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渡是仙舟对外口岸，白日里星槎往来如织，货运繁忙。入夜后，大部分工人都已下工，只余几处仓库还亮着灯火，隐约传来装卸货物的声响。宽阔的栈桥延伸至云海深处，岸边停泊着数艘待修的星槎，船身覆着帆布，在夜风中微微鼓动。此处地形开阔，便于设伏，即便发生冲突，也不易伤及无辜，完美符合捉鬼小队心中对计划实施地点的想象——毕竟值夜的工人都在规定区域内驻守，栈桥一带夜间罕有人至。

捉鬼小队三人外加彦卿白天便来这里踩点，选了一处堆满集装箱的角落。集装箱垒成小山，留下中间一小片空地，恰好能容一人蜷缩。这样，若是岁阳附体，有周围这些集装箱作为缓冲，造成的破坏也能最小化。

“这计划当真可行么？若要把姐姐独身一人捆缚此处，彦卿只怕是有不妥。”

将军的早茶时分已经快要到中午了，彦卿那时在餐桌上听了这计划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想哪怕是爻光将军那种奇招频出的谋士都不敢这么大胆。再听到要当诱饵的那个人是藿藿的时候，惊得连刚吞下的豆腐脑都要吐出来。哪怕到了现在，出于对姑娘们的担心，彦卿果然还是对这个计划将信将疑。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能够成功，我们也算是除一祸患。”

素裳拍了拍彦卿的肩膀，便想打消他的顾虑。只是彦卿看向素裳的表情也很复杂，前几日他与岁阳「炙突」交手时，见到素裳五花大绑的模样，也是有所动摇。平日里习剑用剑，便想斩的那都是孽物和歹人，真要对一个五花大绑的姑娘挥剑，哪怕知晓对方不会轻易受伤，亦是有岁阳附体，彦卿心底仍是没法接受。这次若是形势不妙，少不了要挥剑，自己当真能对那本就楚楚可怜、瑟瑟发抖的藿藿挥剑么？

当然，事情或许也可能没那么糟糕，毕竟还有将军一支“奇兵”在。这样想着，彦卿吸了口气，便站在一旁为几个姑娘望起风来、

桂乃芬和素裳将藿藿安置在角落里，找了好几张软毯和坐垫，生怕藿藿风吹久了着凉。然后、自然地、也掏出先前就已经试过的道具绳再次捆上——这一次毕竟是计划正式启动，自然是要真的绑紧，活扣也只是在计划遇到意外的时候能够及时脱缚留的后手。

“对不起藿藿，再忍忍。这次结束之后，如果咱们把「噤影」抓到了，或者把那「残灯三患」一网打尽了的话，我和裳裳一定好好补偿你。”桂乃芬一边打结一边低声道，“将军既然安排了人，咱们就得把戏做足，得捆紧了，免得那岁阳控制你的身子到处乱跑。”

藿藿咬着唇点头。绳子勒进皮肉的感觉很清晰，夜风吹在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她蜷缩在集装箱的阴影里，抬头能看见一线夜空，星光稀疏，流云如纱。

“尾巴大爷……”她小声唤道。

青焰尾巴在她肩后晃了晃：“本大爷在呢。怕什么？有本大爷守着，那些杂毛岁阳敢来，本大爷一口一个。”

这话多少给了藿藿一点安慰。回过神来时，藿藿已经被捆成一团，牢牢固定在这个拥挤的小角落里了。她绝望地试着活动了几下胳膊，先前活扣所在的地方也已经不再能够轻易松动。虽然仍然记得脱缚技巧，但此时那真实的束缚感已经让藿藿几乎忘了那里仍然留有一道保险。藿藿咽了咽口水，一边发着抖，一边和大家确认道：

“我、我准备好了。”

