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果是它们的话，应该不会对我产生恶意的……

雷克的鼻子在潮湿的空气中不易察觉地翕动了一下，浅金色的瞳孔缩得更细。他无声地起身，没有惊动任何同伴，像一抹融入夜色的灰影，悄然离开营地边缘，踏入及膝的高草。

露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裤腿和皮毛，冰凉的感觉让他更加清醒。他俯低身体，锐利的目光扫过草叶的倒向、地面细微的痕迹。风从北方来，带着更深的凉意和……一丝极其淡薄、几乎难以捕捉的异样气味。

不是野兽，不是常见的草原生物。那气味很古怪，带着铁锈似的微腥，又混合着某种陈旧的、类似干枯菌类的尘土气，几乎被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完全掩盖。若非他天赋异禀，加上后半夜万籁俱寂，空气凝滞，恐怕也嗅不出来。

虽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气味，但雷克清楚，对方绝对是魔种。

气味很新鲜，残留不久。对方非常谨慎，几乎没有留下足迹，只有几处被极其小心地拨开又恢复原状的草茎，显示出某种拥有相当智力和隐匿技巧的生物曾在此短暂停留、窥视。

突然，不远处的草丛发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看来对方不准备隐藏了。

“被发现了呢……好熟悉的气息，但肯定不是我们魔族化成的兽人，你应该就是传说中神明大人的神裔吧？”

一只小小蜘蛛跳上草尖，向着面前巨大的狼兽人挥了挥前肢。

雷克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没有立刻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浅金色的眼瞳在昏暗光线中急速收缩又舒展，最终停留在那根轻轻摇曳的草尖上。

一只通体漆黑的蜘蛛，不过指甲盖大小，八只暗红色的单眼在将熄的篝火余光中泛着诡异的光。它稳稳立在草叶顶端，随着微风轻轻起伏，口器开合，发出的却是清晰、稚嫩，甚至带着点好奇的孩童般的声音。

“……真是令人怀念的气息。”蜘蛛细长的前肢互相摩擦了一下，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嗒”声，“虽然很淡，混杂了别的味道，但这股感觉不会错。你和那些被污染的家伙不一样，你是天生的，对吧？”

雷克沉默着。他确实闻到了那股非比寻常的气味源头，此刻正从这只小小的蜘蛛身上幽幽散发出来，混合着之前察觉到的铁锈与陈旧菌类的味道，更浓，更清晰，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会说话的原初魔种？而且认得我们？我可以问一下前辈您的身份吗？”

“居然准备先打听我的名号吗？哼哼，那你可要竖起耳朵听好了，我乃魔族四天王之首，大名鼎鼎的梦魇妖魔！”

“什么？”雷克严肃的表情瞬间消失，满脸写着懵逼，梦魇妖魔确实挺大名鼎鼎的，毕竟不少强者都试着猎杀高级的魔物锻造武器，大陆上那几个最顶尖的魔物基本上没人不知道他们的名号。

只是……魔族四天王？完全没听说过呢，魔种之间什么时候还推举出这种奇奇怪怪的称号了？他们的脑子和那点集体意识真的能支撑他们选举出四位天王存在吗？

“没听过也正常，毕竟这只是我一个人立下来的称号。”梦妖非常自得的解释道，仿佛是这是什么非常值得自豪的事情一样。

“……好吧，那梦妖前辈来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雷克无语，他没有问出心里的疑惑。梦妖肯定不是蜘蛛，也不可能这么小，所以对方要么不是梦妖，要么是伪装之后的样子。

但实力上对方肯定是碾压自己的，所以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咯。

“就是因为发现你了啊，毕竟神裔已经很少见了嘛，偶然发现了一点熟悉的气息，自然是要过来看一看了。”

“果然是这样么……不过我也不算神裔吧？他们生下我的时候，没有将操控自然的力量传承给我，只是从母亲那里学来了一些特殊的魔法和修炼的技巧而已……”雷克摇了摇头。

“有没有力量无所谓，神裔的后代不也就是神裔吗？只要是神裔，那就是我们魔物的家人。”

似乎是觉得这样说还是有些不对，于是他又竖起前肢，立马补上了一句，“啊，应该说是我们原初魔种的家人，那些没脑子的东西才不是我们的朋友呢，对吧？”

