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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宰治没再废话，朝着李云澈指的那条维修梯道走去。他脚步很重，靴子踩在金属阶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腰间那道金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

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学生终端。屏幕上果然弹出了好几条来自英雄协会内部系统的紧急通知，标题都是“异常精神波动警报”、“协会内部秩序维持请求”、“部分英雄行为异常通报”之类的。

“操，真他妈乱成一锅粥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粗略浏览着信息。大部分内容都很模糊，显然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模板，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混乱感是实实在在的。

维修梯道里弥漫着能量过载后的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味。墙壁上能看到不少战斗痕迹——能量灼烧的焦黑、金属被撕裂的裂口，还有几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反抗军确实清理过这里，但显然过程并不轻松。

爬到第二层平台时，车宰治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前方的阴影里，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水蓝色的眼睛瞬间眯起，瞳孔边缘的暗金色光晕微微亮起。他体内的力量本能地涌动起来，深蓝色的能量在指尖凝聚，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李云澈的警告还在耳边。

他没有立刻攻击，而是站在原地，歪了歪头，鲨鱼牙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喂。” 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梯道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躲躲藏藏的，没意思。出来，让老子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阴影里的摩擦声停了。

几秒后，一个身影踉跄着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是个穿着英雄协会后勤制服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普通，但此刻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嘴角还挂着口水。他手里抓着一根断裂的金属管，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看向车宰治，涣散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混乱的、仿佛程序错乱般的攻击性。

“英……英雄……” 男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断断续续。 “保护……协会……清除……异常……”

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了手里的金属管，朝着车宰治的方向，动作僵硬而缓慢。

车宰治盯着他，水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他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没有食脑魔那种特有的精神力场。他不是被替换者。

他是英雄协会的后勤人员，一个普通人。只是刚才母体控制中枢被剥离时，强烈的意识冲击波及到了他，导致他精神暂时错乱，陷入了某种应激性的攻击状态。

“……啧。” 车宰治啧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抬起手，深蓝色的能量在掌心凝聚，却没有攻击，而是化作一道柔和的水流，如同绳索般缠绕过去，精准地卷住了男人手里的金属管，轻轻一扯。

金属管脱手，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男人愣住了，涣散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车宰治没再看他，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脚步没停。

“滚去医疗中心躺着，别在这儿碍事。” 他丢下一句话，声音冷淡。 “再乱动，老子把你捆了扔下去。”

男人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车宰治的背影消失在梯道上方，过了好几秒，才像是突然脱力般，瘫坐在地上，开始剧烈地喘息。

车宰治继续沿着维修梯道向上。越往上，空气中弥漫的混乱能量余波和血腥味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寂静。他能听到从上方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零星的、压抑的哭泣或怒吼。

他来到李云澈所说的三层平台，左转，果然看到一扇厚重的金属应急门，门上印着“英雄紧急医疗中心 - 授权人员专用”的标识。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明亮的白光和消毒水的气味。

车宰治没有立刻推门进去。他靠在门边的墙壁上，水蓝色的眼睛扫过门缝内的景象。

里面是一片混乱。

宽敞的医疗中心大厅里，挤满了人。穿着各式英雄制服、但大多神情恍惚、或坐或躺、或茫然四顾的英雄；穿着白色医护服、但脸色同样苍白、动作匆忙却带着掩饰不住慌乱的医疗人员；还有少数几个看起来还算镇定、正在试图维持秩序的英雄协会行政人员——但他们的权威显然受到了质疑，几个恢复了些许意识的英雄正对着他们激动地吼叫着什么。

大厅一角，几个医疗床被临时拼在一起，上面躺着几个似乎伤势较重或意识冲击特别强烈的英雄，身上连接着监控设备，屏幕上的波形跳动得有些紊乱。

空气中弥漫着恐慌、困惑、愤怒，以及劫后余生的虚弱。

车宰治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大厅最里面，一个用临时屏风隔开的区域。

那里，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医疗床边。

白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身上那件标志性的、绣着金色云纹的白色长袍沾了些灰尘和血迹，但背影依旧挺拔如松。

