了嘴，彻底放弃了挣扎。三金券！把他卖了吧！

“这时候还害什么臊？别忘了你后天还有考核。”魏腾一边和莱卡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架住墨寅的胳膊，将他从病床上缓缓抬起，一边用他那低沉的嗓音说道，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墨寅此刻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搬动的石雕，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只能任由摆布。

魏腾和莱卡的动作出乎意料地熟练和默契。他们小心地避开伤处，三下五除二，便将墨寅身上那件病号服和缠绕得厚厚的绷带尽数解除。随后，两人退开一步，留下浑身赤裸、脸上红得像熟透的猴子屁股一样的墨寅，像一具被摆上祭坛的牺牲品，板板正正、僵直地躺在铺着冰凉塑料毯子的床上。他紧紧闭着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由于您现在是清醒状态，伤口在愈合过程中可能会产生一些瘙痒感，还请您尽量忍耐一下，不要抓挠。”麋鹿医生仿佛对眼前这具年轻的、布满青紫淤痕和尚未完全愈合伤口的雄性躯体视若无睹，他的声音依旧平和。说完，他双手虚悬在墨寅身体上方，开始轻声吟唱起悠扬而古老的祈祷词：

“仁慈的森林之父，您是生命的源泉，您的血肉化作沃土，您的气息化作林风，您的目光化作晨露，您的骨殖化作岩脉……愿每个生灵都能得到您的呵护，猎有获，居有荫，伤有愈……”

随着祈祷词的颂唱，一股柔和而充满生机的绿色光芒，如同初春的嫩芽，自麋鹿医生的双手中浮现、汇聚。光芒如同温暖的流水，缓缓覆盖向墨寅的身体。他体表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在这绿光的滋养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收口、结痂，展现出神术不可思议的效能。

然而，墨寅的感觉却远非“温暖舒适”所能形容！

一股难以言喻、深入骨髓的奇痒，如同千万只蚂蚁同时从正在愈合的伤口处钻了出来，疯狂地在他全身每一个角落啃噬、爬行！这痒意远比疼痛更难忍受，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防线。在最初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颤音的“呃嗯……”之后，他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垫里，全身肌肉都因为极力的忍耐而绷紧、微微颤抖。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好消息是，单个伤口的治疗过程确实很快，几秒钟就能看到明显效果。坏消息是，他身上的伤口实在太多了！从胸前到后背，从手臂到大腿，麋鹿医生的双手移动到哪里，那令人崩溃的奇痒就蔓延到哪里。墨寅就在这种温暖的生命能量与极致的瘙痒折磨中反复煎熬，咬牙切齿，度秒如年。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正面的治疗终于结束了。墨寅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全身大汗淋漓，急促地喘息着，整个人都虚脱了几分。

麋鹿医生注意到了他这过于剧烈的反应，有些疑惑地微微歪头，那对巨大的犄角随之倾斜：“墨寅先生，您……有这么难受吗？按照常理，清醒状态下接受这种程度的外伤治疗，应该只是很轻微的瘙痒感才对。”

墨寅瘫在塑料毯子上，有气无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差点……死了。”

麋鹿医生闻言，优雅的眉头蹙了起来，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流程，随即恍然大悟，试探着问道：“墨寅先生，不好意思，是我的失误，忘记和您确认，您在神术治疗前……喝药了吗？”

“药？”墨寅茫然地睁开眼，“什么药？”

“噗嗤——”一旁的魏腾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他随即摊了摊巨大的熊掌，一脸无辜地表示：“我可没动你的药，我还以为你自己喝过了。”

莱卡也配合地耸耸肩，金色的竖瞳里闪着看好戏的光：“那是什么？没听说过。”

麋鹿医生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就是你办理入院时，药剂室配发的两瓶口服药剂，专门用于缓解神术愈合时可能带来的神经敏感和瘙痒感，是要在神术治疗前饮用的，第一瓶应该在内脏治疗时就服用了。另外一瓶，我记得，那瓶药不是和您一起来的那位猎豹先生帮您收着的吗？”

墨寅：“……周楷！！！”

好在周楷虽然话多跳脱，倒也不至于不靠谱到把药拿走。那瓶被遗忘的“救命药”很快就在墨寅病床的床头柜抽屉里被找到了。翠绿色的液体在玻璃瓶中微微晃动。

在麋鹿医生的指导下，墨寅赶紧将药剂服下。一股清凉的、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液体滑入喉咙，很快扩散至四肢百骸。后续背面的治疗果然顺利了许多，那令人发狂的奇痒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一种……非常轻微的、若有若无的瘙痒感。

