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神子与油豆腐

第一次听说鸣神大社，是从豆助口中。

那是一个阴雨的午后，阿土和狸猫三兄弟躲在茶屋的屋檐下避雨。雨水顺着破损的瓦片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豆助无聊地甩着尾巴，突然说：

“喂，土狗，你去过鸣神大社吗？”

阿土抬起头，雨水打湿的毛发紧贴在身上，让它看起来比平时更瘦小：“没有。那是什么地方？”

“鸣神大社啊——”豆助拖长了声音，眼中闪着狡黠的光，“那可是稻妻最重要的神社，供奉着雷神大人。宫司大人是八重神子，一只活了五百岁的大狐狸。”

“狐狸？”阿土想起那只白色的、高傲的狐狸，脖子上系着注连绳，“是那种……很骄傲的狐狸吗？”

“骄傲？”豆助嗤笑一声，“那可不是普通的骄傲。八重神子大人是真正的‘大人物’，连将军大人都要给她面子。她聪明得要命，狡猾得要死，但偏偏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金时插嘴：“神社里还有好多油豆腐！我偷偷溜进去过一次，看到巫女们用油豆腐供奉狐狸。那味道，香得哟——”它舔了舔嘴唇。

栗子拍了一下它的头：“你就知道吃！鸣神大社是神圣的地方，不能随便进去偷吃的。”

“为什么不能？”豆助眼珠一转，看向阿土，“土狗，你想不想去看看？说不定能捡到点贡品呢。”

阿土犹豫了。它本能地对“神圣的地方”感到警惕——在璃月，七星和仙人的地方都不是它这样的土狗能靠近的。但油豆腐的诱惑很大，它已经很久没吃过像样的食物了。

“很远吗？”它问。

“在影向山上，要爬好长一段石阶。”豆助说，“不过现在下雨，游客少，巫女们可能也躲雨去了，正是好机会。”

雨渐渐小了，变成蒙蒙细雨。阿土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影，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好奇。来稻妻这么久，它一直在最底层的街巷挣扎求生，从未想过要去“神圣的地方”。

但为什么不呢？

它已经逃过了宰杀，渡过了大海，在异国他乡活了下来。去看看稻妻最重要的神社，去看看那只“大狐狸”，去看看传说中的油豆腐——这或许也是一种生存，一种更广阔的生存。

“好，”它说，“带我去。”

豆助咧嘴笑了：“有意思。不过我们只能带你到山脚下，神社我们不能进——狐狸大人不喜欢狸猫。”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竞争对手’啊。”豆助挺起胸膛，“在稻妻的传说里，狸猫和狐狸都是会变化的妖怪。但狐狸总觉得自己更高贵，哼。”

雨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阿土跟着三只狸猫穿过街巷，出了城，沿着一条小路走向影向山。山路渐渐陡峭，石阶湿滑，长满青苔。阿土小心地走着，爪子上的肉垫紧紧抓住湿滑的石面。

“就到这里了。”豆助在一个鸟居前停下。巨大的红色鸟居矗立在石阶起点，上面悬挂着注连绳，在湿润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庄严。“往上走就是神社范围了。你自己小心，别被巫女抓住。”

阿土抬头看着长长的石阶，蜿蜒向上，消失在雾气中。它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登。

石阶比想象中更长、更陡。阿土爬了没多久就开始喘气，但它没有停下。两侧是茂密的树林，雨后的树木青翠欲滴，偶尔有水滴从叶片滑落，砸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它爬了很久，久到几乎以为自己永远到不了山顶。终于，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平台，中央是一座宏伟的神社建筑。红色的柱子和白色的墙壁，屋檐的弧度优美，屋脊上装饰着金色的金属件。尽管天气阴沉，神社依然散发着一种宁静而庄严的气息。

阿土躲在最后一阶石阶旁的灌木丛后，小心翼翼地向外观望。

神社里确实很安静，只有几个巫女在远处打扫。空气中弥漫着线香的淡淡气味，还有……油豆腐的香味。

阿土抽了抽鼻子，香味是从神社侧面的一座小建筑传来的。它贴着墙根的阴影，慢慢挪过去。那是一间厨房，门半掩着，里面没有人。台子上放着几个盘子，盘子里正是金灿灿、油亮亮的油豆腐。

它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看看四周，确认没有人在附近，它悄悄溜进厨房。油豆腐的香味更浓了，带着酱油和糖的甜咸味。阿土跳上旁边的矮凳，凑近盘子——

“哦呀，有客人呢。”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慵懒、甜腻，带着一丝玩味。

阿土浑身僵硬，慢慢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不，准确说，是阿土见过的那只白色狐狸，但现在它以人类的形态出现。她身材高挑，穿着红白相间的巫女服，但比起普通巫女的朴素，她的服饰更加华丽精致。粉色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束起，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细长上挑，紫色瞳孔像深不见底的潭水，此刻正饶有兴味地看着阿土。

