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夜大道，不夜侯。

茶馆临街，是栋二层小楼，飞檐翘角，挂着几盏素雅的竹编灯笼。堂内布置清幽，以竹帘分隔出数个雅座，空气中浮动着清茶与淡淡檀香的混合气息，琴师在角落低眉信手，弹奏着一曲舒缓的曲儿。

椒丘独坐于二楼靠窗的雅间。他依旧眼覆白纱，一袭素青长衫，手边红泥小炉上坐着铜壶，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他并未泡茶，只是轻摇羽扇，安静地“望”着窗外——虽不能视，但那朝向，恰好对着长乐天最繁华的街口。

当彦卿与云璃在老板娘梦茗引领下登上二楼时，椒丘似有所感，转过头来，唇角泛起一丝笑意。

“二位来了。请坐。”他抬手示意身旁一处已有人坐着的位置，动作流畅自然，“貊泽那家伙，传话没出什么岔子吧？”

“貊泽先生惜字如金，倒是不至于出岔子。只是彦卿不知椒丘先生究竟有何言须要特地选这茶楼来讲。”彦卿向身旁被椒丘冒犯之人连忙欠身还礼，顾不得坐下便直言问道。

云璃则豪迈地用脚勾来一张凳子，如同小猫一般二手二脚扒在凳子的边缘，打量着椒丘，尤其是他覆眼的白纱：“椒丘先生，你的眼睛……还没好吗？”她问得直率，并无冒犯之意，反倒是带着些关心。

椒丘微笑：“目不能视，心却可‘观’。世间万物，未必皆需肉眼辨认。”他顿了顿，转向彦卿的方向，“彦卿兄弟，云璃小姐，丹鼎司之事，我已知晓。藿藿判官的情况，灵砂司鼎已与我说过。对于她的遭遇，在下深表同情，也打心底里佩服她的勇气。”

他提起铜壶，手法娴熟地烫杯、置茶、注水。热水冲入瓷杯，碧绿的茶叶舒展翻滚，清香四溢。他将两杯茶推至二人面前，自己却未饮。

“在下本应庆贺诸位成功收服岁阳「噤影」，但——”椒丘话锋一转，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对于你们执行的‘诱饵计划’，其战略性成功、却战术性失败的结果，在下并不认为计划本身有根本性的谬误。”

听到这话，彦卿刚要拿过茶杯，却是一顿，心中不免有些不满。心想那诱饵计划可是听了椒丘的建议，才选了藿藿做饵，现在藿藿神伤在床，椒丘作为提出计划的策士却仍旧执拗地想要诡辩他那计划的正当性，这不是明摆着想要推脱责任吗。

“椒丘先生之言，莫不是想推卸责任么？”

云璃刚端起茶杯，闻言也是一愣：“是啊，藿藿都那样了，你怎么……”

“二位且不急着怪罪。在下倒并不是急于推脱，只是计划的目标，与你们执行时理解的目标，可能出现了偏差。”椒丘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如同一位耐心的教书先生，“敢问彦卿兄弟，昨夜行动，你心中所想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

彦卿沉吟：“自然是引出那岁阳「噤影」，而后将其捕获。”

“你看，这便是问题所在。也怪我未能言进一步，将此间道理尽数阐明。”椒丘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引出’与‘捕获’，是两步，甚至可分立为两个独立的环节。你们计划将藿藿判官置于明处作‘饵’，期望岁阳被其吸引而来，这思路对于‘引出’而言一点没错。但如果最终目的是‘捕获’，捕获的任务却交给第二，甚至是第三人，反倒是效率低下，甚至还有致命破绽。”

他顿了顿，继续道：“一旦岁阳上钩，‘饵’的任务便完成了。接下来的搏斗、压制、收容，皆与‘饵’无关，若是那‘饵’已有舍生之意便还好，若非如此，那‘饵’便反倒是需要被保护的弱点。昨夜如果只是‘引出’，你们在观察到岁阳的行迹后便该即刻带着藿藿离开，一刻都不得耽搁。但你们却想着进一步‘捕获’——得亏岁阳少智，如若聪明些将藿藿判官之命为盾相胁迫，你们又如何处理？”

彦卿与云璃都沉默了，不禁为刚才自己以恶意度人的想法而感到有些窘迫。一方面，他们想起先前同呼雷一战，椒丘先生舍生取义、以身饲狼，用的战略与昨夜亦有同工之妙。椒丘先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以自己的鲜血为饵，为众人制造胜机，这计谋才堪称绝策。昨夜情况紧急，他们未曾细想，此刻被椒丘点破，才惊觉其中凶险，亦同时佩服起藿藿那巨大的勇气来。岁阳「眩惑」狡诈，「炙突」莽撞，若真狗急跳墙，被捆缚的藿藿确实是最佳的人质，如果拿了藿藿当人质，他们岂不是皆要被那岁阳拿捏？

“所以，先生的建议是……”彦卿隐约抓住了什么。

“‘饵’与‘陷阱’双生同体。”椒丘缓缓道，“先前从藿藿判官处听说，岁阳选择宿主，有其特定偏好。它们侵入宿主精神，试图蚕食情绪，操控行动。依我看，这个过程，对宿主而言是折磨，是危机，但反过来看……这也是岁阳最接近宿主、最‘全情投入’的时刻。”

云璃眼睛一亮：“我明白了！你是说，如果我们选一个岁阳特别喜欢、特别想附身的‘饵’，然后让这个‘饵’的精神足够强韧，强到岁阳一进来，就仿佛掉进泥潭，想吞吞不下，想跑跑不掉？”

“正是此理。云璃小姐果真聪慧。”椒丘颔首，“岁阳「眩惑」虚荣，善操纵；「炙突」粗犷，喜冲撞。若有一人特质符合其一，且意志坚如磐石，成为那‘诱饵’……当那岁阳欣喜若狂地侵入，企图大快朵颐之时，便发现它啃上一块崩掉牙的硬骨头，甚至是一个将它牢牢吸住的漩涡。”

“届时，岁阳本体与宿主精神纠缠最深，对外界的警觉最低，正是使用照月觚或其他手段，一举收容的最佳时机。”彦卿接道，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如此，真正的猎手便以猎物的姿态出现，‘诱饵’，便不再是需要保护的弱点，而是捕猎的核心。”

“彦卿兄弟懂我。”椒丘端起自己那杯已微凉的茶，却未饮，只是感受着瓷壁的温度，“此计关键在二：其一，诱饵人选，须能强引特定岁阳，且自身意志远超常人，耐受精神冲击而不溃。其二，执行时机，需确保在岁阳侵入之后、回过神全速脱逃前，收容器具能够及时发动。”

他放下茶杯：“当然，此计亦非万全。岁阳狡猾，或会试探，或见势不妙即逃。且人选难觅——既要特质鲜明如明灯照夜，又要心志坚毅似砥柱中流。在罗浮，这人选嘛……”

椒丘不经意间已转向彦卿与云璃，虽覆着眼，那目光却仿佛能穿透白纱，落在二人身上。

“……恐怕寥寥无几。”

雅间内一时安静，唯有窗外隐约的市声与楼下的琴音袅袅。

彦卿与云璃对视一眼。

他们知道椒丘指的是谁。

……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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