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毕业旅行

六月的风带着栀子花的甜腻与离别的涩意，吹过校园梧桐树的缝隙，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躁动，仿佛连呼吸都黏着着对未来的迷茫与对过往的不舍。

林枫靠在教学楼顶层的栏杆上，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楼下三三两两合影的人群。学士服的黑色袍角被风掀起，像一只只笨拙的鸟，试图飞走，却又被无形的线牵绊着。

“枫哥，一个人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清脆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活力从身后传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叶雨馨走到他身边，同样穿着宽大的学士服，却掩不住她身上那股蓬勃的朝气。她微微踮脚，胳膊肘碰了碰林枫的，仰起的脸上笑容灿烂，眼睛弯成月牙。但林枫看得分明，那笑意深处，藏着一丝极力掩饰的、与他此刻心境共鸣的黯淡。

“没什么，”林枫收回目光，转向她，语气不自觉放软，“只是在想，以后大家是不是真的就……各奔东西了。”

“是啊，”叶雨馨也趴到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声音低了下去，“明明昨天还觉得毕业遥遥无期，今天就要说再见了。” 她的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细小的绒毛染着金色，长长的睫毛垂落，投下一小片阴影。风吹起她几缕散落的发丝，蹭过林枫的手臂，带来微痒的触感和淡淡的、属于她的洗发水香味——是清新的柠檬草混合着一点暖甜，像她这个人。

他们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从穿开裆裤玩泥巴，到背着书包一起上下学，再到如今并肩站在毕业的关口。时间像无声的溪流，将彼此的存在打磨进生命的每一道纹理。林枫记得她小时候摔破膝盖哇哇大哭的样子，记得她中学时偷偷把情书塞进他书包又红着脸要回去的窘迫，记得高考前夜她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还在努力安慰他别紧张。

太多的记忆，太多的习惯。习惯了她总在自己左手边的位置，习惯了她带着笑的呼唤，习惯了她看向自己时，眼底那抹从未说破却始终存在的、温柔而专注的光。

此刻，这光里混杂了离愁，显得格外动人，也格外让人心头发紧。

“枫哥，”叶雨馨忽然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度，“不管以后去哪里，我们……我们不要断了联系，好不好？”

她的眼神清澈而专注，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仿佛怕听到否定的答案。林枫心头一颤，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涩涌上来。他几乎要抬手去揉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但指尖动了动，终究只是回以一个温和而坚定的笑容。

“当然，”他说，“我们可是说好要当一辈子朋友的。”

“朋友……”叶雨馨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却似乎淡了些，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失落，又像是早知如此的释然。她重新看向楼下，没再说话，只是挨着他的手臂，传来温热的体温。

这份安静的陪伴，此刻胜过千言万语。林枫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轻微起伏，能闻到她身上越来越清晰的、属于成熟女性的淡淡体香，与柠檬草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学士服宽大的袖口下，两人的小指无意间碰触了一下，又迅速分开，但那一瞬间细微的电流般的触感，却让林枫心头莫名一跳。

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离别的哀伤与青春末期蠢蠢欲动的情愫暧昧地交融。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有些干涩。

就在这时，另一个冰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依赖的声音插了进来。

“哥。”

林枫回头，看见妹妹林雪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天台。她同样穿着学士服，但穿得一丝不苟，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的脸越发白皙剔透，却也更加缺乏温度。她站在几步开外，眼神直直地落在林枫脸上，完全无视了旁边的叶雨馨。

“该去和班里同学拍集体照了。”林雪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林枫听得出那底下细微的催促。她走过来，极其自然地伸手挽住了林枫的右臂，动作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占有意味。她的手指有些凉，紧紧地箍着林枫的胳膊。

叶雨馨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脸上重新绽开无懈可击的明亮笑容：“小雪也来啦？那我们一起下去吧。” 她说着，却没有去挽林枫另一只胳膊，只是稍稍退开半步，走在了林枫的左侧稍前一点的位置。

林雪瞥了叶雨馨一眼，那眼神很快，像冰刃划过空气，没有任何温度。她更紧地贴着林枫，几乎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过来。

三人以这种略显古怪的姿势走向楼梯口。林枫能感觉到右边手臂传来的、属于妹妹的冰冷与执拗的依偎，也能用眼角余光看到左侧叶雨馨挺直却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以及她随风轻轻飘动的发梢。

下楼梯时，林雪几乎整个人挂在林枫身上，柔软的胸部隔着几层衣物挤压着他的手臂。林枫有些不自在地想抽开一点，却被她更用力地抱住。

“哥，小心台阶。”她仰起脸说，呼出的气息拂过林枫的下巴。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燃烧着一种林枫无法完全解读的、近乎偏执的光芒。那不是妹妹对哥哥的依赖，更像是一种宣告所有权的标记。

