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温暖的牢笼

最初的记忆是黑暗、温暖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挤压感。

紧接着是寒冷——一种刺骨的、突如其来的寒冷，让我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然后有什么粗糙而温暖的东西扫过我的身体，一遍又一遍，直到我的皮毛开始刺痛，某种本能驱使我的肺部扩张，吸入第一口充满干草和尘土味道的空气。

我睁开眼睛，但世界一片模糊，只有明暗交织的光影。我身边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柔软、温热，发出微弱的吱吱声。我向那个温暖的方向挪动，鼻子撞上了另一个柔软的身体。我的嘴巴张合，寻找着什么，然后触碰到了一个温暖的、充满乳汁的源头。我本能地开始吮吸。

日子在吃奶、睡觉和被母犬舔舐中循环往复。我们的世界是这个铺着干草的简陋木箱，三面是粗糙的木板，一面开着口，可以看到外面更大的空间：泥土地面，几张木凳，远处有一扇透光的门。母犬——我们后来才知道人类叫她“老黄”——大部分时间都和我们挤在一起，只有在吃饭喝水或人类召唤时才会离开。

她的舌头粗糙而有力，舔过我们的身体时带来奇异的舒适感。她会轻轻叼起我们的后颈皮，将我们从排泄物旁挪开，保持产箱的清洁。夜晚，她将我们拢在肚皮下，她的心跳声成了我们最早学会辨认的节奏。

随着视力逐渐清晰，我开始能分辨我的兄弟姐妹：一窝五只，三只和我一样是典型的土黄色，一只毛色偏黑，还有一只几乎是全白的。我们互相推挤、踩踏，为最丰沛的乳头争斗，发出抗议的呜咽。

人类偶尔会出现在木箱边。大多数时候是那个高大的男性，他身上有泥土和烟草的味道。他会朝箱子里瞥一眼，嘟囔几句，然后离开。有时是一个女性，她会蹲下来，伸手拨弄我们。

“就这五只？”我听见她说话，声音尖锐，“老黄这次生得不多。”

“土狗嘛，能指望什么。”男人回答，“等断奶了，养肥点，狗贩子老张那边说最近狗肉馆要货。”

“能卖几个钱？”

“一只二三十摩拉吧，看肥瘦。总比白养强。”

我不知道这些话的意思，但我能感受到他们语气中的漠然。母犬在他们靠近时会抬起头，尾巴微微晃动，但眼神警惕。当人类的手伸向我们时，她的肌肉会微微绷紧，直到他们离开才放松下来。

有一次，那个女性的手指捏了捏我的后颈和脊背。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很大，让我不舒服地扭动起来。

“这只倒是挺结实。”她说。

“都一样，奶狗的时候看不出什么。”男人回答，“土狗长大了也就那样，看家还行，但现在谁还要土狗看家？城里人都养那些外国狗，什么柯基、哈士奇，听说一条能卖上千摩拉。”

“上千？”女人的声音透着惊讶，“那够买多少粮食！”

“可不是嘛。不过那种狗娇贵，得吃专门狗粮，病了看兽医更贵。不如土狗省事。”

“省事是省事，但没人要啊。”女人叹了口气，“前街老王家的伯恩山犬，毛色亮得跟绸缎似的，牵出去人人夸。咱们这土狗，灰头土脸的，带出去都嫌丢人。”

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伴随着脚步声远去。母犬低头舔了舔我们，她的舌头比平时更加用力，几乎像是在确认我们都还在。

我们开始爬出产箱探索。外面的世界大得多，有各种新奇的气味：陈年木头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味。母犬允许我们短距离探索，但一旦我们离得太远，她就会轻轻叼住我们的后颈，将我们带回安全区域。

有一天，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和狗的吠叫声，不是母犬的声音，而是更尖锐、更有节奏的叫声。男人打开门，领进来另一只狗。那是一只我们从未见过的狗：腿很短，身体长，皮毛是光滑的棕色和白色相间，耳朵尖尖竖起。它看起来比母犬小，但行为举止完全不同——它不停地动，尾巴疯狂摇摆，发出短促而兴奋的叫声。

“邻居家的柯基生了一窝，带这只过来配种。”男人对女人说，手里牵着绳子，“配一次能收五百摩拉呢。”

