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王司的文书阁，素来是判官们又爱又恨的所在。爱的是此处清静，便于凝神处理卷宗；恨的是那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书，如同绥园的竹海，砍掉一茬，又生一茬。

桂乃芬和素裳此刻便站在这片竹海边缘——一张宽大的檀木公案后。案上左右各垒着两座齐胸高的卷宗堆，墨香与陈年纸张的气息混合着，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正中摊开的，正是藿藿作为“捉鬼小队”牵头判官需要每日复核、签署的各类文件：从云骑军的协同巡逻记录，到地衡司的市井异常报告，再到丹鼎司提供的受害者身心评估……林林总总，足有十几类。

“我的妈呀……”素裳看得眼花，下意识想挠头，手抬到一半想起背上药膏还没干透，只得讪讪放下，“寒鸦大人每天……要看这么多文书？”

“藿藿每天……看的也是这些……”

桂乃芬有些愧疚地咕哝着，也正拿起最上面一份卷宗翻开。那是关于长乐天某处巷弄夜间异响的记录，地衡司的调查员写得事无巨细，连墙角青苔被踩踏的痕迹都描绘了一番。卷宗末尾，留有一行清秀却稍显稚气的批注：“已实地查验，无异状，或为野猫。建议夜间增派一盏路灯。——藿藿”

字迹工整，建议具体，甚至画了个小小的灯笼示意图。

桂乃芬又翻开另一份，是金人巷修缮费用的初步核算。密密麻麻的数字旁，同样有批注：“第三项‘糖画原料损失’与老陈头自述数目有出入，已标红，需复核。另，建议工造司优先修复尚滋味排档的灶台，以利民生。——藿藿”

一份接一份。有分析岁阳可能行动轨迹的推理，有协调各司人手的安排，有对受害者青雀、白露后续关怀的提醒……桩桩件件，琐碎却必要。批注的语气从最初的怯生生“或可”、“或许”，到后来的“建议”、“已核实”，能清晰地看出执笔人从生涩到逐渐熟练，却始终保持着那份小心翼翼的认真。

素裳也凑过来看，看着看着，鼻子有些发酸：“她从来没跟我们说过……这些事儿这么麻烦。”

“她大概觉得，这是她该做的。”桂乃芬合上卷宗，声音有些闷，“牵头的人嘛……就像街头卖艺，班主总不能把麻烦事儿都推给伙计。”

可藿藿哪里是什么班主？她分明是被她们半推半就架上这个位置的。

两人不再多言，挽起袖子，开始埋首于案牍之间。素裳负责整理归类，她力气大，腿脚利索，只是归类的话也不需要多用脑子。虽不时因背伤龇牙咧嘴，但效率不低。桂乃芬则尝试着模仿藿藿的笔迹和口吻，在一些不太紧要的文书上写下初步意见。她心思活络，街头摸爬滚打练就的察言观色本事，此刻倒派上了些用场，处理起市井纠纷相关的报告颇为得心应手。

只是那些涉及岁阳能量分析、阵法原理的专业内容，两人便只能干瞪眼，老老实实放在一旁，等寒鸦或其他判官得空时请教。此时此刻，她们甚至能够想到寒鸦大人看到这些内容时，一副死了又回魂的表情。

如此忙活了两个时辰，终于将最紧急的一批文书处理得七七八八。桂乃芬揉着发酸的手腕，刚想喘口气，腰间玉兆却急促地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赫然是：太卜司-符玄。

桂乃芬心头一跳，连忙接通。玉兆投影出符太卜那张清冷中带着凝重的脸，背景似乎是太卜司穷观阵的核心区域，流转的星轨光芒在她身后明明灭灭。

“桂乃芬，云骑素裳。”符玄开门见山，省去了所有寒暄，“关于「残灯三患」一事，穷观阵方才捕获了一段关键影像。本座与卜者已初步分析，却徒生新观，汝等即刻速来确认。”

她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即刻”。桂乃芬与素裳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我们马上到！”

……

不久后，太卜司深处，穷观阵的主控台前。

巨大的环形光幕悬浮空中，其上星河流转，卦象生灭。符玄立于台前，单手虚引，操控着光幕上影像的流转。她身侧，青雀难得没有瘫着，而是端坐在一张特制的、带有柔软靠垫的椅子上，此刻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光幕。

见桂乃芬和素裳匆匆赶到，符玄微微颔首。

“且看此处。”

指尖一点，光幕上的星辰卦象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有些模糊、断续的影像。视角似乎是自上而下，俯瞰着流云渡的某个角落——正是昨夜藿藿被捆作诱饵的集装箱堆区域。时间戳显示，影像开始于岁阳现身前的片刻。

影像先是剧烈晃动，布满雪花般的噪点，中间不时闪过一道道刺目的、毫无规律的金色光斑，将画面切割得支离破碎。这显然就是符玄之前提过的，穷观阵观测「残灯三患」时最常见的状态——炫目金光干扰，难以辨形。

就在这破碎的金光与噪点中，三个极其黯淡、几乎与环境光融为一体的光点，如同水滴般自影像上方缓缓“渗”入画面。它们下落的速度并不快，轨迹飘忽，最终落在了距离藿藿所在位置约十几丈外的一处较高集装箱顶。