听到这话，桂乃芬和素裳给藿藿比了一个大拇指，随后便迅速退到远处，攀上一处较高的集装箱顶。彦卿回头见可怜的藿藿已然被捆绑严实，心中不免有所怜惜。他叹了口气，随后来到藿藿身旁，拍了拍藿藿的肩膀。

“嗯……藿藿姑娘，彦卿不知该如何教你放心，但吾等云骑誓要护得仙舟万民周全，便不会辜负了姑娘这份决意。尽心将性命交托于我便是。”

随即，彦卿便唤来飞剑，脚踏飞燕纵身一跃，御剑飞至附近高耸的吊车之上。远远地、目不斜视地注视着藿藿这边的动向。

大家……都准备好了，也都走了……

藿藿闭上眼睛，一边等待着未知的命运，一边开始自然而然地回想起无数令她恐惧的事物：绥园的夜啼，仙舟上的无数危险孽物，被捆缚时动弹不得的绝望，还有……先前在绥园遭到岁阳侵入意识时那种冰冷黏腻的感觉。

恐惧如墨滴入清水，丝丝缕缕弥漫开来。时间也随之一点点流逝。

流云渡的夜愈发寂静。远处仓库区的灯火陆续熄灭，最后只剩一两盏孤灯在风中摇曳。栈桥下的云海缓缓流动，偶尔有夜鸟掠过，发出短促的鸣叫。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

集装箱顶上，素裳趴得背疼，忍不住小声道：“小桂子，岁阳真的会来吗？”

桂乃芬也有些焦躁：“应该会吧……藿藿的情绪那么明显，方圆十里都能感觉到。”

“可这都多久了……”素裳看向下方那个蜷缩的小小身影，心中不忍，“藿藿该冻坏了。”

确实，夜风寒凉，藿藿只穿着单薄的判官服，又被捆着无法活动，此刻怕是又冷又怕。虽然精心布置了毯子和坐垫，但这样的天气仍然让两人忧心忡忡。桂乃芬咬咬牙：“再等等。将军说了，他安排的人会来，咱们得相信将军。”

话虽如此，两人心中都开始打鼓。这计划本就冒险，如今又平添变数——那位神秘的“奇兵”究竟是谁？何时会到？万一岁阳先来，他却未至，又该如何？

集装箱堆里，藿藿此时却也是开始有些疲累起来。在夜风中孤身一人，还是被牢牢捆缚的状态，换做是谁，都要害怕得不行了。虽说有尾巴大爷在一旁时不时插科打诨，但时间久了，尾巴大爷也没话可说了，便也陷入了沉寂。如果说害怕和胆怯也可以麻木，那藿藿现在恐怕真是麻木了。她只能时不时用呼唤尾巴大爷的功夫才能感受到一丝现实的真切。

众人正忧心间，远处夜空忽然亮起一点光芒。那光芒由远及近，逐渐清晰——是一艘星槎，正沿着既定的航道缓缓飞行。槎身流线优美，舷窗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星槎飞临流云渡上空时，速度略微减缓，似乎是驾驶员注意到了下方的异常。接着，槎身侧面的舷窗打开了，两张熟悉的脸探了出来。

“咦？下面那是……”一个清冷中带着疑惑的女声。

“藿藿判官？”另一个声音温婉些，却同样讶异。

藿藿浑身一僵，抬头望去——星槎悬停在离地数丈的空中，舷窗内，驭空司舵正微微蹙眉看着她，而她身侧的停云，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睁得圆圆的，满是震惊。

时间仿佛凝固了。

藿藿的大脑一片空白。她脑海里想过无数种可能：岁阳来了怎么办，计划失败了怎么办，甚至没说好被将军的“奇兵”看见揍了一顿怎么办……可她唯独没想过，会被两个无关人等看见。而且还是以这种姿态——被五花大绑，蜷缩在集装箱角落，一副待宰羔羊的模样。

羞耻感如火山爆发，瞬间淹没了她。脸颊滚烫，耳根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她恨不得立刻消失，或者至少……把脸埋进土里。