S级英雄，英雄协会会长，白泽。

他似乎正在低头查看床上另一名英雄的状况，侧脸线条冷硬，但眉头紧锁，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惫。

车宰治盯着那个背影，鲨鱼牙轻轻磨了磨。

几秒后，他直起身，抬手，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了虚掩的应急门。

哐当！

金属门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整个医疗中心大厅瞬间一静。

所有声音——争吵、哭泣、呻吟、急促的脚步声——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车宰治站在门口，逆着大厅里的白光，咖啡色风衣的下摆随着他推门的动作微微扬起。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水蓝色的眼睛扫过大厅里每一张或茫然、或惊恐、或警惕的脸，最后再次落在白泽的背影上。

白泽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英俊但此刻写满疲惫和沧桑的脸。深邃的眼窝下有着明显的阴影，嘴唇紧抿，但那双金色的瞳孔在看到车宰治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审视，以及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完全理清的愧疚和如释重负。

两人隔着混乱的大厅，对视着。

车宰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带着惯有张扬和嘲讽弧度的表情。

“哟。”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的大厅，带着那股熟悉的、素质极低的腔调。 “老东西，还没死呢？”

白泽的瞳孔在听到车宰治那句话的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脸上的疲惫和沧桑仿佛被这句话狠狠刺穿，露出了底下更深层的、翻涌的情绪。他放在医疗床边缘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几秒的死寂。

大厅里其他英雄和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门口那个张扬的白发青年和里面那位威严的会长之间来回移动。空气紧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白泽缓缓站起身。他很高，即使此刻状态不佳，站起来时依旧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白色的长袍随着他的动作垂落，上面的金色云纹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

他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车宰治，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低沉，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复杂情绪。

“……车宰治。”

他叫出了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反而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终于落地，砸出了沉闷的回响。

他向前走了两步，离开了屏风隔开的区域，走到了大厅相对空旷一些的地方，与车宰治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

“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最终只是问出了一个最简单、也最直接的问题。 “你是怎么出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车宰治腰间——那里，咖啡色风衣下，隐约能看到黑色机械腰带的轮廓，以及那道新生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流动的金色纹路。白泽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车宰治嗤笑一声，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歪着头，鲨鱼牙在灯光下闪着光。他丝毫没有走进来的意思，就那样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仿佛眼前这片混乱和他无关。

“怎么出来的？”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嘲讽。 “操，老子他妈自己爬出来的，不行？难道还指望你们这帮被催眠了脑子、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傻逼来救？”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毫不留情地刺向大厅里每一个刚刚恢复意识、还处于混乱和虚弱中的英雄。几个英雄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有人握紧了拳头，但看着车宰治那副嚣张的样子，又看了看白泽凝重的表情，最终没敢出声。

白泽的眉头皱得更紧，但他没有反驳车宰治的辱骂。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

“……夜魇呢？”

车宰治挑了挑眉。

“死了。” 他吐出两个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踩死了一只虫子。 “被捅了腰子，然后脑袋被轰没了。死得挺透的。”

他顿了顿，水蓝色的眼睛盯着白泽，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

“怎么，老东西，舍不得你的‘好主人’？还是说……”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 “你他妈现在脑子清醒了，开始后悔当初被老子操的时候，叫得那么骚了？”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大厅里炸开。

几个年轻的英雄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车宰治，又看向白泽。医疗人员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就连那几个试图维持秩序的行政人员，也僵在了原地。

白泽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英俊的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苍白。金色的瞳孔里，震惊、屈辱、愤怒，还有一丝被彻底撕开伪装的狼狈，如同风暴般席卷而过。