金光干扰在此刻略微减弱了一瞬。

三个光点的轮廓清晰了些许。最左侧一团玄黑，瑟瑟缩缩，触须般的光芒不断探出又收回，便是「眩惑」；右侧一团赤红，不安分地左冲右突，显得躁动，显然是「炙突」；居中一团最为显眼，品红、金黄、天青三色交织，光芒流转间，隐约构成一张夸张而华丽的脸谱，当然是「眩惑」。

“是它们……”素裳低呼。

影像没有声音，但能通过光团的动态便能看出交流。只见「眩惑」转向「噤影」，光芒急促闪烁，似在催促。「噤影」畏缩地往后飘了飘，又被「炙突」莽撞地往前顶了一下。「眩惑」似乎“瞪”了「炙突」一眼，后者便光芒一滞，乖乖不动了。接着，「眩惑」转向下方藿藿的方向，光芒流转加速，那张脸谱上竟拟人化地露出了一个混合着贪婪与戏谑的“表情”。它抬起一道光芒触须，指了指下方，又点了点「噤影」，最后做了一个“围”的手势。

「噤影」似乎还在犹豫，被「眩惑」又瞪了一眼，才慢吞吞地，连同「炙突」一起，随着「眩惑」一道，化作三道微不可察的流芒，向着藿藿的位置俯冲下去——

影像到此戛然而止。

“就、就这样？”素裳看得云里雾里，“它们从天上掉下来，商量了一下，然后一起扑向藿藿？这……这能看出啥？”

桂乃芬却紧紧盯着光幕，眉头紧锁。她没有立刻回答素裳，而是对符玄道：“太卜大人，能否将影像开始部分，就是它们刚出现的那几帧，再慢放一遍？尤其是它们‘渗’入画面之前的背景。”

符玄眼中掠过一丝难得的赞许：“很好。”她依言操作，将影像回溯到最初。

画面依旧模糊，金光乱闪。但在那三个光点“渗”入前的刹那，透过破碎的影像和金光缝隙，可以勉强看到背景中并非纯粹的夜空。有一片模糊的、流线型的阴影，边缘透着航行灯般微弱的暖色光点，静静地悬停在离集装箱堆不远的低空。

“这是……”桂乃芬瞳孔微缩。

“星槎咯。”青雀接口答道，一副乐观随意的样子，“而且看这轮廓和灯位布局，是天舶司的制式星槎没跑了，私人改装的可能性很低。”

桂乃芬和素裳的脸色同时变了。

她们当然认得出来。昨夜，在岁阳现身之前，唯一曾在流云渡上空悬停、并注意到下方藿藿的星槎，只有一艘——

驭空司舵，与停云所乘的那一艘。

“难道说……”素裳的声音有些发干，“岁阳是从驭空大人的星槎上下来的？或者……星槎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它们，或者……藏着它们？”

符玄关闭光幕，转身面对二人，神情肃然：“本座亦是此想。岁阳无形，既可附身于人，亦可附物而行。更甚者……”她顿了顿，“星槎本身，亦或星槎之上的乘客，或与岁阳二者存在某种关联。此方疑点，必须廓清。”

“我们去找驭空大人！”桂乃芬毫不犹豫，“若星槎真有问题，必须尽快排查，以免再生意外。而且……”她看了一眼影像定格中那模糊的星槎影子，“这也解释了为何我们的诱饵计划并没有想象中有效。这么看来，岁阳很可能本就搭乘星槎在附近徘徊，偶然间才发现了藿藿这个‘可口’的目标。如果它们不经过流云渡附近，可能这一整个晚上我们就真的白等了。”

找到了计划局部失败的根由，这让桂乃芬心中那沉甸甸的负罪感，稍微松动了一丝。但随即，更深的忧虑涌上心头：如果岁阳与那艘星槎，乃至星槎上的人有关……

“本座已传讯天舶司，既可便有文书递送，要求协查。”符玄道，“但你们既与驭空司舵、停云女士相熟，以熟人身份先行接触、初步探查，便更为稳妥。切记，暗中观察，谨慎求证，莫要打草惊蛇。”

“明白！”桂乃芬与素裳齐声应道。

离开太卜司时，日头已近中天。长乐天的街市喧嚣扑面而来，两人却无心感受这热闹。方才影像中那艘静默悬停的星槎阴影，如同一个不祥的印记，烙在了她们心头。

“先去天舶司？”素裳问。

桂乃芬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不，直接去星槎海。先前直播时我曾特地留意过，驭空大人的私人星槎通常会停泊在那里。我们以‘前来通知藿藿状况，顺路道谢昨夜援手’为由拜访，更自然些。”

桂乃芬抬头望了望晴朗的天空，阳光刺眼，却驱不散心头那缕阴霾。如果那星槎上真的有问题……一直以来信赖的驭空大人，平易近人的停云小姐，桂乃芬便真的看不透了。

不愿把一直以来信赖的二人当做私藏岁阳的坏人，桂乃芬不安地甩了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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