还有她头上那对狐狸耳朵，和身后轻轻摆动的、毛茸茸的尾巴。

八重神子。

即使从未见过，阿土也立刻知道了她是谁。那种气息——超越凡俗的、威严的、却又带着狡黠戏谑的气息——只可能属于这只“大狐狸”。

“偷吃贡品可是不敬哦。”神子慢慢走进来，每一步都优雅从容。她在阿土面前停下，弯下腰，紫色眼睛与阿土平视，“而且，你是璃月来的吧？身上有那边的味道。”

阿土无法动弹。不是被什么力量束缚，而是被那种压倒性的存在感震慑。它见过甘雨的仙气，见过刻晴的雷光，但眼前这个存在……更加复杂，更加难以捉摸。

“我……”它想说话，但喉咙发干。

“别紧张。”神子直起身，走到台子边，拿起一块油豆腐，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嗯，今天做的有点甜了，下次得让巫女们注意火候。”

她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递给阿土：“要吃吗？”

阿土愣住了。

“不吃？刚才不是挺想吃的吗？”神子歪着头，狐狸耳朵动了动，“还是说，你只敢偷，不敢接受馈赠？”

阿土犹豫了一下，小心地凑过去，叼住了油豆腐。温热的、柔软的、甜咸适中的味道在口中化开，比想象中更加美味。它慢慢地、珍惜地咀嚼着。

神子看着它吃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好吃吗？”

阿土点点头。

“那就好。”神子在厨房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但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天生的优雅，“那么，璃月的小土狗，你为什么要来稻妻？又为什么要偷鸣神大社的油豆腐？”

阿土沉默了。它该怎么回答？说它从屠宰台逃出来？说它在璃月没有生存空间？说它只是想在异国他乡活下去？

“不想说？”神子也不追问，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没关系，我大概能猜到。璃月的土狗这些年……处境不太好吧？随着璃月越来越商业化，你们这些‘土气’的存在，就越来越不受待见。”

阿土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

“怎么，以为我不知道？”神子笑了，笑容里有一丝狡黠，“我可是稻妻的宫司，负责观察和记录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璃月的变化，我当然也有所了解。说起来……”她身体前倾，紫色眼睛微微眯起，“你们璃月的仙人里，不是也有狗吗？叫……叫什么来着？”

“锅巴？”阿土下意识地说。它在村里听过这个名字，虽然不知道具体是谁。

“啊对，锅巴。”神子点点头，“但那不一样。锅巴是魔神战争时期的伙伴，是‘仙人’。而你们这些土狗……”她打量着阿土土黄色的皮毛，“只是普通的生灵，在人类社会的变迁中，最容易成为牺牲品。”

阿土低下头。她说得对，太对了。

“所以你就逃到稻妻来了。”神子继续说，声音里听不出是同情还是嘲讽，“勇气可嘉。但你知道吗，稻妻对野狗也很严格。町奉行所定期清理，确保城市‘整洁美观’。”

“我知道。”阿土小声说。

“那你还敢到处乱跑？”神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蒙蒙细雨中的神社庭院，“不过……你身上有点意思。”

她转回身，狐狸尾巴轻轻摆动：“普通的土狗，从璃月到稻妻，要么死在海上，要么上岸后很快被抓。但你不仅活下来了，还找到了狸猫当‘朋友’，学会了在街巷间生存，甚至敢爬上影向山，偷鸣神大社的油豆腐。”

她走到阿土面前，再次弯下腰：“你叫什么名字？”

“阿土。”

“阿土……”神子重复了一遍，点点头，“简单直接，倒是符合土狗的风格。那么阿土，你想继续这样活下去吗？每天偷垃圾吃，被狸猫戏弄，被本地狗欺负，随时可能被町奉行所抓走‘处理’？”

阿土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或者，”神子直起身，语气变得随意，但眼神依然锐利，“你可以留在这里。”

阿土愣住了。

“鸣神大社需要一个……嗯，怎么说呢，‘看门狗’？”神子笑了，“虽然我们有结界，有巫女，但有时候，一只狗的存在能让某些不请自来的小动物——比如狸猫——知道分寸。”

她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阿土一眼：“当然，不是白留。你要工作。白天在神社范围内巡逻，赶走偷吃贡品的狸猫和乌鸦；晚上睡在仓库旁边，有点动静就叫。作为回报，你可以住在神社里，每天有食物——不是贡品，是专门给你准备的狗食。偶尔，可能还有点油豆腐。”

她说完，就那样站在那里，等着阿土的回应。

阿土的大脑一片混乱。留在鸣神大社？成为“看门狗”？有固定的食物和住处？这听起来……太美好了，美好得不真实。

但它想起了甘雨。甘雨也温柔，也善良，但她怀中的是绵绵，谈论的是“民生物资”。眼前这个八重神子，看起来狡猾而戏谑，但她给了阿土选择。

“为什么？”阿土问，“为什么收留我？”

