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面基

八点四十，临江国际会展中心的北广场已经被汹涌的人潮彻底淹没。

初夏的阳光穿透薄薄的云层，毫无保留地泼洒在这片水泥地上，蒸腾起一股混合着发胶味、廉价化妆品味以及年轻人特有的汗水味的滚滚热浪。巨大的漫展海报从会展中心的穹顶一直垂落到地面，上面印着《幻界战线》当家花旦爱丽丝的巨幅立绘，那双温柔的蓝眼睛仿佛在注视着每一个朝圣的死宅。周围的音响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动漫主题曲，每一个鼓点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巴上，让人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

苏羽背着双肩包，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像是一条逆流而上的游鱼，费力地在各色奇装异服的Coser和举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师之间穿梭。

“借过借过！谢谢！麻烦让一让，前面的那个高达大哥，你的翅膀戳到我了！”苏羽一边道歉，一边侧身挤过两个正扛着巨剑摆拍的重装战士。

没了陆晨在身边，苏羽多少觉得有点底气不足。那种感觉就像是习惯了满级大号带练，突然要自己单刷副本一样，总觉得缺了点安全感。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踮起脚尖，目光越过无数五颜六色的假发，焦急地搜寻着那个约定的地标——北门喷泉。

视线的尽头，一股冲天而起的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而在那水柱旁边，有一面做工精良、极其显眼的红底金边大旗，正在热浪中迎风招展。旗帜上绣着一个由剑与盾牌组成的徽章，下面是几个烫金大字：【星海骑士团】。

“找到了！”苏羽眼睛一亮，整理了一下被人群挤歪的衣领，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个聚集在旗帜下的小团体逐渐清晰起来。大概有十几个人，有的穿着常服，有的穿着简易的Cos服，正围成一圈说说笑笑。而站在最中间、单手擎着那面大旗的人，瞬间吸引了苏羽全部的目光，甚至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身材极其高挑的女性，正穿着一套还原度爆表的《幻界战线》角色装扮——“赤龙女王”希尔瓦娜。

她并没有像其他Coser那样敷衍，这一身装备简直像是刚从游戏里扒下来的。头上戴着一对暗红色的仿真龙角发饰，脸上架着一副遮住了大半张脸的黑超墨镜，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涂着烈焰红唇的嘴。最要命的是那身由红色皮革和金属甲片拼接而成的比基尼式铠甲，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腹部甚至能看到清晰的马甲线。她脚踩一双过膝的金属战靴，手里拎着一把道具龙枪，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的强大气场。

周围路过的摄影师都在疯狂按快门，但似乎都被她的气势震慑，只敢在几米开外拍摄，不敢贸然上前搭讪。

而在那位“女王”大人的脚边，蹲着一个体型圆润的男生。他穿着一件印着“暴食”字样的加大码T恤，手里正捧着一个加了三个蛋的煎饼果子，吃得满嘴是油，对此刻周围的热闹充耳不闻，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手里的食物。那个宽厚且随着咀嚼微微颤动的背影……怎么看怎么眼熟。

苏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略微加速的心跳。他在心里默默演练了一遍打招呼的台词，然后大步走了过去，停在人群外围，试探性地开口：“那个……打扰一下。”

正在闲聊的众人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这个突然闯入的清秀少年。举着大旗的“赤龙女王”也转过了头，隔着墨镜，苏羽能感觉到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你是哪个？”

那个略带沙哑、刻意压低的烟嗓御姐音再次响起，和微信语音里的一模一样，听起来酷劲十足，完全符合苏羽对“社会大姐头”的想象。

苏羽定了定神，挺起胸膛，虽然有些羞耻，但还是大声念出了那个入会暗号：“星海骑士，永不退缩！我是……‘银河第一帅’。”

这几个字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紧接着，那个蹲在地上啃煎饼果子的胖子，猛地被噎住了。“咳咳咳！咳咳！”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把嘴里没嚼完的薄脆喷了出来。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瞪大了一双被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看着苏羽：“苏……苏羽？！”

苏羽也愣住了。他看着那个满嘴甜面酱、一脸惊恐的胖子，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王……王胖子？！”

