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H小说5HHHHH

首页 >5hhhhh / 正文

【满船淫梦压星河】(纯爱)(第十章 胡马越鸟 第十一章 禁幄低张),第1小节

小说: 2026-02-11 15:45 5hhhhh 9090 ℃

 作者:militai

 2026年/1月/29日发表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字数:20951

  这两章比预料中晚发太多了。最近虽然没有正事但琐事不少,以至于一直压在备忘录里。

  再就是改下一章用了太久时间。第十二章越写越不满意,改了更不满意……越写越多,删删改改,又不舍得删,最后还是分成两章。过两天再改改就发。

                ***

              第十章胡马越鸟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伊兹迈洛沃地铁站出来,远远就能看到那个木头城堡——其实是仿古风格的木质建筑群,尖尖的屋顶刷得五颜六色,拱门、塔楼、栅栏,颜色乱七八糟地艳:湖蓝、桃红、鹅黄、鲜绿,蘸上白色,混在一起,却又协调。

  「嘿——」苏鸿珺在台阶口站住,仰头看,「乱七八糟,可可爱爱,这个伊兹什么市场。」

  「我们一般空耳成『一只蚂蚁』市场」。

  「这个名字更可爱。」她肘我一下,「进去吧!」

  顺着木楼梯往上走,脚下是被无数摊主和游客踩得发黑的木板,真正的跳蚤市场在里面。

  一进门,视线就被塞满了。

  苏联时期的军功章、各种胸章铺成一桌;乱七八糟的茶炊、茶罐、旧闹钟、搪瓷杯子摊成一地;一箱箱发黄的老照片明信片,旁边是旧邮票、旧卢布、布偶熊、套娃、漂亮的风景画、陈旧整齐的军服和大檐帽。

  空气里混着灰、金属、木头和烟草的味道。

  「好有意思。」苏鸿珺美滋滋地转了个圈,「就喜欢这种乱糟糟的地方。」

  「我也是。」我说,「不过在这边你得跟紧我,别被人拐了去。再就是看管好手机钱包。」

  「那肯定不能被拐去。」她乖巧地点头,「我就一步步跟紧顾老师。」

  第一个摊位,她就挪不动眼了。摊主是个胖乎乎的老头,穿着件皱巴巴的海魂衫,正用很帅的姿势给自己点烟。摊子上铺着一块褪色的红布,上面密密麻麻摆着各种东西——生锈的徽章、褪色的证件、老式的打火机、机械表、望远镜……每一样都有点旧,似乎带着时间的痕迹。

  " 这些都是真的吗?" 她小声问我,「不会是淘宝上九块九一斤那种吧?」

  「不好说,肯定有真有假的。」我说,「不过在这种地方,真假其实不重要,反正我们也分不出来。」

  「那你以前买过吗?」

  「刚来那会儿,买过一个伏龙芝的学生证,现在也不知道丢到哪去了。」

  「不了解伏龙芝……」

  她伸手在那堆闪闪发光的小东西里翻了会儿,忽然拿起一枚巴掌大的红色徽章。底座是暗金色金属,上面一面红宝石色搪瓷小旗,旗子中间写着「ГВАРДИЯ」,下方嵌着一颗小红星,周围绕着月桂枝,边缘都磨得有点花,看起来确实有点年头。

  " 这个是什么?" 她问。

  我凑近看了看:" 看起来是『近卫军』的意思。"

  「这个。」她把徽章举给我看,「送你。」

  我愣了一下:「我?干嘛送我。」

  「护身符啊。」她理直气壮,「等我走了,你就把它别在书包上。想我的时候就摸一摸,提醒自己:世界上有个远在东方的少女,在监督你有没有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写论文。」

