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西轻轻翻开那本由厚实棕色皮革包裹的羊皮纸书。封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书名或徽记，只有几道深深的、如同某种猛兽利爪留下的划痕，横贯皮面。

他小心地捻起边缘已有些脆硬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扭曲而陌生。他皱着眉，继续向后翻去。就在书页过半时，一张夹在其中的纸页忽然松脱，飘然滑落。

达西眼疾手快地接住，指腹传来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怔——这张纸的边缘完好，并未从书脊处撕裂。他轻轻将其展开，才发现这竟是一张被精心折叠、隐藏在书页之间的图纸。随着他缓缓将它拉平，一幅线条复杂、标注着陌生符号的地图，在昏黄的光线下逐渐显露出全貌。

“达西先生……”

克拉拉穿着单薄的乳白色肩带睡裙，赤着脚丫站在书房门口。身后长长的金发披散在肩上。

“你怎么还在妈妈的书房里？”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声音里带着刚醒的软糯，“没有去休息吗？”

“嗯？克拉拉，你醒了？”达西从地图上抬起头，朝她招了招手，“过来看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克拉拉轻轻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本熟悉的厚书上。“嗯，”她点点头，睡意让她的声音有些含糊，“这就是我说过的……妈妈藏起来的那本书。”

“能帮我看看上面写了什么吗？我看不懂你们的文字。”

克拉拉俯下身，头发顺着耳边滑落，她的指尖刚触碰到羊皮纸地图——图纸上沉寂的线条骤然泛起一层流动的金色辉光，那光芒如有生命般蜿蜒游走，最终在地图中央凝聚、延伸，勾勒出一条清晰无比的金色航线。

“那篡夺日月的金色辉光，赐予耶尔萨人触碰永恒的权柄，却也蚀穿了他们的灵魂……妒火焚尽血脉，同族相残，神殿阶梯被至亲之血浸透。”克拉拉倚靠着达西的肩膀，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她淡淡地念道，“为寻回被玷污的太阳，终结这始于恩赐的诅咒……我，决定先找到先知梅里斯。”

“这地图对你有反应。”达西的目光紧锁着那逐渐黯淡下去的金色航线，“你看到那个发光的地方了吗？那是什么位置？”

“嗯……”克拉拉的目光追随着光点最终停留的位置，睡意似乎完全消散了，她稍微睁大了眼睛，“那里是……天穹图书馆。”她抬起头，眼神有些悠远，“小时候，妈妈带我……从很远的地方路过一次。它看起来，就像一座巨大无比的纯白高塔，一直伸到漆黑的深渊里。”

“图书馆？”达西的视线从地图移回少女脸上，“这上面的文字……是你母亲留下的笔迹？”

“应该是……但我从来没见过妈妈写字。”克拉拉说着，抱着书滑坐到柔软的地毯上，双腿随意地撇开，将那本厚重的书紧紧搂在胸前，仿佛汲取着某种安全感。她仰起脸，声音里混合着不确定与隐约的期待：“达西……我们是要去那个图书馆吗？”

达西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其他几本书，快速而不抱希望地翻动了几页——看起来多是一些小说或科普书，他随手将它们放回身后高大的书架原处。

“嗯。我把这里能翻的书都大致看过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将手插进外衣口袋，“没有找到笔迹相同的书。这座宅邸里，还有其他存放书籍或文书的地方吗？”

克拉拉摇摇头，金发随之轻轻晃动。“其他我能进去的房间，我都找过了……除了宅邸西翼。”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但妈妈说那边很危险。从我记事起，那里就只剩下一片被藤蔓盖住的废墟了。”

达西沉默着思索了片刻，从克拉拉手中接过书，目光再次落回那张已恢复平静、却暗藏线索的羊皮地图上。

“这本书……是附魔之物。”他最终下了论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羊皮纸粗糙的边缘，“这只是我的猜想，毕竟出现在这种地方，并不是不可能……”

“附魔？”克拉拉眨了眨眼，“是什么意思呢？”

“嗯，就是用魔法向物品输入魔力。几百年以前，在外面的世界上是存在魔法的。但在一次波及全世界的‘圣心战争’中，大夜魔吃掉了圣心并许愿让魔法彻底消失。此后，不管是谁，就连魔女也都像是突然失忆一般，无法再施展任何魔法。”达西解释道，手掌平摊在地图上方，“书页里封存着一种规律流动的力量，和外面那些发光植物内部的‘脉搏’非常相似，那就是施展魔法所需要的魔力，有人将魔力，灌注到了这本书里。”