那只柯基犬好奇地朝我们走来，但母犬立刻站起身，挡在我们面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柯基犬后退了几步，但仍兴奋地摇着尾巴。

“看看人家这狗，多活泼。”女人说，“老黄总是死气沉沉的。”

“土狗嘛，就这样。”男人拉着柯基犬走向院子另一边，“听话是听话，但没意思。”

他们离开后，母犬慢慢放松下来，回到我们身边。我蹭了蹭她的腿，她低头舔了舔我的头顶，动作异常轻柔。

又过了些日子，我们开始断奶。男人会端来一碗糊状的食物，有剩饭和肉汤的味道。起初我们不习惯，但母犬吃得少了，乳汁也逐渐减少，饥饿迫使我们尝试新的食物。那碗糊糊味道复杂，远不如乳汁纯粹甘甜，但能填饱肚子。

我们长得更快了，产箱已经显得拥挤。男人将我们移到院子角落一个更大的围栏里，地上铺着干草，有一个简陋的棚子遮风挡雨。母犬依然和我们住在一起，但她被允许自由进出，有时会离开几个小时，回来时身上带着外面的气味：其他动物的味道，陌生土地的味道，还有城市的气息。

一天下午，院子里来了陌生人。一个穿着油腻围裙的矮胖男人，手里提着几个铁丝笼子。他一进院子，母犬立刻竖起耳朵，身体紧绷，挡在我们前面。

“老张来了。”我们的男主人迎上去，“看看这窝小狗，快两个月了，健康着呢。”

被叫做老张的男人走近围栏，一双小眼睛在我们身上扫视。他的目光不像我们的主人那样随意，而是带着评估的意味，像是在掂量什么货物的价值。

他伸手进来，抓住我那个白色兄弟的后颈，拎起来仔细查看。小白惊恐地挣扎，发出尖锐的叫声。母犬冲上前吠叫，但被男主人用绳子拉住。

“啧，白色皮毛不值钱，狗肉馆也不太喜欢，看起来不吉利。”老张把小白丢回围栏，“这几只黄的还行，就是太瘦了。再养半个月吧，等肥点我再来看。”

“行，那你先拿点定金？”男主人问。

“定金？土狗要什么定金。”老张嗤笑一声，“市场上一抓一大把，要不是最近狗肉馆要货，我都懒得收。你要不想卖，我找别家去。”

“别别，老张，咱们合作这么久了...”男主人连忙说。

他们讨价还价的声音逐渐远去，但老张离开时说的话飘进我的耳朵：“...现在人都养品种狗，土狗也就这点用处了。我那边训练马犬，正需要些活物练习，你要是愿意，可以便宜点给我，反正狗肉馆也是要杀的...”

他们的对话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母犬挣脱束缚后冲回我们身边，挨个舔舐我们，尤其是被拎过的小白。她的动作急促而慌乱，舔得小白皮毛都湿透了。

那天晚上，月光明亮。母犬没有像往常一样蜷缩在我们中间睡觉，而是站着，耳朵竖立，警觉地注视着院门的方向。我靠在她腿边，能感受到她肌肉的紧绷。

深夜，她轻轻叫醒了我们，用鼻子推着我们，示意我们跟上。她带着我们穿过围栏的缺口——那个缺口我一直以为太小，但原来我们已经长得能够挤过去了。她领着我们悄悄穿过院子，来到一处墙角的狗洞前。

这个洞我见过很多次，但母犬从不允许我们接近。现在，她低头钻过去，然后回头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我们。我的黑毛兄弟第一个跟了过去，接着是另外两只黄毛的。小白犹豫了一下，也挤了过去。

轮到我了。我走到洞口，能闻到外面世界复杂的气味：夜露、野草、远处炊烟，还有一种陌生的自由气息。我正要钻过去，突然听到了脚步声。

男主人起夜了。

母犬急切地朝我低呜，但我僵在原地。男主人走到院子中央，朝我们的围栏看了一眼，发现我们不见了，立刻咒骂起来。他点燃灯笼，开始四处寻找。

我慌忙钻回围栏，躲在干草堆下。从缝隙中，我看到男主人很快找到了狗洞，并发现了外面的母犬和兄弟姐妹们。他咒骂着追出去，几分钟后，拖着母犬的项圈回来了。母犬激烈挣扎，但无济于事。她被拴在了院子的另一头，远离我们的围栏。