  「太不浪漫,听着像克格勃干的事。」我嘴上损她,心里却暖了一下。

  她掏出钱包,正准备掏卢布,我忽然想起一个好玩的点子,压低声音:「苏老师,交给你个挑战,今天不许说英语,更不许说俄语……哦你不会说俄语。」

  「啊?」她一愣,「那我说啥?」

  「中文。纯中文。我们就假装是随团来的中国游客。」我一本正经地说,「你不觉得这样才好玩嘛。没事的,实在不行我给你当紧急翻译官。」

  「你这是要看热闹,还想看我挨宰。」她狐疑地眯眼,「你坏透了顾珏。」

  「体验跨文化交流嘛。你不是逻辑学很强吗?」

  苏鸿珺咬了咬牙,站起来,对着摊主笑眯眯地说:「老板,这个,多少钱呀?」

  胖大叔果然眼前一亮,用一口奇妙的口音说:「这个,好同志,很好!一千五!」

  「一千五?」苏鸿珺下意识回头看我。

  我装聋作哑看天。

  「一千五太贵了。」她转回去,用中文非常自然地讲价,「一百五!」

  老头愣了愣,大概是在思考这几个词的意思,然后在计算器上按了个数字,随即堆起笑脸,把计算器展示给苏鸿珺看:「不不不,便宜,八百?」

  「还是贵。」苏鸿珺坚持,「三百,不行我去别家。」

  老头摊了摊手,两手一摊,一副「上帝保佑」的样子,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俄语,最后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自己肚子:「吃饭,要吃饭……」

  「那,四百?」她稍微松口。

  「七百,最小价格!」老头用中文斩钉截铁,「七百,不同意再见!」

  苏鸿珺有点砍不动价了,转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我只好用俄语插话:「大叔,我们是学生,五百吧?」

  老头斜眼看我一眼:「现金还是转账?」

  「转账。」我说。

  「不知道有没有亏。」我算了一下汇率,「四十多块钱。」

  " 没事没事。" 苏鸿珺赶紧说," 我觉得值得。" 她把勋章捧在手心里,仔细端详着,然后忽然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 顾同学,把手伸出来。" " 嗯?" " 快伸出来啦!" 我伸出手,她把勋章放在我掌心,然后认真地说:" 这是我给你的护身符。" " 护身符?" 我哭笑不得," 拿勋章当护身符吗……" " 我不管。" 她打断我," 能拿到这个勋章的人一定很勇敢吧?那我希望你也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我希望你勇敢地等我,勇敢地……一直喜欢我,无论多难,都不退缩。" 喉咙忽然有点紧,我咽一下口水,咽不动。

  " 所以," 她继续说,声音颤颤地," 等我走了,你就把它别在书包上,或者放在口袋里。想我的时候就摸一摸。它会提醒你——" " 提醒你,有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也在勇敢地想你。" 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看着她眼里那一点湿意,忽然觉得,这枚勋章沉甸甸的,压在手心里。这就是信物的重量吗。

  " 好,我答应你。" 我乖乖把背包拉到前面,她笨手笨脚地用别针把那枚小红星别在显眼的位置。

  " 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 什么呀。" " 等会儿我也要给你挑一个东西,你不许拒绝。" " 唔。猜到了。"

  再往里走,人越来越多,东西也越来越花。

  我们淌过一滩又一滩套娃的海洋。

  有穿着传统花裙子的;有画成世界杯足球队伍的;有一排排普大帝、斯大林、列宁、赫鲁晓夫从大到小排成一串的,把整个苏联和俄罗斯史往里一套,视觉冲击力十足。

  「这些套娃是谁买回去摆的……」苏鸿珺捂着嘴乐。

  「也许有特殊癖好。」我说,「比如历史爱好者。」

  「我妈吩咐我买套回去。」她低头打量,还不忘吩咐我:「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嗯。一套给大姨,要是还有合适的就给……」

  我溜溜达达地走到旁边,发现一排特别丑的套娃。

  大概是哪个艺术家喝大了,画了一套风格极其抽象的大头娃娃,眼睛画得巨大,嘴巴歪歪,配色还偏偏用的是荧光绿配橘红,怎么看怎么丑。

  真不知道这种水平怎么还敢摆出来卖。

  「珺你看这个。」我指着那套娃,「不觉得很有特色吗?充满了自由的、粗犷的美感,你抱回家,天天对视,没准能开智。」

  「呃啊啊,这也太丑了!」她几乎是后退了一步,「我不要!我拒绝!」

  「我们的审美教育的确出了问题。」我沉痛地说,「全世界独一无二……"" 我不要独一无二!" 她把我拽到一边去," 我要好看的!!" " 可是这套很便宜……" " 我不差钱!!" 我们在摊位前闹成一团,摊主在旁边笑得胡子都在抖。