原初魔种，指的是自然诞生的魔物，他们可能没有足够的智慧，但绝不像普通魔物那样混乱，狂暴，不过目前的学者们还没能分清楚两者的区别，只把魔种当做是比较特殊的魔物。

（毕竟狗也分咬人和不咬人的嘛）

像是在商队里拉车的那些陆行兽，他们都属于魔种，属于是“能控制超凡力量的正常的野兽”。

“家人……也没有好到这种地步吧？”雷克汗颜，如果真要这么说的话，那些地形兽岂不是也成了他的家人了？那也太怪了。

“好吧，你是主人，我们是随从或者奴仆，这样行了吧？”小蜘蛛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大高兴，“真不知道你们兽人有什么好的，神明大人为什么会偏爱你们？”

“我不是这个意思！”雷克连忙摆手，这样一个大个子狼兽人对着一个小蜘蛛慌张道歉的样子真的很好笑

小蜘蛛看对方慌张的样子，轻轻的笑了出来：“哈哈，好了好了，我看得出来你是个什么家伙，神明大人的神裔惨过，落魄过，就是没有坏过。我也知道你们和我们终究是不同的，不过是随口抱怨两句而已。”

他摇了摇头，随后认真的看着雷克：“对了，你认识你们族里的祭司吗？”

“祭司？不认识，我的母亲早就和族群走散了，虽然他会一些祈愿术，不过因为诅咒的原因，我从来没见他用过。”

“这样吗？真是可惜。”

“怎么了，前辈？”

“神明大人复活了……当然，也有可能没有，总之就是，混沌的力量渐渐平复下来了，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支配这个世界。反正对于你们来说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事，只要神位重新被继承，失序的诅咒就已经被解除了。”

“您说什么？！”雷克目瞪口呆，有生以来第一次表现得这么失态。

小蜘蛛晃了晃前肢，仿佛在叹气。草叶随之轻颤，几颗露珠滚落，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

“我说，混沌在退潮，秩序在回归。虽然很缓慢，但像我们这样的‘老东西’，感觉还是很明显的。”它暗红的眼睛盯着雷克，“混乱的魔物会渐渐平静，疯狂的诅咒会失去根源。”

雷克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想起母亲日渐衰弱却依然清澈的眼睛，想起对方偶尔望向天空时那种复杂的、混合着悲哀与期盼的神情。想起自己身体里那股时隐时现、却始终无法真正触及的暖流。还有那些深植于血脉之中、如同背景噪音般无法摆脱的隐约低语。

“您是说……诅咒真的能解除？所有神裔的诅咒？”

小蜘蛛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肯定的。只是，我更只关心神明是否真的归来，归来的是否还是‘那位’……可是这件事谁又能确定？也许祂只是个继承了权柄的新生儿，也许只是世界本身的修正力在起作用，反正变化已经开始了。”

雷克沉默了。夜风穿过草原，带来远方营地隐约的声响——某个守夜人轻咳了一下，篝火中木柴细微的噼啪。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雷克终于问道，浅金色的眼睛紧紧锁住那只小蜘蛛，“如您所说，您这样的存在，应该不会平白无故对某个陌生的神裔后裔如此关照。”

“啊，被怀疑了呢。”小蜘蛛似乎笑了，那孩童般的声音里却听不出什么情绪，“理由很简单啊。如果神明真的回归，我们这些靠着祂逸散的力量、在世界缝隙里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的魔种，总得知道该以什么姿态去面对新神吧？是跪拜，是观望，还是……”它没有说下去。

“总之，你们神裔是离祂最近的血脉。观察你们的变化，或许就能窥见一丝端倪。虽然我不是故意要过来找你的，不过顺路能完成的任务，干脆就做了呗。”

“反正我也从你身上知道了自己想要的的信息，作为交换，告诉你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也没什么。”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天一迷迷糊糊的从被窝里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抱上了芬奇尔那软乎乎的大肚子。

话说他们明明是隔开睡的吧，这到底是怎么抱在一起的？

不过芬奇尔的大肚子也好色哦……

奇奇怪怪的想法一闪而过，天一挠了挠头，爬了起来。环顾四周，里面没有看到卡修，对方可能又是练武去了吧。

他简单迅速的穿好衣服，正准备出门，突然发现一道金色的信仰缓缓飘向他的心口。

？

等等，信仰之力？

我的？？？

就在那道金色流光即将触及天一胸口时，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恰好与那缕温暖轻盈的信仰之力相触。刹那间，微光如细沙般从他指缝间流泻而入，融入体内。

