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愿望

那是万里无云的一晚。静坐窗边的少年凝望着璀璨的夜空。良久，良久。同样沉默地静静依偎在他身旁的，是那只他最依恋的玻璃瓶

直到凝视着的那点星火倏忽间落进浮云，少年才从恍惚中惊醒，下意识攥紧了小瓶

“笔记就剩那一页了。柊羽也替我去陪孩子们画画了，上个月骨折的同学也差不多痊愈了……这样的话，我看不见也没关系了吧？”他喃喃自语“可恶意防治法的课程马上就要开始了……不趁现在的话就快来不及了啊……”

“想和柊羽再多聊聊天啊。不巧偏偏这两周格外忙……不过没想到済会特意画张‘我们’送给他。我明明很开心，可这样柊羽不就更忘不掉我了吗？这可不行啊”

“……航同学，我留下的笔记本，你会看吗？你会原谅我吗……？”

然后月亮溜出来了。悠一愣了愣，又忽然咯咯地笑了

“哎呀，那就这样吧。”他轻轻拧开那只看不见的瓶盖：“済，和我 —— 共舞一曲吧？”悠一站起身，闭上眼睛。“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 在我的笔记本上，画下你想画的一切吧。”他深吸一口气：“你享受你的幻想，我完成我的愿望”

“别着急，慢慢来。画好看点。今天晚上所有的时间都给你——也都给我”

他翻开桌上那本厚如圣经的笔记本，凝视着首页右下角工整写下的自己的名字 ——“悠一”。提起笔，郑重地点上一个逗号，缓缓添了两个字 —— 朝见。“从来没人叫过我‘小悠’呢……”

“……小航。嘿，没想到我也会有这样叫你的一天。是済帮我降低了活化能吗？”悠一笑着。済没回答。看着墨水的闪烁消失在了纸张深处，悠一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翻到了书签所在的，那唯一的空白的一页

“该你了，済。画在我的本子上的机会可没有下次了哦。”被汗水浸湿的纸页变得皱巴巴的。“不过这样子不太好画吧。要不这样好了。”悠一拿过玻璃瓶，破天荒地倾倒，让它躺在了纸上

起笔，顷刻之间便是果断、残忍而优美的一画。寥寥数笔便鲜明地勾勒出了轮廓——坐在椅子上的航同学。两只手被拴在椅背，两腿被牢牢绑在凳腿上。然后，站在身旁的是……“我”。“我”随手牵着一根红线，时密时疏，从脚踝爬到腿根，从肩胛游到指间。松弛得毛骨悚然，又柔和地扎眼。

袜子和鞋还在航同学的脚上。可除此之外也只剩下这根红线。而向来衣着随性的我戴着礼帽，一板一眼地穿着庄重得诡异的燕尾服。对済的荒唐的陌生感让我本能地感到愧疚。但远远在此之上，这如呼吸般自然地从済的手中流淌出的笔迹让我不由自主地悲伤、颤抖、恶心

然后被画下的是桌角、绷带、刀。还有……我的玻璃瓶。那个现在就静静躺在这张纸上的，我和済的玻璃瓶。済的笔尖顿了一瞬，嗤出一抹自嘲与戏谑，随即补完了航同学的神情——崩溃、痛苦、恨，以及“我”的——解离的癫狂。最后，済将笔尖探入瓶中，狠狠掷了进去小小的一块。那是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航同学的，最重要的……器官。欲邀我共享一般，泛着几分焦烤的油光，仿佛未切花刀的香肠般汁水饱满。然后済停住了，只是凝视着那残忍的，洞穿我的心脏的玻璃瓶，像在思索，又像只是在等待。我好想闭上眼睛，或者哪怕只是移开视线。这一刻，我真的好希望——要是済从未存在就好了，要是“悠一”仅仅是我——就好了。为什么偏偏因为这个疯子，我必须离航同学越来越远？为什么偏偏因为这个疯子，每周期待我的孩子们，航同学、柊羽、大家，都不得不承受离别！？

……啊。不对，我怎么能这么想。我怎么能对済——对深深恨着自己，反而憧憬着、让着我，甚至给我起了“澄”这个我*一个人*专属的名字的，甚至假装玩笑般叫过我一次哥哥的，除了我已经一无所有的済——这么想？所以我……*不*恨済。只有我，*不能*、*不会*，也*不*恨他

“……済，”我虚弱地自言自语着，“我来改几笔吧。表情画的不太对。”済笑了，或许他早已预料到了我的反应，早已在等待着这句呼唤。

我提笔，去掉了航同学脸上的恨，改成了被背叛的惊愕、悲伤和绝望。我提笔，去掉了“我”一身轻巧的理所当然，补上了抽搐、僵硬、失神、懊悔和自嘲。以及——从航同学脸上删去的，但被无数倍放大的恨。深不见底的，済——或者说“悠一”——对自己的恨——

“你看，这样才对嘛，”我咽了咽口水，鼓足力气让声音不要颤抖，“航同学可不是什么与你毫无牵绊的陌生人。是他的话，不会恨你。而你也不是什么真的可能享受他的痛苦的疯子。虽然只是假如，但若你真的对航同学做了这种不可原谅的事，那它的情绪冲击绝不可能像你画的那么简单。不仅是对他和我，你自己也绝对不可能享受那一刻。更不用说之后的未来。你只会陷入撕心裂肺而无力回天的绝望……居然这种问题都意识不到，済果然还是太迟钝了呀。”

“所以……”

“对不起……弟弟”

“为了航同学，也为了你，我必须——”

“别怕，我会陪你一起的”

画还不错。就叫愿望好了。我把想写的话留在了角落，把书签留在了这一页之前。关上了笔记本，我才发觉天已经亮了。

“嗯～藏在航同学书桌里这种事，果然还是算了吧。还是没有的话更容易忘掉我。”

“我猜今天又要担心我没好好睡觉了。哈哈！”想到朋友的笑容，悠一也开心地笑了。简单地、却又苦涩地笑了

他把玻璃罐再次竖了起来，最后一次轻轻盖上了那透明的盖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窗台上晨光最璀璨的地方。凝望半晌，又藏进了包里。幸好里面的东西没有漏出来——瓶子还是满的。更幸好——不像画中——它还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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