  她看了看那一排奇怪的笑脸,又看了看我,咬着牙:「你要敢给我买这个,我就——」

  她凑近我耳朵,压低声音,「我就买一套更丑的送……送给你妈妈。我有她微信。」

  「你赢了。」我认输。

  最后,她选了一套朴素的花朵套娃。

  从大到小,五个,通体白底,画着柔和的蓝色和粉色花朵,笑脸也不那么嬉皮,只有淡淡的红晕,看起来干净舒服。

  「这个好。」她抱在怀里,在最大的娃娃上闻了闻。

  「呕,颜料味儿。等我带回去,放在书桌上,看见它就想起——」

  「在莫斯科花掉的钱?」

  「顾珏?」

  「啊呀轻点……很疼……」

  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摆满了各种旧物的摊位——望远镜、放大镜、老式钟表……

  忽然,我的视线被角落里一个小盒子吸引了。

  那是一个木制的小盒子,打开后,里面躺着一枚袖珍指南针。黄铜制的,圆形,大概只有一元硬币大小,上面刻着精致的花纹,表面已经被岁月打磨得有些暗淡。

  我拿起来仔细看。

  指南针的背面刻着一行西里尔字母,我认出来了:" Всегданасевер" (永远向北)。

  " 这个多少钱?" 我问摊主。

  摊主比了个手势:" 两千。" " 这个好。" 我点点头,付了钱。

  " 诶?" 苏鸿珺凑过来," 你买什么了?" " 给你的礼物。" 我把小盒子递给她," 打开看看。" 她好奇地接过,打开盒子。

  " 指南针?" 她眨眨眼," 你买这个干嘛?" " 因为," 我笑了," 我想起来,某人是个路痴。" " 我哪有!" 她立刻反驳,脸却红了," 我只是……只是方向感稍微差一点点而已……" " 稍微差一点点?" 我挑眉," 那天带我去吃饭,然后迷路原地转了半小时的人是谁啊。" " 那、那是因为……" 她支支吾吾,"因为那天在想事情……" " 还有一次,你说要去西门买奶茶,结果走到了北门。" " 够了够了!" 她恼羞成怒地捂我的嘴," 不准再说了!" " 所以,这个指南针,正好适合你。" 我笑着拉开她的手,「只不过你肯定用不好。」

  「为什么?」她不服气,「我虽然有点分不清左右,但上下还是行的。」

  「你是那种从地铁出来,只要随便选一个方向走,就一定会走反的人。」我很客观地评价,「刚才从地铁站出来你还要确认三遍『这边是a 口那边是b 口』。」

  「那是因为标识不清楚。」她嘴硬,「再说了,有你带路,我不需要方向感。」

  但……万一哪天我不在身边呢?

  她默默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指南针,轻轻转动着盒子。指针始终坚定地指向北方。

  " 你看,这个指南针,永远指向北方。" " 嗯?那当然。那它会指向你吗?" 这个问题有点扎心。

  「确实不会。」我老老实实地摇摇头。

  她「啧」了一声:「我要一个指向你的。」

  「别急。」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但是我一直在北边。" 她愣住了。

  过了两秒,她才反应过来。江南大学在南方,而莫斯科在北方。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 顾珏……" 她咬着下唇,声音有点发抖," 你……" " 所以," 我继续说," 以后你想我的时候,看看这个指南针。它会告诉你,北方在哪里。" " 而我," 我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就在那个方向想你。不是很准,但方向是对的。"

             她赶紧把头垂下去

  " 笨蛋……" 她哼哼唧唧地说," 你怎么……怎么能说这么……这么……"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口,热乎乎的。

  " 珺……" " 一想到我们要分开这么远,我就难过……让我哭一会儿……"她闷闷地说," 我想哭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抱着她,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 我一定会一直带着的。" 她认真地说," 一直一直。" " 嗯。" " 还有……" 她深吸一口气," 我保证,哪怕我方向感再差," 她握紧手里的指南针," 我也一定能找到……到你身边的路。" " 笨蛋苏鸿珺."我抿抿嘴,揉揉她的头发," 那我就等你。" 她吸了吸鼻子,眨眨眼,却忽然笑了:" 不过……你刚才的情话,满分一百我只给九十五。" 「那五分呢?」

  「你嘲笑我!!」

  「我认错。」

  " 现在认错也晚了!" 她扬起下巴," 等回去我就跟所有人说,顾珏欺负我!" "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 " 哼!" 她把指南针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然后塞进随身的小包里,紧紧拉上拉链。