星槎缓缓降落，停在栈桥边。舱门开启，驭空快步走出，只留停云在星槎上。

“藿藿判官，你这是……”驭空走到近前，蹲下身，目光在她身上的绳结上扫过，眉头蹙得更紧，“发生什么事了？何人将你捆在此处？”

停云也探出头张望，九条尾巴不安地摆动：“莫不是遭了贼人绑架？小女子先前随商团周游时便知有星际海盗在仙舟流窜。藿藿莫怕，我们马上将你带离此处。”

藿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该怎么解释？说这是她自己要求的？说这是捉鬼小队的诱捕计划？可她这副模样，这话说出来谁会信？

集装箱顶上，桂乃芬和素裳急得抓耳挠腮。她们本想下去解释，可又怕暴露位置，破坏计划。正犹豫间，却听驭空沉声附身，前去抱起藿藿：

“别害怕，先上星槎，此地不宜久留，待我们起飞便教停云给你解开。”

“等等！”藿藿终于找回声音，虽然细如蚊蚋，“不、不用……我、我自己可以……”

“你自己可以？”停云讶异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复杂的绳结，突然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这般捆法，总觉得前些日子才见到过。藿藿，你当真不需……”

藿藿急得眼泪直掉，却又不知如何解释，“这、这是……这是有原因的……”

驭空与停云对视一眼，眼中疑虑更深。驭空轻声道：“藿藿，你若受人胁迫，便眨眨眼。我与停云都在这儿，天舶司斗舰手亦有数人在周遭巡逻，定能护你周全。”

“不是胁迫……”藿藿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是、是我们捉鬼小队……在抓岁阳……”

藿藿断断续续地将计划说了个大概。驭空和停云听着，神情从困惑到恍然，再到哭笑不得。

“原来如此。”驭空轻叹一声，“倒是我们唐突了，险些坏了你们的计划。只是这计策我便不敢苟同，若不是你们已经商量妥当，且与景元将军通气过了，我今日便一定要劝阻。”

停云掩唇轻笑：“这般大胆的法子，倒是像桂姑娘和素裳姑娘的手笔。只是苦了藿藿了。”她说着，伸手轻轻擦了擦藿藿脸上的泪，“莫哭了，既是正事，我们便不多打扰了。只是夜里风寒，你穿得单薄，千万小心。”

驭空也道：“若有需要，教尾巴随时用玉兆联络。天舶司的斗舰手就在附近巡逻。”

两人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回到星槎。舱门关闭，星槎缓缓升空，很快消失在云海深处。

眼见是天舶司的星槎，又见出舱的是司舵驭空，远远观望的彦卿差点出鞘的飞剑也悻悻地收了回来。

桂乃芬和素裳在集装箱顶上冻得瑟瑟发抖。素裳的背伤又开始作痛，她小声道：“小桂子，要不……今晚先算了？你看这都被驭空大人误会了，咱们来日放长哇。”

桂乃芬也动摇了。她看向下方那个蜷缩的身影——藿藿低着头，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麻木。“有道理。”桂乃芬下定了决心，准备抄起自己的烧火棍，下去给藿藿松绑了，“看来这计划还是不太合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吧，别让藿藿受罪了。”

……

一边，直到天边星槎的尾灯那点灯光彻底不见，藿藿才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又因羞耻而蜷缩起来。方才那一幕，简直是她人生中最尴尬的时刻，没有之一。

尾巴大爷在她肩后嘀咕：“行了行了，人都走了。赶紧调整情绪，岁阳说不定就快来了。”

可经此一遭，藿藿哪里还能凝聚起恐惧的情绪？满脑子都是驭空和停云震惊的眼神，还有那句“你若受人胁迫，便眨眨眼”……

但就在这时，藿藿肩后的尾巴大爷忽然动了动。青焰骤然明亮了几分，火焰中传来低沉警惕的声音：“……说岁阳岁阳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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