两人大眼瞪小眼，仿佛在看什么外星生物。

“你……你是‘狂暴补师’？！”苏羽指着王胖子，手指都在颤抖。

“你是‘银河第一帅’？！”王胖子指着苏羽，手里的煎饼果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卧槽！那个全服战力榜前十、每次活动都第一个通关的大神……是你？！我还以为是哪个富二代呢！”

这简直是魔幻现实主义。自己那个隔壁班的同学，前几天还在里世界一起面对生死、一起逃亡的战友，居然是公会里那个奶量惊人但走位风骚的牧师？而王胖子更是无法接受，那个在游戏里一身神装、总是被会长夸赞操作犀利的“银河大神”，居然是自己身边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苏羽？

然而，还没等这两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个比刚才更加冰冷、更加熟悉、甚至带着某种来自灵魂深处压迫感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们的认亲现场。

“等一下。”

一直举着旗帜没说话的“赤龙女王”，此刻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那个刻意压低的、充满磁性的烟嗓，而是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情绪失控，不小心恢复了本音。

那个声音尖锐、高亢，带着一种长期在讲台上发号施令的威严，还有一种让苏羽听到就下意识想立正站好、背诵全文的条件反射。

“苏羽？”

那个声音颤抖着，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作业写完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苏羽和王胖子同时打了个寒颤。那是刻在DNA里的恐惧，那是无数次在早自习被抓包、在走廊被训话后形成的心理阴影。

苏羽如同生锈的机器人一般，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那个穿着火辣比基尼铠甲的御姐。只见“赤龙女王”那只戴着红色手套的手正在微微发抖，她缓缓地摘下了脸上的墨镜。

墨镜下，是一双苏羽再熟悉不过的、画着浓重烟熏妆却依然掩盖不住凌厉神色的丹凤眼。那种要把人看穿的眼神，那种仿佛下一秒就要掏出教案砸你头上的杀气……

那是……高三（2）班班主任。出了名的“灭绝师太”。林老师。

死寂。绝对的死寂。周围喧闹的人群仿佛瞬间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三个人面面相觑。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发出尴尬的沙沙声。

苏羽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平时在学校里总是裹得严严实实的职业套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林老师，此刻却穿着露脐装，大片雪白的胸脯，纤细的腰肢，还有那双踩着高跟战靴的大长腿……

“咕咚。”苏羽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吞口水的声音。不是因为色情，而是因为恐惧。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班主任的马甲线？他看到了班主任穿着Cos服拿着大旗？

完了。我要被灭口了。

“林……林……林老师？！”苏羽的声音劈叉了，直接破音。

“噗——”周围几个不知情的公会成员，比如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路人甲”，终于没忍住笑喷了。“我去！大姐头，这是你的学生？这世界也太小了吧！”

“哈哈哈哈！老师和学生在一个公会？还是这种……咳咳，这种关系？大姐头你这身装备，要是让学生家长看见了……”

众人的起哄声就像是点燃炸药桶的最后一颗火星。林老师——或者说是红莲大姐头——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那是羞耻、愤怒、惊恐混合在一起的颜色。

她在学校里辛辛苦苦维持了十几年的严师形象！那个不苟言笑、让学生闻风丧胆的教导主任候选人形象！就在这一刻！穿着比基尼铠甲！彻底崩塌了！

“啊啊啊啊啊——！！！”

林老师发出一声足以震碎玻璃的尖叫，她猛地把手里的旗帜往旁边那个“路人甲”怀里一塞，然后以一种极其敏捷的动作扑向了苏羽。

“唔！”

苏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带着皮革手套的手死死地勒住了脖子。林老师用胳膊弯夹住苏羽的脖子，把他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一边的树荫下，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了苏羽的嘴。

“闭嘴！不许叫！”林老师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恶狠狠地威胁道。此时她已经顾不上什么伪音了，完全是本色出演，那股子班主任的威压让苏羽瑟瑟发抖。

“苏羽！你给我听好了！今天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要是敢在学校里泄露半个字……要是敢让校长或者其他老师知道……”林老师眯起眼睛，那双丹凤眼里闪烁着危险的寒光，“我就让你把这三年的物理试卷全部手抄一百遍！不，一千遍！听到了吗？”