  " 走吧," 她拉着我的手,「哪天我真的迷路了,你要记得来接我。」

  「那你可得发个定位。」

  「现在只有九十分了。」

  「开玩笑,不发定位我也能找到你。」

  她握着我的手格外用力。

  拐过一排木楼,是专门卖皮草和帽子的区域。

  哪怕是夏末,这一块儿也挂着一大排毛茸茸的俄式大皮帽,狐狸毛、貂皮、兔毛、仿皮……每一顶看起来都能很保暖。

  「哇,这个有意思。」苏鸿珺两眼放光,「你戴这个一定很可爱。」

  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一顶毛蓬蓬的大帽子,棕灰色的狐毛炸成一团,比我的头大两圈。

  " 别闹,现在是夏天……" " 管它什么季节!" 她已经冲过去了。

  " 这也太大了吧……" " 戴嘛戴嘛!"

  帽子刚落到我头上,我就感觉到了巨大的重量感。还有,视线边缘全是毛。

  苏鸿珺后退两步,扶着膝盖笑得差点蹲下去:「哈哈哈哈哈哈!顾珏,你现在像个做沙威玛的乌兹别克移民!」

  " 赶紧拍,拍完我就摘了……" 我无奈地说。

  「反正你看起来特别怪。」她已经掏手机拍照了,「来,转个圈,我要给你录个小视频,回去当黑料。」

  拍完照,我赶紧把帽子摘下来,整个人都快晕了。

  " 该你了。" 我拿起另一顶白色的,更夸张,上面还有两个像是兔耳朵一样的装饰。

  " 不要不要!" 她赶紧后退," 我不戴!" " 你刚才笑得那么开心,现在轮到你了。" 我步步紧逼。

  「顾珏你别过来!哇啊——」

  她整个人被帽子埋了一半,毛边几乎快垂到眼睛上,只能勉强露出一截眼镜和鼻尖。

  「你这顶更像是个头大身子小的北极熊。」我评价道。

  她推了推帽檐,把自己那张红扑扑的小脸从毛海里探出来,努力瞪了我一眼,但这副造型实在没有任何威慑力,只显得可爱。

  「快看镜头,来,咔嚓。」我把她拉到身边合照。

  照片里,我们两个都顶着巨大的毛帽子,她眼睛弯成月牙,我也傻笑。

  " 好丑。" 她看着照片评价。

  「艺术要极端。」我说。

  「你以为我会让这照片见天日?」她伸出手来掐我。

  「你手机里已经有无数张我的黑照了,这是我难得扳回一局。」

  「那要不——」她鬼主意又起,「我们买下来,到时候你就戴着它上学。」

  「……」我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卖帽子的摊主是个晒得黝黑的中年大叔,早就看我们折腾半天了,笑眯眯走过来:「年轻人,这帽子你们戴着很漂亮,真皮真毛,特别暖和,冬天不冷!很便宜!」

  「多少钱?」苏鸿珺顺嘴问。

  大叔竖起五根手指头:「五百!」

  「卢布?」她眼睛一亮。

  「美金。」大叔笑得更灿烂了。

  我心里一惊。不是吧,游客价?砍半都嫌贵。

  我皱眉," 太贵了吧……" " 贵什么贵!" 苏鸿珺忽然来劲了," 我们买!" " 你疯啦苏鸿珺," 我拉住她," 这帽子也许是真皮草,但质量也就那样,而且……现在是夏天,买回去也没法戴啊。" 「你砍砍价。」她扯了扯我衣角,小声用中文说,「便宜点我真买。本小姐有的是钱。」