他放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但他没有动。

死寂。

大厅里落针可闻。只有医疗设备发出的单调电子音，以及远处某个角落里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白泽身上。这位平日里威严、强大、象征着秩序与正义的S级英雄，此刻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僵硬得仿佛一尊石雕。他金色的瞳孔剧烈震颤着，里面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那是被当众撕开最不堪伤疤的剧痛，是尊严被彻底践踏的屈辱，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隐秘的、被粗暴言语点燃的、近乎自毁般的战栗。

车宰治依旧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姿态放松得近乎挑衅。他水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泽，欣赏着对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鲨鱼牙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快意。

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白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他猛地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的风暴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指向车宰治，而是对着大厅里所有呆若木鸡的英雄和工作人员，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会长的威严，尽管这威严此刻显得如此脆弱。

“……所有人。” 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回到自己的位置。医疗人员，继续救治伤员。行政人员，统计在场英雄名单和状态。其他人……保持安静，等待进一步指令。”

他的命令像是一盆冷水，浇醒了部分陷入震惊和混乱的人。几个医疗人员率先反应过来，低下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伤员身上。行政人员也开始动作，虽然依旧僵硬。

但仍有不少英雄，目光复杂地在白泽和车宰治之间游移，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重新泛起。

白泽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和低语。他重新看向车宰治，金色的瞳孔里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一种近乎自虐的平静。

“车宰治。” 他再次叫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 “你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仅仅用这些……污言秽语来羞辱我的，对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宰治腰间那道流动的金色纹路，以及对方身上虽然张扬却明显经历过激战的气息。

“夜魇死了。控制中枢被剥离。这意味着什么，你很清楚。” 白泽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靠近门口的车宰治和少数几个听力敏锐的英雄能听清。 “协会现在需要稳定，城市需要秩序。而你……”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

“你身上有‘那个’的痕迹。你参与了摧毁夜魇的行动，甚至可能是关键。你现在站在这里，用这种方式跟我说话……”

白泽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车宰治更近了一些，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十米。他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要将靠在门框上的车宰治笼罩。

“你是来接管混乱的，还是来制造更多混乱的，车宰治？”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抛开了个人恩怨，将选择权赤裸裸地扔回车宰治面前。

车宰治脸上的嘲讽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歪了歪头，水蓝色的眼睛迎着白泽冰冷的目光，毫不退缩。

“接管？制造混乱？” 他嗤笑一声。

车宰治嗤笑一声，水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审视。他依旧保持着靠在门框上的姿势，仿佛白泽那迫近的阴影和沉重的质问对他毫无影响。

“操，老东西，你他妈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刺耳的清晰度。 “接管？老子他妈对你这破协会没兴趣。一群被洗了脑、连自己裤裆都管不住的废物，有什么好接管的？”

他的话再次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大厅里每个人的神经上。几个脾气火爆的英雄脸上涨红，几乎要冲上来，但被身边稍微清醒些的同伴死死拉住。白泽的脸色更白了一分，但他金色的瞳孔里，冰冷审视的光芒没有丝毫动摇。

车宰治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或愤怒、或茫然、或羞愧的脸，最后落回白泽身上。他嘴角的弧度拉大，鲨鱼牙闪着寒光。

“至于制造混乱？” 他慢悠悠地说。 “老子看这儿已经够他妈乱了。还需要老子来制造？你们自己撒泡尿照照，一个个跟刚被操烂了屁股似的，站都站不稳，还他妈英雄？”

他直起身，终于离开了门框，向前走了两步，踏入医疗中心大厅的白光之下。咖啡色风衣随着他的动作摆动，腰间的黑色腰带和金色纹路更加显眼。他停在距离白泽大约五米的地方，这个距离足够近，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肌肉抽动。

“老子来这儿，就两件事。” 车宰治竖起两根手指，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第一，看看你这老东西死了没有。看来命挺硬，被催眠了当狗，醒了还能在这儿装模作样发号施令。”

他无视白泽骤然收紧的拳头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暴怒，继续道：

“第二，”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 “问问你，现在这破协会里，还有多少能打的、脑子清醒的？外面街上，那些被食脑魔换了脑子的‘人’，有多少？分布在哪？别他妈跟老子说你不知道。”