神子挑了挑眉：“好奇。我想看看，一只从璃月逃出来的土狗，能在稻妻活成什么样。而且……”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有时候，外来者的视角很有趣。你看到了璃月的变化，现在又看到稻妻。或许，你能注意到一些我们这些‘本地人’忽略的东西。”

她说的理由听起来合理，但阿土觉得，这不是全部。这只大狐狸一定有更深层的打算，只是它看不透。

“我需要做什么决定？”阿土问。

“现在。”神子说，“留下，或者离开。如果留下，就要遵守神社的规矩；如果离开，现在就可以走，我不会阻拦，也不会告发你偷油豆腐的事。”

阿土环顾厨房，又看向门外细雨中的神社庭院。它想起茶屋后院的破瓮，想起每天寻找食物的艰辛，想起被町奉行所役人追捕的恐惧。

然后它想起阳光下的樱花，想起摇尾巴的感觉，想起太郎说的“尊严”。

在这里，它能活得更有尊严吗？

“我留下。”它说。

神子笑了，这次的笑容似乎真诚了一点：“明智的选择。那么跟我来吧，阿土，让我带你看看你未来的‘家’。”

她转身走出厨房，阿土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神子走得不快，步伐优雅从容，但阿土必须小跑才能跟上。他们穿过神社的庭院，绕过主殿，来到后方的一排附属建筑。

“这里是仓库，存放祭器和杂物。”神子指着一间木屋，“旁边这个小屋原本是堆放柴火的，我让人收拾一下，你可以住这里。虽然简陋，但至少干燥，有屋顶。”

她推开门。里面确实简陋——只有一些干草铺在角落，一个陶碗盛着清水。但比起茶屋后院的破瓮，这里简直是宫殿。

“食物每天会有人送来，早晚各一次。白天你可以在神社范围内自由活动，但不能进入主殿和巫女们的居所。晚上要尽责，有异常就叫。”神子靠在门框上，看着阿土，“还有什么问题吗？”

阿土走进小屋，踩在干草上，柔软而干燥。它转了一圈，然后看向神子：“你……不觉得土狗低贱吗？”

神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像风中摇曳的铃铛：“低贱？阿土，我活了几百年，见过太多所谓的‘高贵’和‘低贱’。魔神战争时期，多少强大的魔神陨落；而一些最普通的生灵，却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改变了历史。”

她走进小屋，在阿土面前蹲下。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戏谑，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认真。

“在稻妻，我们供奉雷神，敬畏神明，但我们也相信，每一个生灵都有其存在的意义。狸猫会捣蛋，也会帮助迷路的人；狐狸会捉弄人，也会守护重要的东西；而土狗……”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阿土的头，“可能看家护院，可能陪伴孤独的人，也可能……只是活着，见证一个时代的变迁。”

她的手掌温暖，动作轻柔。阿土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这陌生的触碰。在璃月，从没有人这样摸过它。在万民堂，人们的手是为了宰杀；在狗肉场，是为了评估肉质。

“你不需要成为别的什么。”神子的声音很轻，“你就是阿土，一只从璃月来的土狗。在鸣神大社，你可以就这样存在着。”

她收回手，站起身：“好好休息吧。明天开始，你就是鸣神大社的一员了。”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哦对了，狸猫们可能会来找你玩。别让它们太放肆，但也不用太严厉——毕竟，生活需要一点乐趣。”

门轻轻关上了。

阿土在小屋里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到干草堆旁，趴下。干草散发出阳光的味道——是真的晒过太阳，不是它记忆中潮湿发霉的草堆。

它躺下，蜷缩起来。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地打在屋顶上。屋内干燥温暖，没有风，没有雨，没有寒冷。

阿土闭上眼睛。

它不知道八重神子真正的打算是什么。这只大狐狸一定有自己的算计，有自己的目的。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干燥温暖的小屋里，它有了一个栖身之所。

它不必再偷垃圾吃，不必再被狸猫戏弄，不必再担心被町奉行所抓走。

它可以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

这或许就够了。

至于神子的算计，未来的变数，那是明天的事。

今夜，它只想在这干燥的干草堆上，睡一个安稳的觉。

雨声渐渐变成了安眠曲。在沉入梦乡前，阿土最后想起神子的话：

“你就是阿土，一只从璃月来的土狗。在鸣神大社，你可以就这样存在着。”

存在着。

不是作为食材，不是作为问题，不是作为需要处理的对象。

只是存在着。

这或许，就是它一直寻找的尊严。

窗外，鸣神大社的灯火在细雨中朦胧闪烁。

而小屋里，一只土黄色的狗，第一次在异国他乡，感到了“家”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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