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老歌

陆晨出院后的第三天。

黑色的轿车驶离了喧嚣的新城区，沿着蜿蜒的沿江公路一路向西，最终拐进了一片被高大林木遮蔽的老城区。这里的建筑大多保留着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风格，红砖青瓦，带着一种时光沉淀后的斑驳与静谧。车子在一座爬满了爬山虎的铁艺大门前停下，陆晨熄火下车，带着苏羽穿过杂草丛生的花园，进入了一栋独栋的三层西洋老洋房。

屋内并没有霉味，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和陈旧书籍的味道。大厅中央的家具已被清空，地面上摆放着几个造型古朴的青铜香炉，空气中流淌着一种令人心神宁静却又隐隐压抑的气息。

陆晨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转过身看着苏羽，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苏羽，有些事我之前没跟你提过。老张虽然死了，但这只是个开始。深红之眼死了个分部祭司，绝不会善罢甘休。以我现在一阶的实力，如果再遇到那种级别的怪物，或者更强的敌人，我护不住你。”

苏羽心里一紧，刚想说“我们可以一起跑”，却被陆晨抬手制止。陆晨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露出了锁骨下方一道隐约可见的、如同黑色锁链般的咒印：“其实，我的力量并没有消失，只是被锁住了。这是【时之锁】。为了应对接下来的局面，我必须解开第二重封印，将实力恢复到二阶水准。”

“解开封印？那你之前为什么……”苏羽看着那道狰狞的咒印，眉头紧锁。

“因为代价。”陆晨解释道，“这种力量过于狂暴，一旦解封，巨大的能量冲击会直接撼动我的精神防线。通俗点说，我可能会产生严重的心魔，甚至在短时间内失去理智，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疯子。这也是我带你来这里的原因。”

陆晨向苏羽迈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那天在天台上，你那个……粉色的形态，那种歌声里有一种很特殊的能量场。它不仅能击碎物理规则，似乎还能净化那些污秽的负面能量。苏羽，我需要你帮我。在我解封的过程中，如果我有失控的迹象，用你的能力，压制我，或者唤醒我。”

苏羽愣住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陆晨，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是说……你要让我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空屋子里，变身成那个……形态？还要给你唱歌？！”

“这是唯一的办法。”陆晨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反而透着一丝恳求，“除了你，我信不过任何人。如果你不愿意，我就只能硬抗，若是失败了……”

“停！打住！”苏羽最受不了陆晨这种仿佛在交代遗言的语气。他咬了咬牙，脸涨得通红，那种羞耻感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一想到那天陆晨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所有的矫情都变得微不足道。

“变就变！说好了，这是为了救命，出了这个门你要是敢跟别人提一个字，我就跟你同归于尽！”苏羽恶狠狠地放完狠话，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呼唤了那个该死的系统。

伴随着一阵熟悉的的粉色光芒闪过，那个身穿华丽露肩打歌服、有着超长樱粉色双马尾的“樱色歌姬”出现在了大厅中央。那层层叠叠的蓬蓬裙和绝对领域的白丝，在这古老静谧的洋房里显得格格不入，充满了某种微妙的违和感。

“行……行了吧？”苏羽双手抱胸，把头扭向一边，根本不敢看陆晨的眼睛，那金色的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晨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满脸羞愤、却依然义无反顾地为了自己穿上这身衣服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温柔。他点了点头，走到大厅中央盘膝坐下：“这就够了。守着我，不管发生什么，别让我彻底沉沦。”

下午三点，阳光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在外。仪式开始了。

随着陆晨体内灵能的运转，他胸口那道黑色的锁链咒印开始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像是有生命般在他的皮肤下游走、勒紧。陆晨的眉头瞬间拧紧，冷汗如雨般落下，但他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开始变得失控。一股股漆黑如墨的雾气从陆晨体内涌出，那不是普通的灵能，而是一种带着极度寒意与恶意的气息。洋房内的温度骤降，家具在震动，空气中仿佛有无数个看不见的人在窃窃私语，那些声音尖锐、嘈杂，充满了诱惑与疯狂。

“杀……全杀了……”陆晨原本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那双眸子此刻竟然变成了一片漆黑，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深渊。他的手指深深抠进地板，手背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全是谎言……毁灭……”

一直守在旁边的苏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他能感觉到陆晨身上的气息正在变得陌生而危险，就像是换了一个人。系统波波在脑海中疯狂预警：【警告！目标精神阈值波动剧烈！宿主快动手，不然他要炸了！】