不过，这种轻微的瘙痒感，怎么说呢……就像是有人用最柔软的羽毛尖儿，或者是指甲，非常非常轻地、一遍遍地划过他的皮肤，尤其是划过背部、腰侧这些敏感区域。这种持续不断的、暧昧的轻痒，对于墨寅这个血气方刚、许久未曾放松过的年轻虎兽人来说，简直是一种另类的酷刑。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某个不受控制的部位，正可耻地、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

幸好！他现在是趴着的姿势！那点尴尬被完美地隐藏了起来。但墨寅的脸依旧不可避免地滚烫一片，只能把脑袋死死地埋下去，假装自己在认真感受神术的治疗效果。

当麋鹿医生结束全部治疗，绿光散去时，墨寅几乎要虚脱第二次——这次是精神上的。

“好了，外伤基本愈合了。但请注意，现在的您还不能进行剧烈活动，伤口疼痛是正常的，由于神术造成的疲劳无力也是正常的，这个还请放心。新生的皮肤和组织非常脆弱。内脏的伤势也需要时间静养来彻底巩固。请务必静养一日观察，明天如果检查没有问题了，再做一遍巩固神术，您就可以出院。”麋鹿医生再次叮嘱了一番，便优雅地转身离开了病房。

病房门一关上，墨寅还维持着趴卧的姿势，一动不敢动，像一只试图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莱卡以为他是因为治疗消耗太大或者伤口依旧疼痛而动不了，便好心地走上前：“怎么了？动不了？我帮你翻过来挪回床上去。”说着就要伸手。

“不用！不用了！我自己能行！”墨寅吓得连忙拒绝，声音都变了调，脸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他这过于激烈的反应和通红的脸颊，瞬间让莱卡和旁边的魏腾明白了什么。两人对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了那种成年兽人特有的带着促狭和了然的笑容。

“哦——？自己能行？”莱卡拉长了语调，金色的竖瞳里满是戏谑。

“看来是‘恢复’得不错嘛。”魏腾也抱着双臂，低沉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调侃。

“不是……你们别……”墨寅徒劳地试图辩解。

但魏腾和莱卡哪里会听他的。两人不顾墨寅微弱的、毫无力道的反抗，一左一右，像翻煎饼一样，轻易地将他整个人反转了过来。

瞬间，某个精神奕奕、昂首挺胸的“小黑虎”暴露在空气中，也暴露在两位“旁观者”的视线里。

“哟！还蛮壮观。”莱卡吹了声轻佻的口哨。

魏腾则是一本正经地摸着下巴，点评道：“嗯，生命教会的神术效果果然名不虚传，这‘生命力’是挺旺盛的。”

墨寅此刻只想当场昏迷，或者让病房地板裂开一条缝把他吞进去。他羞愤欲死，徒劳地用手遮挡，却引来两人更欢快的低笑声。

不过，经过这么一打岔，病房里原本因为各种原因而显得有些沉重的气氛，倒是被冲散了不少，多了几分活络和轻松。三人各自的心情似乎也都轻松了很多。

魏腾和莱卡也没再继续为难他，笑过之后，便小心地将他抬回了原来的病床，并贴心地替他盖好了被子。

魏腾看了看时间，说道：“我午休时间要结束了，没请多久的假，得先回局里了。”

墨寅点点头。

“我晚上是夜班，下午没事。”莱卡接口道，“留下看着这小子，免得他又有什么状况。”

魏腾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病房。

房间里只剩下墨寅和莱卡。墨寅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消退，他讪讪地问：“莱卡，你今天……不忙吗？”

“说了晚上才夜班。”莱卡重新坐回椅子，懒洋洋地翘起腿，“而且周楷那小子说了，他晚上会过来看你，我正好跟他交个班。”

墨寅“哦”了一声，心里却因为朋友的关心而感到一丝暖意。他躺在柔软的枕头上，身体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萦绕不散的阴郁和极端地冲动，似乎在刚才那场令人尴尬又啼笑皆非的治疗后，被冲淡了许多。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属于生命教会的温和能量在缓缓修复着创伤，觉得或许“好好活着”，并不是一句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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