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第六怪谈·镜中地狱

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一个名为“静音”的开关。

原本紧跟在身后的脚步声、喘息声，甚至是衣料摩擦的声音，统统在刹那间消失了。

苏羽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阵令人眩晕的惨白光芒散去后，他发现自己正孤零零地站在一片虚无的白色空间里。

这并不是空旷，而是拥挤。

因为四周上下、前后左右，密密麻麻地悬浮着无数面镜子。它们有的是整齐的落地镜，有的是破碎的玻璃片，有的是倒映着扭曲影像的金属板。它们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则的方式排列着，构建成了一座令人窒息的迷宫。

每一面镜子里，都站着一个苏羽。

“陆晨？胖子？林子轩？”

苏羽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并没有传远，而是被无数次反射、叠加，变成了某种嗡嗡作响的回声，最后又像毒蛇一样钻回了自己的耳朵里。

没有人回应。

这里是绝对的孤岛。

苏羽的心跳开始加速。他试图寻找出口。但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走，面前永远只有镜子，无尽的镜子。

渐渐地，镜子里的画面开始变了。

不再是那个一脸惊慌的苏羽，而是……

画面一转，变成了那段悬浮在黑暗虚空中的十三级台阶。

苏羽看到“自己”正站在第十一级台阶上，满脸泪水地回过头。而在那注定要崩塌的第十级台阶上，站着的不是已经石化的陈浩，而是……陆晨。

陆晨穿着那件单薄的衬衫，站在即将坠落的深渊边缘。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角却挂着一抹苏羽熟悉的、带着几分嘲弄和温柔的笑意。

“走啊，苏羽。”

镜子里的陆晨开口了，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活下去，连同我那份一起。”

“不！不要！”

苏羽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抓，指尖却重重地撞在冰冷的镜面上。

“咔嚓。”

画面破碎，又迅速重组。

这一次，是在那个充满颜料怪物的走廊里。

苏羽看到一只巨大的彩色触手贯穿了陆晨的胸膛。鲜血染红了陆晨的白衬衫，他倒在血泊里，眼神逐渐涣散，嘴唇微动，似乎在说：“快跑……”

“假的……这都是假的……”

苏羽痛苦地捂住耳朵，闭上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那些声音并没有消失，反而直接钻进了他的脑海里。

“都是因为你太弱了。”

“如果你能早点变身，如果你不那么犹豫，如果你能再强一点……”

“是你害死了他。你是累赘。”

无数个声音在指责，无数面镜子在播放着陆晨各种各样的死法。每一种都无比真实，每一个细节都像是把刀子，精准地扎在苏羽内心最恐惧的地方。

愧疚，像是一片黑色的沼泽，拖着他的脚踝，让他不断下沉。

……

而在离苏羽“不远”的另一个精神隔间里。

王胖子正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他面前的镜子里，没有怪物，也没有鲜血。只有一个昏暗、狭窄、堆满了外卖盒和可乐瓶的房间。

那是他的卧室。

镜子里的“王胖子”正对着电脑屏幕狂敲键盘，脸上带着油腻的亢奋笑容，嘴里喊着“兄弟们冲啊”。

而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外，传来父母压抑的争吵声。

“那孩子废了……整天就知道玩游戏……”

“这么胖，以后怎么找工作？怎么娶媳妇？”

画面一转，是学校的走廊。

几个女生从他身边走过，捂着鼻子，眼神嫌弃：“那个5班的胖子，身上总有股味儿。”

“死肥宅，除了打游戏还会干什么？”

“废物。”

“废物。”

“你以为你在游戏里是圣骑士？醒醒吧，你在现实里就是一滩烂泥。”

镜子里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无数根针扎在王胖子的心上。

“别说了……别说了……”王胖子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我知道我是废物……我知道……”

……

与此同时。

林子轩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他，穿着那身黑白色的女仆装，裙摆很短，露出了穿着白丝的双腿。头上的喀秋莎歪在一边，脸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

在这面镜子的周围，围满了看不清面孔的人影。

无数根手指指着他。

“哈哈哈，快看那个变态！”

“男生穿裙子？恶心死了！”

“他是同性恋吧？还是有什么心理疾病？”

“离他远点，这种人心理阴暗得很。”

那些嘲笑声、辱骂声，像是一块块石头，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林子轩本能地想要像往常一样，低下头，缩起肩膀，把自己藏起来。他想要用手遮住那羞耻的裙摆，想要把脸上的妆擦掉，想要逃离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

“我是变态……我很恶心……”

林子轩的膝盖弯曲，慢慢地蹲了下去。

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倒影，也在跟着他一起下跪。

那种从小到大如影随形的自卑感，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就在他的膝盖即将触碰到地面的那一瞬间。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画面。

那是几十分钟前，在那个充满了腐臭味的美术教室里。

当那个颜料怪物扑向李微的时候。

当所有人都因为恐惧而退缩的时候。

是谁冲了上去？

是谁抄起了那个沉重的画架，挡在了那个女孩面前？

林子轩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倒影依然穿着可笑的女仆装，依然满脸油彩，依然狼狈。

但是。

透过那些表象，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以往的怯懦和躲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尚未熄灭的、名为“勇气”的火光。

“陆学长说……那一架子砸得不错。”