见少女依旧一脸茫然，达西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神情变得认真。“根据我的观察，这地方许多事物之所以异常，比如随处可见的发光的植物，能快速愈合的泉水，很可能都源于他们自身带着魔力。我刚来时伤势太重，感官封闭，现在身体恢复，对这种流动的感知便越来越清晰。”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起来，“我怀疑，你的母亲，很可能是一位还记得如何施展魔法的……魔法师。”

“嗯——”克拉拉微微歪头，眉头轻蹙，“魔法师……原来已经绝迹了吗？但妈妈她，确实是一位魔法师。”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虽然每次我缠着她想学，她总是不太愿意教……她离开以后，我靠着自己摸索，也只学会了一点最简单的法术。”

达西罕见地露出了明显的错愕。他没想到自己一时的猜测竟然瞬间就被证实了。他缓缓吸了口气说：“克拉拉，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克拉拉用力点了点头。她转头望向一旁高耸的书架，抬起一只手，静静地闭上双眼。片刻后，她倏然睁眼，目光锁定了书架顶层一本厚重的典籍。紧接着，那本书仿佛被无形之手牵引，平稳而迅速地脱离书架，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入了她早已等待的掌心。

“克拉拉。”

达西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他凝视着刚刚施展了魔法的少女，脸上的轻松神色消失殆尽，。

“你……”

话音未落，他他猛地俯身逼近到克拉拉面前，两人的呼吸几乎相触。他的右手伸出，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紧紧抓住了克拉拉那只柔弱的手腕。

那日的惨叫仿佛再次出现达西的耳边，眼前，少女那双澄澈如晴空的蓝眼睛，在他的视界里骤然溶解、变形，被记忆中漫天泼洒的、黏稠而温热的绯红所覆盖、淹没……

天空在燃烧，烧成一片坠落的火海。烧焦的、洁白的、染血的羽毛，如同哀悼的雪片，在炙热的风暴中狂乱飞舞。呛人的浓烟里，那位身着纤尘不染白袍的法师静静伫立，冰冷的半边铜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脚下是堆积的、尚存余温的族人躯体。

而他，躲在父亲巨大而温暖的羽翼之下，瘦小的身体因极致的恐惧而无法抑制地颤抖。羽翼之外，一位全身覆盖着闪耀银甲的高大骑士，如同审判的雕像般矗立，手中那柄铭刻着符文的长剑，正反射着血与火的光芒，高高举起。

“西格德……”父亲的声音从羽翼上方传来，嘶哑，破碎，却带着至死未消的骄傲与愤怒，“你竟然……暗中勾结了这些玩弄禁忌的法师………真是……不知廉耻！”

“不，哥哥。”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丝遗憾的嘲弄，“是你太愚蠢了。是你那套陈腐的荣耀，和你这对……”他目光扫过父亲即使重伤仍竭力张开的、染血的宽大羽翼，“……太过柔弱的翅膀，拖累了整个族群。”

话音落下的瞬间，银光斩落。

父亲那高昂的头颅，带着未尽的怒斥与惊愕，飞向了燃烧的天空。而他那无首的身躯，却依旧如岩石般挺立着，那双巨大的、伤痕累累的翅膀，至死都维持着最后的守护姿态，将幼小的他牢牢遮在身后，隔开了那毁灭的一切。

温热的血，如同最残酷的雨，泼洒了他满头满脸。

骑士收剑，他踏过兄长的血泊，声音穿过面甲，冰冷地回荡在废墟与惨叫之上：

“安心长眠吧，哥哥。我会替你，引领我们的族人。”面甲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染血的羽翼，落在了其后那达西身上，“走向更完美的进化……”

……

“好疼……”

少女微弱而清晰的声音，终于穿透了那层厚重的血色记忆，传入达西耳中。

他猛地一震，如同大梦初醒。瞳孔中燃烧的仇恨与恐惧如潮水般褪去，重新映出眼前真实的景象——是他自己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和克拉拉那只被他攥得发红、微微颤抖的手腕。她正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没有算计或敌意，只有纯粹的疼痛、担忧，以及浓得化不开的困惑。

达西像是被那眼神烫到一般，立刻松了手。

“抱歉……克拉拉。”他后退半步，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里面混杂着未散的惊悸与深深的懊悔。他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自己那只仍在微颤的手，手背上一个诡异的印记显现，隐隐发出红光。

“达西，你怎么了？”克拉拉没有去揉手腕，反而向前凑近一小步，试图看清他隐藏在阴影里的表情，“你的脸色……好苍白。你刚才的样子，好奇怪……”

达西抬起头，悄悄地背过手背，与她对视。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听得见他尚未平复的粗重呼吸。许久，他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是想给予一些笨拙的安慰，缓缓抬起了另一只手，伸向少女柔软的金发，却在即将触及时收回了手。

“克拉拉……或许留在这里，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他站起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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