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观轩：饮茶知警

巳时二刻，月海亭。 此处并非刑房，而是一间雅致的静室。临窗小案上设着素瓷瓶，插一枝将谢的白梅。空气里有清苦的檀香，混着墨锭冷香。

行秋被女史领进屋，那扇雕花木门在身后合拢。他抬眼看去，案后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她旗袍暗纹，发髻光洁，面容素净，唯有一双眼睛像古井般不见波澜。她面前是一套天青釉茶具，壶口正冒着焦苦的白气。

“行二公子，请坐。”妇人声音平缓，“海灯节将近，有些往年供奉的旧例，需与贵商会确认。打扰了。”

行秋落座，心神紧绷。这妇人太静，静得让他昨日那些酒后狂言显得格外愚蠢。

妇人执壶，将沸水注入行秋面前的茶盏。茶汤呈深褐色，几乎像墨汁，正是北镇抚司有名的**“清心莲蕊茶”**。热气灼人，苦意扑面。

“这是层岩新焙的苦荞，醒神涤虑。”她将茶盏推过去，指尖白皙，“二公子昨夜在万民堂，似乎颇多感慨。风大，酒烈，难免有些言语入了不该入的耳。”

行秋指尖微凉，强笑道：“大人说笑了，昨夜不过是与友人闲谈……”

“闲谈？”妇人抬眼，随手打开一只螺钿漆盒，指尖轻点。

行秋自己的声音从盒中流泻而出，剥离了嘈杂，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人： “……群玉阁上最会算账的管家婆……” “……退位的太上皇……遛鸟的镇场……” “……契约是废纸……”

行秋血色尽褪。手中茶盏一颤，滚烫的液体在月白袍子上洇开一片丑陋的湿痕。他喉咙发干，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妇人又展开一卷纸，那是《风闻细录·丙申号》的副本。朱笔小注密密麻麻，标注着“动摇根基”、“淆乱视听”。

“飞云商会累世忠良，‘义商’匾额高悬正堂。”妇人语气平稳，却字字千钧，“二公子这些议论若传出去，恐寒了朝廷的心。首辅日理万机，算的不仅是账，更是璃月的平安。您说她是‘算计的掌柜’，她算的却是万家灯火。”

她语气骤然转冷：“夜兰大人闻此，颇为不悦。她让我问你：是愿意喝了这盏茶，回去做你的‘闲云野鹤’；还是想去‘断魂井’下的静室，和那位爱谈论‘废纸’的沈大人切磋一下？”

“沈大人”三字一出，行秋额角冷汗瞬间滑落。昨日兵部侍郎被当众拖走的传闻，正是此刻最恐怖的阴影。

他想起父亲白了的鬓角，想起撑持家业的长兄，想起库房里那些需要“平安”才能流转的货殖。

行秋伸出手，指尖被杯身烫得刺痛。他仰头，将那盏苦若黄连的滚烫液体，一滴不剩地灌入喉中。灼痛从舌尖蔓延到胃腑，苦涩浸透四肢。

茶杯放回案上，发出虚浮的轻响。

他睁开眼，眸中的不羁已然熄灭，只剩下一片压抑的灰烬。他起身，深深一揖，声音沙哑： “晚生年少孟浪。蒙大人点拨，如此醍醐灌顶。此后定当修心慎口，不负国恩。飞云商会愿为朝廷效力，凡有所需，无有不从。”

妇人微微颔首：“二公子是聪明人。茶喝了，事就了了。那块‘义商’匾额，擦亮些总是好的。”

行秋再次躬身，退出木门。步伐看似平稳，背影却透着一股抽去脊梁般的僵硬。衣袍上的茶渍，像一道去不掉的屈辱烙印。

妇人执壶，为自己斟了一盏，对着窗外天光，看茶汤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记档。”她轻声对空房吩咐，“行秋，飞云商会次子。丙申号风闻案结。处置：饮茶知警，列为‘丙等耳’，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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