我的兄弟姐妹们没有回来。

那一夜，我独自蜷缩在围栏角落，听着母犬在远处发出的悲鸣。那声音不像平时的任何叫声，而是一种悠长、哀伤的呜咽，在夜风中飘散。

第二天，男主人用木板堵死了狗洞。他看着我，摇了摇头：“就剩你一只了。也好，省点粮食。”

母犬被拴了三天才被放开。她冲回围栏，发现只剩我一只，用鼻子疯狂地嗅着每一个角落，然后开始舔我，一遍又一遍，仿佛要确认我真实存在。

从那天起，她几乎不再离开我身边。男主人送食物时，她会先尝一口才让我吃。夜里，她睡得很少，总是警觉地抬头倾听任何动静。

我的孤独感与日俱增。围栏变得异常空旷，没有了兄弟姐妹的推挤和玩闹。我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围栏外那棵老树上的鸟窝，每天早晨准时出现的麻雀，远处道路上偶尔传来的车轮声。

男人和女人的对话也开始有了新的含义。

“老黄最近不对劲，总是神经兮兮的。”女人说。

“丢了崽子，狗都这样。”男人不以为意，“反正这只小的也快能卖了。老张说狗肉馆最近要办什么宴席，要乳狗，价钱能给高点。”

“那赶紧卖了吧，看着心烦。”

“等下周集日。”

我知道“卖”是什么意思了。我的兄弟们被带走了，没有再回来。而我也将面临同样的命运。

母犬似乎也明白。她开始更努力地试图挖洞，但地面太硬，她的努力只能留下浅浅的痕迹。她尝试咬围栏的木板，但木头太厚，只留下几道牙印。

一天下午，院子里又来了客人。这次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干净但朴素的衣服，手里拎着一个篮子。她是附近农家的女儿，来送鸡蛋的。看到我，她眼睛一亮。

“好可爱的小狗！”她蹲在围栏边，“就剩一只了吗？”

“嗯，其他的处理了。”女主人冷淡地说。

“我能抱抱它吗？”

女主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女孩打开围栏门，小心地把我抱起来。她的手臂柔软，身上有阳光和皂角的味道。她轻轻抚摸我的头，手指温柔。

母犬警惕地看着，但没有吠叫。

“它真乖。”女孩说，“我爸爸的看门狗老了，正想养只小狗。这只可以给我吗？我可以付钱。”

女主人眼睛一亮：“你愿意出多少？”

女孩想了想：“五十摩拉行吗？我只有这么多，是攒的零花钱。”

女主人明显失望了：“老张那边至少能给八十...”

“求您了，我会好好照顾它的。”女孩恳求道，“它看起来好孤单。”

她们的对话在我耳边嗡嗡作响。女孩的怀抱很温暖，她看我的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光芒——不是评估，不是漠然，而是一种纯粹的喜爱。

母犬慢慢走近，嗅了嗅女孩的手。女孩也摸了摸母犬的头：“您放心，我会一起照顾它们的，如果您愿意的话...”

“老黄不行，她还得看家。”女主人断然拒绝，“小狗可以，但五十太少了。”

女孩咬了咬嘴唇：“那...六十？我真的只有这么多了。”

女主人正要开口，男主人从屋里走了出来：“怎么回事？”

女孩重复了她的请求。男主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女孩，突然笑了：“小玲啊，不是叔叔不帮你，但这只小狗已经答应卖给狗肉馆了。做生意要讲信用，你说是不是？”

女孩的脸色白了：“狗肉馆？它还这么小...”