叶雨馨走在前面，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来到楼下喧闹的拍照场地，班级辅导员正在组织大家排队。穿着学士服的年轻男女们笑着、闹着，将学士帽抛向天空，定格青春最后的张扬。阳光刺眼，空气里是汗味、香水味和青草味混杂的气息。

林枫被同学们拉进队伍，叶雨馨站在他斜前方，回头对他笑了笑，笑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林雪则坚持站在他正后方，在摄影师喊“三、二、一”的瞬间，林枫感到后颈被轻轻碰了一下，是林雪的手指，带着凉意，短暂停留，然后收回。

集体照拍完，人群散开，各自寻找小团体合影。林枫正被几个室友拉着摆搞怪姿势，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高挑的身影独自站在不远处的银杏树下。

是顾清雅。

作为班里乃至系里公认的女神，顾清雅即使穿着统一的宽大学士服，也显得鹤立鸡群。她身姿挺拔，脖颈修长，侧脸的线条优美而冷淡，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身上，明明灭灭，让她仿佛置身于另一个静谧的世界，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似乎察觉到林枫的目光，顾清雅微微转眸，视线与他相遇。

那一瞬间，林枫有些意外。顾清雅的眼神并不像平时那样遥远疏离，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以及一丝……难以形容的探究。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比礼貌性的对视长了那么一点点，然后才平静地移开，重新望向虚空，仿佛刚才的交汇只是幻觉。

但林枫确信自己看到了。那一眼，像平静湖面投入的一颗小石子，荡开细微的涟漪。

“看什么呢枫子？哟，顾大女神啊！”室友挤眉弄眼地用手肘撞他，“怎么，毕业前想鼓起勇气去合个影？哥们儿精神上支持你！”

林枫笑骂着推开室友，心里却因为那个眼神泛起一丝波澜。顾清雅……她为什么会那样看自己？

没等他想明白，叶雨馨已经抱着几瓶水跑了过来，脸颊因为奔跑泛着红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枫哥，还有大家，喝水！”她笑着分发，轮到林枫时，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掌心，带着瓶身的冰凉和她指尖的微湿。

林雪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林枫身侧，递过来一张湿巾：“哥，擦擦汗。”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旁边的叶雨馨动作微微一顿。

顾清雅依然独自站在树下，偶尔有男生鼓起勇气上前邀请合影，她只是礼貌而冷淡地摇头拒绝，目光却仿佛总有意无意地掠过林枫所在的方向。

夕阳开始西斜，将天空染成一片暖金色，又逐渐过渡到暧昧的橘红与绛紫。毕业典礼后的散场宴即将开始，空气里离别的愁绪被酒精和喧嚣暂时冲淡，却又在推杯换盏间沉淀得更加浓厚。

林枫喝了不少，头有些昏沉。去洗手间的路上，在光线昏暗的走廊拐角，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顾清雅。

她似乎也刚从宴席中抽身，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混合着她惯用的、冷冽如雪松的香水味。走廊顶灯坏了一盏，闪烁不定，在她完美的脸庞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抱歉。”林枫下意识后退半步。

顾清雅抬眼看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在昏暗光线下，竟似蕴着一点朦胧的醉意，以及比白天更加清晰的、某种下定决心的光芒。

“林枫。”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丝沙哑，敲打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毕业快乐。”她说完，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却只是极轻地补充了一句，轻得像叹息，又像羽毛搔过心尖：

“……希望你的旅行，一切顺利。”

说完，她没有等林枫回应，便侧身从他旁边走过。擦肩而过的瞬间，林枫似乎感觉到她微凉的发梢拂过自己的手背，还有那冷香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女性的柔软气息。

他怔在原地，回味着那句莫名的祝福。旅行？她是指班级组织的毕业旅行吗？她怎么会特意提起？

带着疑惑回到喧闹的宴席，林枫发现叶雨馨正端着酒杯，脸颊酡红，眼神却清亮地看着他，笑容比平时多了几分大胆。林雪则紧挨着他坐下，在桌布的遮掩下，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指尖在他脉搏处轻轻摩挲，带着固执的凉意。

夜色渐深，宴席终将散场。酒精放大了情绪，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拥抱，有人告白。

林枫站在酒店门口，夜风吹散了些许醉意。叶雨馨来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着，望着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她的肩膀轻轻靠着他，传来温暖的体温和规律的呼吸。

林雪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他们，眼神在霓虹闪烁下明明灭灭，紧抿着唇。

而更远一些的廊柱旁，顾清雅倚靠着，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细长香烟，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林枫的背影上，深邃难明。

栀子花的香气在夜风中浓郁到近乎糜烂，象征着终结，也隐匿着开端。一场通往未知迷雾的旅行，已在命运的齿轮转动中，悄然启程。而缠绕在林枫身上的三种截然不同的情愫，如同悄然收紧的丝线，在这个离别之夜，织就了一张无形而柔软的网。