“唔唔唔！”苏羽拼命点头，眼泪都要被勒出来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嘴，示意林老师松手。

林老师松开手，又立刻转向旁边已经吓傻了的王胖子。王胖子还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看到林老师转过来，吓得浑身一哆嗦：“老……老师饶命！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今天没带眼睛出门！那个……我作业写完了！真的！”

林老师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快要爆炸的心态。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掉的护肩，试图在学生面前找回一点威严，但那身清凉的装扮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行了，都给我站直了！”林老师咬着牙，重新戴上墨镜，虽然脸还是很红，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强硬，“既然都碰上了，那就约法三章。在漫展里，没有老师和学生，只有公会会长和成员。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站得笔直，仿佛在听早操训话。

“还有。”林老师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指着苏羽，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你刚才说你是‘银河第一帅’？”

苏羽尴尬地点了点头：“是……是我。”

林老师透过墨镜，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打量着苏羽。她一直以为“银河第一帅”是个事业有成、挥金如土的社会精英。她甚至还私下里跟闺蜜夸过这个成员操作犀利、意识风骚。结果……居然是自己班上那个物理经常不及格、上课喜欢睡觉、看起来唯唯诺诺的苏羽？

“你哪来的钱搞那一身装备？”林老师忍不住发出了灵魂拷问，“那把‘星陨大剑’可是卡池里的超稀有货，我上个月工资全砸进去都没抽到！你不会是偷家里的钱吧？苏羽我跟你说，这可是原则问题……”

职业病犯了。苏羽头皮发麻，赶紧摆手解释：“没没没！老师您误会了！我哪有钱氪金啊！我……我就是运气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运气好？”林老师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那个……我是‘微氪党’，只氪月卡的那种。”苏羽小心翼翼地说道，声音越说越小，“那把剑……是我用系统送的免费单抽券抽到的。还有身上的套装，也是副本里爆出来的……我一分钱没花。”

空气再次凝固了。

如果说刚才林老师是因为社死而愤怒，那么现在，她就是因为嫉妒而面目全非。作为一个每个月工资大半都贡献给游戏厂商、却依然只能靠保底出货的“非酋”重氪玩家，听到苏羽这句话，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该死的欧洲人！我最恨欧洲人！”林老师咬牙切齿，手里的龙枪道具被她捏得嘎吱作响，“回去把这学期的错题本整理一遍！明天交给我！”

“啊？！”苏羽惨叫，“老师，不是说好在漫展不谈学习的吗？”

“啊什么啊！这是对你运气的平衡！”林老师冷哼一声，转身对着那群还在看热闹的公会成员挥了挥手，恢复了那个烟嗓御姐音。

“好了！人都到齐了！别在这傻站着了，检票口已经开了！那个胖……那个狂暴补师，你别吃了，赶紧跟上！”

林老师重新扛起那面“星海骑士团”的大旗，虽然背影依然火辣霸气，但苏羽总觉得她的脚步有点踉跄，仿佛背负着沉重的心理包袱。

“走吧，小的们！目标——官方展台！今天要是抢不到手办，你们就死定了！”

公会成员们发出一阵欢呼，簇拥着大姐头向入口走去。苏羽和王胖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那种名为“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种“我们居然和班主任成了战友”的荒谬感。

“苏哥……”王胖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敬佩，“你居然是银河大神……以后你就是我亲哥！不过话说回来，林老师这身材……啧啧，咱们是不是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

“闭嘴吧胖子。”苏羽苦笑了一声，感觉自己的胃开始隐隐作痛，“你要是再敢多看一眼，信不信她让你把那一车皮的煎饼果子都抄一遍配方？”

两人跟在队伍最后面，随着人流缓缓向会展中心移动。苏羽看着走在最前面、那个穿着铠甲、扛着大旗的林老师，心里那种荒诞感依然挥之不去。

“这世界……还真是充满了惊喜啊。”

苏羽叹了口气，握紧了背包带子。虽然开局就是修罗场，但至少，队伍集结完毕了。接下来，就是那场属于爱丽丝手办的争夺战了。

希望……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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