林子轩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陆晨向他伸出的手，想起了苏羽拍着他肩膀说“你是英雄”。

在那一刻，他们没有看他的裙子，没有看他的丝袜。

他们看的是他这个人。是一个敢于站出来保护同伴的男人。

“我……不是变态。”

林子轩慢慢地站直了身体。

周围那些嘲笑的声音似乎变得更加尖锐了，想要把他重新压下去。

但他没有再躲避。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出手，用力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污渍，将那花掉的口红和眼影胡乱抹去，露出下面那张虽然清秀、但此刻却格外坚毅的脸庞。

“裙子也好，裤子也好。”

林子轩的声音虽然还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只要我站着，只要我没有逃跑……”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我就不恶心！”

“我也能……保护别人！”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挥起拳头，狠狠地砸向面前那面巨大的落地镜。

“给我——闭嘴！！！”

砰！

拳头重重地击打在镜面上。

并不是玻璃破碎的声音，而是一声类似于屏障崩塌的轰鸣。

蛛网般的裂纹以他的拳头为中心，瞬间蔓延至整面镜子。

哗啦——！

镜子碎了。

那些指指点点的人影，那些恶毒的嘲笑声，随着镜片的崩落，瞬间烟消云散。

这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这死寂的迷宫里，就像是一道惊雷。

……

“什么声音？”

沉浸在愧疚中的苏羽猛地抬起头。

那声脆响穿透了层层镜面，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也震碎了他周围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他看着面前镜子里那个满身是血、正在死去的“陆晨”。

那个“陆晨”还在用那种虚弱的声音说着：“都是你的错……”

苏羽的眼神突然冷了下来。

他想起了就在几分钟前，在那条昏暗的回廊里，那个活生生的、有些霸道又有些温柔的陆晨，捏着他的下巴，用那种不可一世的语气说：

“我不会让那种二选一的局面出现。”

“除了我自己，没有人能决定我的生死。”

那是多么嚣张、多么自大，却又多么让人安心的话啊。

如果是真正的陆晨，怎么可能会露出这种软弱的表情？怎么可能会用这种怨妇一样的语气来指责他？

“你装得……一点都不像。”

苏羽看着镜子里的幻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逐渐变得锐利，“我认识的陆晨，没这么容易死。更不会说这种丧气话。”

“他可是……要带我回家的。”

苏羽不再犹豫。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木雕，那是他现在的武器，也是他的底气。

“滚出我的脑子！”

苏羽抡起木雕，狠狠地砸向面前的镜子。

啪！

镜面粉碎。

那个流血的幻影在瞬间扭曲、消失。

……

“胖子！别睡了！BOSS还没倒下呢！”

王胖子正沉浸在自我厌恶中，突然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唤。

那是苏羽的声音。

“苏……苏哥……？”

王胖子迷茫地抬起头。

他眼前的镜子出现了裂纹。透过裂纹，他看到了那个穿着运动服的少年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木雕，正焦急地看着他。

“胖子！站起来！这破副本还没通关呢！”苏羽大声喊道，“咱们缺个坦克，你别给我挂机啊！”

“BOSS……没倒……”

王胖子愣了一下，眼神里的迷茫逐渐被一种熟悉的光芒所取代。

随即，他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妈的，胖爷我是全服第一T啊！圣骑士怎么能在这里哭鼻子！”

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那面映照着他卧室的镜子。

“去你大爷的废宅！想看胖爷笑话？没门！”

稀里哗啦。

随着三人的觉醒，整个镜中迷宫开始剧烈震动。无数面镜子同时发出了悲鸣，然后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一面接一面地炸裂开来。

光怪陆离的碎片如雨点般落下，却在落地前化作了点点光尘消散。

当最后一块碎片消失。

众人发现，他们依然站在那扇黑色大门的后面。

但这已经不再是迷宫。

这是一间空旷的大厅。在大厅的尽头，有一道蜿蜒向上的旋转楼梯，通往最终的天台。

“你们……”

苏羽看着气喘吁吁的林子轩和王胖子，还有那个依然瘫软在地、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的张强。

林子轩的手上还在滴血，那是刚才砸镜子时划伤的。但他浑不在意，反而冲苏羽露出了一个略显腼腆、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学长，镜子碎了。”林子轩说。

“嗯，碎了。”苏羽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转过头，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晨正站在不远处，靠着一根柱子。他并没有陷入幻境，或者说，这里的幻境根本困不住他。他一直在这里，静静地看着众人与心魔搏斗，守护着他们的肉体不受侵害。

看到苏羽看过来，陆晨站直了身体，走过来。

“看来，大家都醒了。”

陆晨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林子轩身上，微微颔首，“做得不错。”

然后，他走到苏羽面前，伸手轻轻抹去了苏羽额头上的冷汗。

“做噩梦了？”陆晨低声问。

“嗯，梦见你挂了。”苏羽诚实地回答，然后长出了一口气，“不过被我砸醒了。毕竟你这祸害遗千年，哪那么容易死。”

陆晨轻笑了一声，并没有反驳。

“既然梦醒了，那就该去结束这一切了。”

陆晨转过身，看向那道通往天台的旋转楼梯。

在那上面，一股庞大、扭曲、充满了恶意的灵能波动，正在疯狂涌动。

那是所有怪谈的源头，也是他们回家的唯一阻碍。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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