他水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白泽。

“夜魇是死了，控制是断了。但那些玩意儿还在。它们可不会因为‘主人’死了就自己滚蛋。它们只会更疯，更乱。” 车宰治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的戾气。 “老子没空跟你在这儿演什么会长英雄重逢的苦情戏。要哭要忏悔，等你他妈把屁股擦干净了，关起门来自己对着镜子哭去。”

“现在，回答老子的问题。” 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撞上白泽的胸膛，仰起头，鲨鱼牙几乎要碰到白泽的下巴。 “还有多少能用的‘东西’？那些披着人皮的魔物，在哪？”

他的问题尖锐、直接，剥开了所有虚伪的掩饰和个人的恩怨，将血淋淋的现实和迫在眉睫的威胁，赤裸裸地砸在白泽面前。

大厅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医疗设备的电子音，和远处越来越近的、隐约的爆炸声与警报声，从通风管道和墙壁外隐隐传来，提醒着所有人，外面的世界，远未平静。

白泽金色的瞳孔倒映着车宰治近在咫尺的、充满恶意和逼迫的脸。他胸膛起伏，呼吸粗重了一瞬，但很快又强行平复下来。

白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后退，也没有避开车宰治几乎贴到脸上的距离。金色的瞳孔深处，那冰冷的审视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疲惫，是屈辱，是责任，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破罐子破摔的、近乎自嘲的清醒。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攻击，而是按住了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带着一种透支后的虚弱，却异常清晰。

“……能打的，清醒的？”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 “车宰治，你看看这里。”

他侧过身，用那只没按着太阳穴的手，指向大厅里那些或坐或躺、神情各异的英雄们。

“S级英雄‘湍流’，水系，你的‘老熟人’。半小时前刚恢复意识，现在连凝聚一个水球都费劲，精神冲击的后遗症让他头痛欲裂。” 他指向角落里一个蜷缩在医疗床边、抱着头低声呻吟的蓝发青年。

“A级英雄‘铁壁’，防御系。意识恢复了，但身体记忆还残留着被控制时的战斗指令，肌肉时不时会不受控制地痉挛，攻击靠近他的任何人。” 他指向另一个被束缚带固定在床上、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低吼的壮汉。

“还有他们，他们，他们……” 白泽的手指一一划过那些面孔。 “意识清醒了，但记忆混乱，情绪崩溃，力量失控，或者干脆……因为回想起被控制期间做过的事，而陷入自我厌恶和绝望，丧失了战斗意志。”

他收回手，重新看向车宰治，金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这就是现状。英雄协会超过七成的战斗人员，在过去几个小时里经历了意识剥离、记忆冲击和力量反噬。能立刻投入战斗、保持清醒和稳定战力的……”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 “不超过二十人。而且分散在城市各处，联系中断，情况不明。”

车宰治脸上的嘲讽没有丝毫减弱，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冰冷的评估。他没有打断白泽，只是听着。

白泽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至于外面……被食脑魔替换的人类。”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无力感。 “根据协会之前……被迫协助维持的‘人口管理记录’估算，核心城区，替换率在百分之三十到四十。边缘城区和工业区，可能超过百分之六十。它们伪装得很好，混居在普通人类当中，有家庭，有工作，有社会关系网络。”

“夜魇死亡，控制中枢失效，它们会‘失联’，但不会立刻失去行动能力。食脑魔的本能是生存、隐藏和伺机夺取新的宿主。现在，它们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异常，开始恐慌，开始聚集，或者……开始更疯狂地捕猎周围尚未被替换的人类，试图获取更多‘备用身体’或制造混乱掩护自己。”

白泽的目光越过车宰治，投向门外昏暗的维修梯道，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外面正在逐渐失控的城市。