网的中心，是他自己。

网的外面，是即将吞噬一切的、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第二章：驶入迷雾

大巴车引擎发出沉闷的低吼，载着一车青春的喧嚣与离愁，驶离了城市最后一片熟悉的灯火。

时间是清晨，天空却灰蒙蒙的，铅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厚重绒布，随时可能拧出雨滴。空气潮湿而凝滞，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土腥气。

林枫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微凉的车窗玻璃。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逐渐从规整的农田变为起伏的丘陵，绿色变得浓稠而杂乱，偶尔能看到几幢孤零零的旧屋，歪斜地立在野草之中，像是被时光遗忘的标本。

车内气氛比昨天散场宴时冷却了不少，却也谈不上沉闷。大部分同学还在消化宿醉的头痛，或是沉浸在手机信号逐渐衰减的焦躁中。低声的交谈、游戏音效、偶尔爆发的笑声，编织成一种熟悉的、属于集体出行的背景噪音。

但林枫能感觉到，这噪音之下，涌动着几股格外清晰的暗流。

叶雨馨就坐在他旁边的过道位置——原本林雪想抢这个座位，但被辅导员以“按之前报名顺序坐”为由挡了回去。此刻，叶雨馨正微微侧着身，手里拿着一小袋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自然地递到林枫手边。她的动作随意熟稔，指尖偶尔碰到林枫的手掌，带着橘子清甜的微凉和女性肌肤特有的细腻触感。

“吃点吧，枫哥，防晕车。”她声音不高，带着刚睡醒的一点软糯，眼睛弯弯的，瞳孔里映着窗外流动的、灰绿色的光。她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棉质白T，下身是修身的牛仔裤，勾勒出匀称笔直的腿部线条。随着大巴的轻微颠簸，她的身体有时会不受控制地微微倾向林枫这边，发梢扫过他的肩膀，那柠檬草混合暖甜的气息便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林枫接过橘子，道了声谢。橘瓣在口中化开酸甜的汁液，稍稍冲淡了胸口的滞闷。他能感觉到斜后方投来的视线，像两根冰冷的针，扎在他的后颈。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林雪。

她独自坐在林枫斜后方隔着过道的位置，从上车起就一言不发，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林枫和叶雨馨互动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一身黑，黑色的长袖衬衫，黑色的长裤，衬得脸色越发苍白，嘴唇却抿得嫣红，像雪地里的一抹血痕。她的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和一种近乎怨毒的嫉妒，牢牢锁在叶雨馨挨着林枫的那侧手臂上。

林枫试图忽略那目光，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有些僵硬。他稍稍坐直，与叶雨馨之间拉开了一道几乎不存在的微小空隙。

叶雨馨似乎察觉到了，递橘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林枫，又飞速瞥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恰好能映出林雪冰冷的脸。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收回手，不再频繁递东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投向窗外，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落寞。

就在这时，大巴车转了一个急弯，驶入了一条更窄的盘山公路。路面年久失修，坑洼不平，车身剧烈地颠簸起来。

“啊！” 几个女生发出短促的惊叫。

林枫身体一晃，手下意识地抓住前排座椅的扶手。几乎是同时，他感到右边肩膀猛地一沉，一个温软中带着冷香的身体撞进了他怀里。

是顾清雅。

她原本坐在林枫右前方隔着几排的位置，这次颠簸让她没能稳住，被甩离了座位，踉跄着跌撞过来。林枫本能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触手是针织衣料下纤细却紧实的手臂，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属于她的体温和瞬间加速的心跳。

“抱歉。”顾清雅立刻稳住身形，试图退开，但大巴又是一个颠簸，她非但没退开，反而更紧地靠在了林枫身上。这一次，她的半边身体几乎完全贴住了林枫的右臂和胸膛。

距离近得能看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能闻到她发间颈畔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气，此刻混杂了一丝因意外和窘迫而产生的、极淡的温热体香。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温热的气息拂过林枫的下颌。隔着两层衣物，林枫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胸前的柔软轮廓在挤压中变形，紧紧贴着自己的手臂，那触感饱满而富有弹性，随着她试图站稳的细微动作，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摩擦。

顾清雅的脸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她向来清冷自持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眼底闪过慌乱、羞恼，以及一丝……林枫无法立刻解读的复杂情绪。她迅速抬起另一只手，撑住林枫旁边的车窗玻璃，试图借力拉开距离。

“没事吧？”林枫稳住呼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扶着她胳膊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掌心下，她手臂的肌肤隔着衣料传来惊人的细腻触感，甚至能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

“没事，谢谢。”顾清雅终于借力站稳，彻底退开一步。她飞快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和长发，脸上红潮未退，却已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冷淡模样，只是那冷淡之下，似乎多了几分不自然。她看了林枫一眼，眼神快速掠过他刚才被她紧贴过的右臂，然后迅速移开，低声再次道：“不好意思。” 说完，她便转身，略微有些匆忙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刚才的意外从未发生。