“小才好，肉嫩。”男主人理所当然地说，“行了，把狗放回去吧，鸡蛋钱给你结了。”

女孩不情愿地把我放回围栏。她的眼睛里闪着泪光，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第一次体会到一种叫做“失去”的感觉——不是被夺走，而是眼睁睁看着某种可能性消失。

母犬走过来，蹭了蹭我。我们依偎在一起，看着夕阳将围栏的影子拉长。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我不是在围栏中，而是在一片广阔的原野上奔跑，身边是我的兄弟姐妹，母犬在不远处看着我们，尾巴轻轻摇晃。天空是清澈的蓝色，风中有青草和野花的香味。没有围栏，没有铁丝笼，没有评估的眼神和关于价格的讨论。

我醒来时，天还没亮。母犬正用鼻子轻推我，她的眼神在月光下异常明亮。她领着我来到围栏最角落，那里有她几天来偷偷挖掘的痕迹——一个虽然不深但足够引起注意的土坑。

她开始用前爪加速挖掘，示意我帮忙。我学着她的样子用稚嫩的前爪刨土，泥土的凉意透过肉垫传来。我们挖了很久，直到我的爪子酸痛，但洞口仍然很小，远不足以让我钻出去。

第一缕晨光出现时，男主人出现了。他看到我们的挖掘行为，咒骂了一句，拿来一块大石头堵住了那个角落。

“还想跑？”他踢了围栏一脚，“老实待着，明天就送你上路。”

“上路”这个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冰冷。母犬紧紧贴着我，我能感受到她的颤抖。

那天白天格外漫长。女主人来喂食时多给了些肉汤泡饭，自言自语地说：“多吃点，长点肉，能多卖几个钱。”

我吃了，但食不知味。母犬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无法完全理解的悲伤。

午后，一只陌生的狗从院墙外经过。那是一只品种犬，有着长长的金色毛发，系着漂亮的项圈，被一个衣着光鲜的女人牵着。那只狗好奇地朝围栏里张望，摇着尾巴，它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看什么看，脏兮兮的土狗。”牵狗的女人轻蔑地说，拉着她的狗快步离开。

我看了看自己土黄色的皮毛，确实暗淡无光。母犬的皮毛也因为最近的焦虑和劳累失去了光泽。我们与那只金毛犬之间的差距，不仅在于外表，更在于命运——它被珍视，我们被衡量价值。

夜幕再次降临时，我知道这将是我在围栏中的最后一夜。母犬似乎也明白。她整夜未眠，只是静静地守着我，偶尔舔舔我的耳朵，用鼻子轻推我的身体，仿佛要将我的每一处细节都刻入记忆。

我蜷缩在她温暖的肚皮旁，听着她熟悉的心跳声。这个声音曾是我世界的中心，是我安全感的来源。我想起刚出生的日子，想起和兄弟姐妹们争抢乳头的温暖拥挤，想起第一次尝试站立时的笨拙，想起母犬粗糙的舌头和守护的身影。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院子里。远处传来璃月港的钟声，悠扬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音。这座古老的城市正在变化，人们追求更新奇、更华丽、更符合商业价值的一切。而我们，这些曾与璃月农民相伴数千年的土狗，正在成为这种变化的牺牲品——不是因为不再有用，而是因为不够“有趣”，不够“漂亮”，不够“特别”。

母犬突然抬起头，发出一声低沉却悠长的嗥叫。那声音穿过夜空，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在告别。然后她低下头，温柔地舔了舔我的脸，动作缓慢而庄重，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我闭上眼睛，将头埋在她的皮毛里。明天会怎样，我不知道。但此刻，在这个温暖的牢笼里，我至少还有这个一直守护我的存在。

晨光再次来临时，院门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不是男主人的，而是那个提着铁丝笼的狗贩子老张的脚步声。

母犬站起身，挡在我面前，背毛竖起，露出牙齿，发出我从未听过的凶猛咆哮。但这最后的守护，在人类看来，不过是交易前的一点麻烦。

笼门打开了。

在进入黑暗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出生的院子，看了一眼那棵老树，看了一眼拼命想要冲过来却被绳子拉住、疯狂挣扎吠叫的母犬。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但奇怪的是，在完全的黑暗中，我反而能更清晰地感觉到一些东西：我的心跳，我呼吸的节奏，还有内心深处一种微小却顽强的存在——那是母亲舔舐的温度，是兄弟姐妹身体的柔软，是月光下共同挖掘的泥土气息，是那个女孩短暂拥抱中的温柔。

这些记忆碎片在黑暗中发光，微弱却坚定。

笼子被提起来，开始移动。我知道我正在离开，去往未知的地方。

但我的一部分，已经留在了那个有干草味道的围栏里，留在了母犬永不放弃的守护中，留在了璃月这片我们曾经不可或缺、如今却被嫌弃的土地上。

车轮滚动，渐行渐远。

而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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