“分布？没有精确分布。它们就像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警察系统、市政部门、甚至部分军队……都已经被渗透。我们现在没有可靠的情报网络，没有有效的指挥系统，甚至……” 他看了一眼大厅里的混乱。 “没有一个稳定的后方。”

他说完了，放下按着太阳穴的手，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立刻又站稳了。

车宰治听完白泽的汇报，脸上的嘲讽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反而咧得更开，露出森白的鲨鱼牙。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与白泽的距离，双手插回风衣口袋，姿态依旧放松，但眼神里的冰冷评估已经转为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操。” 他吐出一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愤怒还是讥讽。 “不到二十个能打的，情报网瘫痪，指挥系统崩盘，后方一堆哭哭啼啼的废物。” 他环视大厅，目光扫过那些或茫然或痛苦的脸。 “老东西，你这会长当得可真他妈‘成功’。”

白泽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没有反驳。他金色的瞳孔里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沉重。

车宰治啧了一声，歪了歪头。 “所以，靠你这破协会是没戏了。指望这群刚找回脑子的软蛋去清剿满城的食脑魔？别他妈笑死人了。” 他顿了顿，水蓝色的眼睛转向白泽，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现在，得先靠死眠和他那帮反抗军。”

“死眠”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大厅里激起了一圈涟漪。几个年纪稍长、资历较深的英雄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震惊和复杂的情绪。白泽的瞳孔也收缩了一下。

“死眠……” 白泽低声重复，声音干涩。 “他……还活着？而且组建了反抗军？”

“废话。” 车宰治不耐烦地摆摆手。 “不然你以为夜魇是怎么死的？靠你在这装深沉？” 他毫不客气地戳破白泽的侥幸。 “死眠一直在盯着夜魇，老子能出来，夜魇能死，都有他的份。他现在手里有人，有情报，至少比你这儿强。”

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大厅中央，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清。 “听着，你们这群刚醒过来的傻逼！” 他毫不客气的开场白让不少人皱起眉头。 “夜魇死了，控制断了，但外面满大街都是被食脑魔换了脑子的‘东西’。它们现在要么在躲，要么在准备搞更大的事。你们这副德行，出去就是送菜。”

他指向白泽。 “这老东西说，能打的不到二十个，还联系不上。所以，现在第一件事，不是让你们这群废物硬撑着去送死。”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是让死眠和他的人，先把城里还活着、没被替换的普通人类保护起来，集中到安全的地方。清剿食脑魔？那是下一步的事。人要是死光了，或者全变成了魔物的储备粮，那还玩个屁。”

大厅里一片寂静。车宰治的话粗暴、难听，却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给出了一个清晰得近乎残酷的行动方向。几个尚有思考能力的英雄脸上露出挣扎和认同交织的表情。

白泽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决断。 “……你说得对。” 他承认了。 “优先保护幸存者，建立安全区，是当前最紧急的任务。协会……目前没有能力独立完成。” 他看向车宰治。 “你有办法联系上死眠？”

车宰治嗤笑一声，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联系？老子又不是他的接线员。” 他抬手，用拇指随意地指了指自己腰间的黑色机械腰带，那上面的金色纹路在医疗中心的冷光下微微流动。 “不过，那家伙神出鬼没的，也许你在心里念他的名字，他就出现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大厅里那些或茫然、或痛苦、或强撑着的面孔，最后落回白泽身上，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意味。

“所以，老东西，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儿杵着当雕像。” 他朝白泽抬了抬下巴。 “第一，让你手下还能动弹的、脑子没坏透的，立刻想办法联系外面分散的英雄，确认位置和状态，能收拢的尽量收拢到这儿来。这破大楼地下结构复杂，暂时还能当个乌龟壳用。”

“第二，” 他指向那些医疗人员和行政人员。 “让这些穿白大褂的和搞文书的，别他妈光顾着哭和发呆。统计伤员，清点物资，尤其是食物、水和药品。外面乱了，补给线随时会断。还有，把大楼所有出入口、通风管道、维修通道的位置和现状给老子搞清楚，哪些能守，哪些必须封死。”