但那短暂的、紧密的接触所带来的感官冲击，却残留在了林枫的感知里。右臂似乎还残留着她柔软的挤压感和温度，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冷香下倏忽一现的、更私密的女性气息。

叶雨馨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掌心。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看向窗外，嘴唇抿得有些紧。

林雪的目光则更加冰冷刺骨，从叶雨馨身上，又转到前方顾清雅挺直的背影上，最后牢牢钉回林枫身上，那眼神几乎要将他的后背灼穿。

小小的意外像一颗投入暗流的石子，激起了更隐秘的涟漪。车内恢复了颠簸的常态，但某种微妙的张力却在几个当事人之间无声地弥漫开来。

林枫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燥意和混乱。他看向窗外，忽然发现天色不知何时变得更加阴沉了。

起初只是淡淡的灰雾，像稀释的牛奶，缠绕在山腰林间。但很快，那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稠起来，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有生命一般，贴着地面滚动，攀附上车窗。

能见度急剧下降。方才还能看到的远处山峦轮廓，此刻已完全消失在了一片混沌的灰白之中。近处的树木也变成了模糊扭曲的鬼影，在浓雾中时隐时现。

“起雾了？好大的雾啊！” 有同学惊呼。

“这雾也太诡异了，刚才还好好的……”

司机师傅打开了雾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穿透几米，便被无尽的灰白吞噬。大巴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引擎声在寂静的浓雾中显得格外沉闷孤独。

“师傅，这路没错吧？导航好像有点不对劲。”坐在前排的班长看着手机，语气有些不确定。手机屏幕上的GPS信号标志在不断闪烁，路线似乎偏离了原本规划的省道。

“是这条路，没错。这山里天气说变就变，雾大，开慢点就没事。” 司机是个五十岁上下的黑瘦男人，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语气倒是沉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林枫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这雾浓得不正常，带着一股阴湿的寒气，即使隔着车窗，也仿佛能渗进来，让人皮肤起栗。窗外除了翻滚的雾气，什么也看不见，世界仿佛被剥离了色彩和形状，只剩下单调的、令人窒息的灰白。

时间在浓雾中失去了意义。大巴车像一叶孤舟，在乳白色的海洋中盲目航行。车厢内渐渐安静下来，最初的惊奇被一种逐渐蔓延的忐忑取代。同学们不再玩手机——信号早已完全消失。大家只是怔怔地看着窗外，或彼此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叶雨馨不自觉地往林枫这边靠了靠，手臂轻轻贴着他的手臂，似乎在寻求一点安慰。林枫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轻微颤抖。

林雪依旧死死盯着这边，但在浓雾带来的未知恐惧面前，她那冰冷的视线似乎也减弱了些许穿透力。

顾清雅则一直望着窗外，侧脸在昏黄车内灯和窗外灰白雾气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凛然。她微微蹙着眉，似乎在极力辨认什么，又像是在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压抑感达到顶点，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时，大巴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怎么了师傅？” 辅导员急忙问。

司机没立刻回答，探身向前看了看，又下车查看了一圈。浓雾立刻包裹了他，他的身影在雾中变得模糊不清。几分钟后，他重新上车，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些。

“轮胎陷进一个坑里了，雾太大没看清。得找东西垫一下，或者等人帮忙。” 他抹了把脸，“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话音未落，浓雾深处，忽然传来隐约的、清脆的铃铛声。

叮铃……叮铃……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仿佛来自极远的地方，又仿佛近在咫尺。紧接着，似乎还有模糊的人语，被雾气扭曲得不成调子。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灰白的雾气缓缓滚动、分开，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土布衣裳的老者，身形佝偻，手里拄着一根歪扭的树枝当拐杖。他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一双眼睛在浓雾中显得异常浑浊，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性的光芒。他慢慢走到车头前，仰起脸，看向车内。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紧张的脸，最后，似乎在林枫、叶雨馨、林雪和顾清雅的位置多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笑了。那笑容僵硬而刻意，像是很久没有动用过脸上的这块肌肉。

“外乡来的娃子们？”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着木头，“车坏啦？往前头再走两三里，就是咱们村子。要是……不嫌弃，可以来歇歇脚，等雾散了，再想法子。”

他的邀请，在这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中，在这孤立无援的荒山野岭，像是一根突然抛下的稻草。

然而，看着他脸上那极不自然的笑容，看着他浑浊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难以捉摸的神色，林枫心头那阵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这周围的雾气一样，骤然浓重冰凉起来。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旁边的叶雨馨，也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车窗外，浓雾如厚重的帷幔，将一切退路悄然掩埋。

小说相关章节：毕业旅行被困在迷雾荒村是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