“动手？怎么动？”苏羽看着被黑气包裹的陆晨，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元气满满”的应援词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在这种压抑绝望的氛围下，唱什么《恋爱循环》或者《极乐净土》简直就是找死，那种欢快的节奏只会让现在的陆晨觉得更加烦躁。

他需要的不是躁动，而是安抚。

苏羽握着那支粉色的麦克风支架，看着痛苦挣扎的陆晨，脑海中突然一片空白。在极度的焦急中，一段旋律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那是以前在陆晨公寓里，他偶然听陆晨哼过的调子。那时候陆晨正看着窗外的雨发呆，神情落寞得像个丢了东西的孩子。

苏羽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凭借着二阶形态赋予的完美嗓音，在这昏暗的大厅里，轻声哼唱了起来。

“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来……”

“红红……落叶……长埋……尘土内……”

清唱的声音空灵、婉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满屋的嘈杂与黑气。

随着歌声的响起，那些围绕在陆晨身边、仿佛要将他吞噬的黑色雾气竟然真的停滞了一瞬。处于精神崩溃边缘的陆晨，在听到这熟悉旋律的瞬间，原本混乱不堪的意识世界里，突然照进了一束光。

那些充满了恶意的低语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场记忆中的暴雨。

在陆晨的幻觉里，他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雨夜。狂风呼啸，雷电交加，他孤零零地站在悬崖边，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正一步步走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爸！”小小的陆晨在大雨中奔跑，嘶哑地喊着，“别走！别丢下我！”

那个男人没有回头，只有冰冷的声音穿过雨幕：“这就是陆家人的宿命，晨儿，你要学会习惯孤独。”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即将淹没陆晨的头顶。就在他准备放弃挣扎、任由那股疯狂的意志接管身体时，那阵温柔的歌声穿透了雨幕，如同母亲的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头。

“开始终结总是……没变改……”

“天边的你漂泊……在白云外……”

那不是虚空的低语，那是人间的声音。

那个正在远去的背影在歌声中逐渐模糊、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站在黑暗尽头、散发着柔和粉色光芒的身影。那人虽然穿着滑稽的裙子，扎着夸张的双马尾，但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里，满是焦急与关切。

那不是父亲。那是苏羽。

“陆晨！回来！”

这一声呼唤，彻底击碎了梦魇。

陆晨眼中的漆黑如潮水般退去，重新露出了黑白分明的瞳孔。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身上的黑气迅速收敛回体内，那道第二重封印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彻底破碎。

力量回归了，理智也回归了。

但他太累了。精神上的极限拉扯让他瞬间脱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陆晨！”

一直关注着他的苏羽见状，立刻扔掉了手中的麦克风，提着裙摆冲了过去。他在陆晨倒地之前，稳稳地接住了他。因为惯性，苏羽直接跪坐在了地上，而陆晨的头则重重地砸在了他那带有蕾丝花边的柔软大腿上。

“喂！你没事吧？别吓我啊！”苏羽顾不上姿势的暧昧，焦急地拍了拍陆晨的脸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陆晨并没有昏过去，他只是累极了。他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是苏羽那张近在咫尺、写满了担忧的精致脸庞。

“……吵死了。”陆晨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苏羽听到他说话，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随即便是恼羞成怒：“你还知道嫌吵？刚才差点以为你要变异了！我都准备好拿麦克风敲爆你的头了！”

陆晨没有反驳，他静静地躺在苏羽的腿上，感受着身下那真实的触感和温度。那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疲惫感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抚慰。他反手握住苏羽那只戴着丝缎手套的手，将其拉到自己的胸口，按在还在剧烈跳动的心脏位置。

“别动。”陆晨轻声说道，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再唱一遍。”

“啊？还唱？”苏羽脸一红，“刚才那是情急之下乱唱的……而且我现在这个样子……”

“很好听。”陆晨打断了他，目光专注得让人心慌，“比你在KTV里唱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好听多了。”

苏羽咬了咬嘴唇，看着陆晨那副虚弱又赖皮的样子，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拒绝。

“……就一遍啊。”苏羽别过头，有些别扭地说道，“这可是VIP专享服务，要收费的。”

在这个光线昏暗的老洋房里，那个穿着华丽偶像服的少女，红着脸，低着头，再一次轻声哼唱起了那首古老的歌谣。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缓慢。

陆晨听着耳边的歌声，缓缓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告诉苏羽，这首歌是他父亲离开前最爱哼唱的曲子。

现在，这首歌属于苏羽了。

陆晨握紧了苏羽的手，在意识即将陷入沉睡前，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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