“第三，”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危险的寒意。 “管好你这些人。刚醒过来的，容易走极端。要么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想自杀，要么满腔怒火想立刻冲出去报仇送死。这两种都是傻逼。告诉他们，想死，等安全了有的是时间自己找个地方吊死。想报仇？那就先他妈活下来，把力气攒够了。”

他说完，不再看白泽的反应，转身就朝维修梯道的方向走去，咖啡色风衣的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你去哪？” 白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车宰治脚步没停，只是侧过半张脸，鲨鱼牙在阴影中闪着光。

“老子去门口看看。” 他的语气随意，却透着一股戾气。 “看看死眠那家伙到了没有，顺便……” 他顿了顿。 “看看外面到底乱成什么鸟样了。总得有人去确认一下‘安全区’到底还能不能建起来。”

他没有等白泽的回应，身影很快消失在维修梯道昏暗的拐角处。脚步声在金属楼梯上回荡，逐渐远去。

大厅里，白泽沉默地站在原地，金色的瞳孔望着车宰治消失的方向，复杂的光芒在其中流转。几秒钟后，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因为疲惫而微微佝偻的脊背，转向大厅里的众人，声音恢复了属于英雄协会会长的、带着强制命令感的沉稳。

“都听到了？”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按他说的做。能动弹的，立刻分组行动。联系组，尝试恢复通讯，定位分散成员。后勤组，清点物资，绘制防御图。心理干预组……” 他看了一眼那些情绪崩溃的英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尽力安抚，但必要时，采取强制镇静措施。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崩溃。”

他的命令像一针强心剂，虽然苦涩，却让混乱的大厅开始出现一丝有序的迹象。人们开始移动，低声交谈，执行命令。尽管每个人的脸上都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恐惧，但至少，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绝望。

冰冷的夜风夹杂着远处隐约的爆炸声和警报声扑面而来。他站在大楼阴影里，水蓝色的眼睛扫视着周围。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大多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盏还在闪烁，将破碎的玻璃和散落的杂物映照出诡异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他啧了一声，正要迈步走向街道中央，去更开阔的地方观察情况——

突然。

一股尖锐的、冰冷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拉扯感，毫无征兆地从他下腹深处炸开。

“呃——！”

车宰治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弓起，左手下意识死死按住了小腹。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空洞的、被强行拽动的恶心感。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原本已经干涸死寂的角落里，突然被一根无形的钩子勾住，狠狠向外拖拽。

是那个东西。

那个曾经作为所有催眠种子子体链接中枢、在夜魇死后理应彻底失去活性、变成一具空壳的——催眠种子母体。

它没有消失。它还在。只是失去了“信号源”，变成了一团沉寂的、依附在他能量核心边缘的异物。但现在，它动了。

车宰治的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咬紧牙关，鲨鱼牙摩擦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水蓝色的瞳孔剧烈收缩，里面倒映着空荡混乱的街道，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怒。

操……怎么回事？！

他强行稳住呼吸，集中精神内视。那团沉寂的、暗紫色的能量团——母体的残骸——正在他体内微微震颤，不是自主的脉动，而是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传递出一阵阵微弱但清晰的牵引感。

那个方向是……

车宰治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城市东南方。那里是旧工业区与新兴商业区交界的模糊地带，建筑低矮杂乱，在夜色中像一片匍匐的怪兽。

牵引感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不是夜魇。夜魇已经死了，死眠确认过，他自己也能感觉到那份链接的彻底断绝。

那么……是别的什么？另一个“信号源”？另一个……能激活这该死母体残骸的东西？

“哈……” 车宰治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充满戾气的低笑。 “真他妈……阴魂不散。”

他松开按着小腹的手，站直身体。咖啡色风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腰间的黑色机械腰带似乎感应到了他体内能量的异常波动，表面的金色纹路流动速度加快了几分，散发出微弱的暖意，试图对抗那股来自母体残骸的冰冷牵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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