天一眨了眨眼，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空无一物的前方。

“……错觉？”他小声嘀咕。可那种奇异的暖意还残留着，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这绝对不是指向诺亚的信仰，因为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自己正被某人呼唤着。

不过，仔细想想，这样也没什么问题吧？毕竟他貌似也是个活了上万年的老怪物了，怎么可能连一个信徒都没有？

他甩甩头，把这奇怪的念头抛开，掀开帐篷的门帘走了出去。

天刚蒙蒙亮，草原上弥漫着灰蓝色的晨雾，空气清冷湿润。营地中央的篝火已经熄灭，只余缕缕青烟。他看见卡修果然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挥拳。

“天一，起这么早？”卡修收势，吐出一口悠长的白气，朝这边走来。他赤着的上身蒸腾着汗湿的热气，在冷空气中格外明显。

虽然现在是夏季，但是草原上昼夜的温差还挺大的，清晨的气温可能都能降到零下几度了。

“我以前难道就起的很晚吗？”天一困惑。

卡修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笑了：“那倒没有，只是看你昨天半夜睡不着跑出去，以为你会多睡会儿。”

“诶？你知道啊？”

“睡眠时保持一点必要警惕可是野外生存的必修课。”

“啊，好可惜，那样我估计又不能在你睡觉的时候偷偷对你做一些坏坏的事了？”天一憋出遗憾的语调，坏笑着看着卡修赤裸的胸膛。

卡修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奶白色的毛发在清晨里泛着点点的微光。他没接话茬，只是走到一旁拿起搭在木桩上的布巾擦汗，肌肉随着动作舒展起伏。天一盯着看了两秒，才有些羞涩的挪开视线，摸了摸鼻子。

这明摆着就是在诱惑他嘛……真是的，卡修这家伙果然一点都不老实。

他才不会承认他的心里有些蠢蠢欲动。

天一给自己的小兄弟移了移位，伸了个懒腰，走到熄灭的火堆旁坐下，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向自己的指尖。

说来也怪，他总觉得那信仰之力莫名有点熟悉的样子，但可惜那点点力量刚融入他的身体就被完全吸收掉了，根本没有积攒起来，自然也无法探究了。

“难道是昨晚那个梦……”他喃喃自语。梦里似乎有什么金色的、温暖的东西，好像在吟诵他的名字，具体记不清了，但醒来时心情莫名平静。

“什么梦？”一个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哇啊！”天一吓得差点跳起来，扭头看见卡修不知何时结束了练习，正用布巾擦着汗走过来，一脸探究地看着他。

“卡修！你走路没声音的啊！”

“是你太出神了。”卡修在他旁边坐下，拿起水囊喝了一口，“做了什么梦？你刚才在自言自语。”

“呃……没什么，乱七八糟的，总觉得有些在意，可惜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天一挠挠头。

“好吧。”卡修点点头，也没深究，只是目光扫过天一的脸，略微停顿了一下，“你脸色好像比昨天好点。”

“有吗？有复原在我的状态大部分时间都保持在最好的样子吧？”天一摸摸自己的脸，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大概是睡得好吧，芬奇尔的肚子还挺好抱的……”

话音未落，身后帐篷里传来芬奇尔迷迷糊糊的声音：“不准摸我肚子……呜呜呜，好痒……”翻了个身，又没动静了。

天一笑了起来，正想说什么，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营地边缘的高草一阵晃动，一个高大的灰色身影无声地走了出来。

是雷克。他的皮毛和裤腿被露水打得深一片浅一片，浅金色的眼睛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幽邃，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深沉的思绪。他走得很慢，脚步放得极轻，直到走近火堆，卡修才若有所觉地转过头。

“雷克？你昨天不是才守过夜吗？起这么早？”天一好奇的问。

雷克似乎微微顿了一下，才“嗯”了一声，在火堆另一边坐下，拿起自己的水袋。“毕竟马上要出发了嘛，等到下午的时候在车上休息一会就好了。”

“奥。”

小说相关章节：魔法修狗の奇妙冒险魔法修狗の奇妙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