  我扬起下巴,决定延续刚才的恶趣味:「我们还是坚持中文路线吧。」

  于是我也一本正经地用中文对帽子大叔说:「老板,这个帽子,五百卢布,你要是再开价,我们就走了啊。」

  大叔:「?」

  他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我们,似乎在猜这是哪路神仙。

  然后他用非常努力的英文说:「这个,特别好,俄罗斯的狐狸,很暖!四百美金!最后价格!」

  「他底价还是很贵。」我小声对苏鸿珺说,「咱放弃吧。」

  「顾珏!你砍价不用心!」她险些笑出声,只好咬着嘴唇憋住。

  最后这顶的帽子当然没买。

  走远了,她还意犹未尽地回头看了一眼:「其实……挺好玩的。」

  「有这个钱,你不如请我吃一年饭。」我说。

  「那还是算了。」她摇头,「我冲动了一下下。」

  伊兹迈洛沃市场的空间其实不大,但东西太密、摊位太多,一圈逛下来,脚也酸得差不多了。

  我们在一处露天的小吃摊坐下,点了两串烤肉串,又要了两瓶酸奶。

  「这次就不要火鸡了。」苏鸿珺吸取了煎饼的教训,「我对它已经失望了。」

  「你可以考虑羊肉串。」我说,「羊吃的比火鸡好。」

  铁签子穿的羊肉被烤得油光发亮,外面焦焦的,里面还嫩,撒着粗盐和孜然,一口下去,碳火的香气和肉汁在嘴里炸开。

  「这个,好吃!」她一脸惊喜地嚼着,「比你们食堂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这边的大串儿确实好吃。」我说,「等你以后再来,保准还馋烤肉。」

  「谁说的?本美女也没那么馋。」她没好气地白我一眼。

  等烤肉吃完、酸奶也喝完,我们又在摊位之间晃悠了一阵。她被一摊旧黑胶吸引住了,拿起一张封面上画着卷发男人的黑胶唱片:「这个是,那个谁!」

  「维克多·崔。」我点头,「那天我们听的那首歌。」

  「我买一张回去挂墙上。」她说,「假装我也懂俄摇。」

  「消费主义陷阱,你又没有唱片机。」

  「哼!」

  太阳一点一点往西边挪。

  分不清是时间走慢了,还是我们走快了,市集里的人潮慢慢稀薄起来。很多摊主开始收拾货物,把容易被雨淋坏的东西先搬进去。地上散落着被人遗落的塑料袋、纸屑和一两只落伍的气球。

  我们找了个相对安静的高处坐下来。背后是刷着涂鸦的一面墙,对面还能看到远处的高楼天际线。

  苏鸿珺突然后知后觉地安静下来。

  她小心地检查了一下新买的花朵套娃和那枚指南针,确保都在包里。然后,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望着市场中央匆匆忙忙收摊的大叔大婶们,目光有一点点飘。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我问。

  「没什么。」她过了两秒才回答,低头搅着手指。

  「说实话。」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我刚才在想,」她盯着远处,「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来这儿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

  木板台阶有点硌屁股,我下意识挪了挪,贴近她一点。

  " 怎么会。" 我握住她的手," 下次我还带你来。" " 下次是什么时候?"她问,声音很轻。

  我答不上来。

  下次……可能是明年,可能是后年,也可能是很多年以后。

  甚至可能,真的不会有下次了。

  " 会有的。" 我用力握紧她的手," 我保证,会有下次的。" 她看着我,然后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涩。

  " 好,我信你。" 但我们都知道,这是一句很空洞的话。

  光里有细碎的尘埃在浮动,慢吞吞的,像是时间本身的形状。苏鸿珺忍不住把指南针拿出来,黄铜的外壳反射出一点刺眼的亮,晃得人眼睛发酸。

  市场的喧哗声渐渐低下去了。

  我们就这么坐了很久,谁也没再说什么大道理。

  市集原本那点热闹气,在木楼梯的缝里、旗子的褶子里耗尽了,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声音——有人拖摊车,铁脚在木地上拉出一串长长的刺耳的响;远处还有人吆喝,声音瘪瘪的,到了这边已经听不出词,只剩一个空壳的腔调。

  还有苏鸿珺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把这一瞬间变得很长,又很短。长得像是要永远这样坐下去,短得像是一眨眼就要散了。

  塑料袋被风一卷,从一堆脚下飘到另一堆脚下,翻个身,再飘走,像赶场的人,赶完了这一场,又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跟着风。

  阳光也在一寸一寸地撤退。

  从墙上,从墙角,从窗棂边缘,那些原本亮堂堂的地方,渐渐蒙上一层暧昧的暗。只有西边的天空还亮着,云朵被染成一种不新鲜的粉色,像是放久了的月季花瓣。

  市场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脚步声、说话声、讨价还价声,一层一层地剥落,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回声。我忽然想起张爱玲写过的一句话:" 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 此刻坐在这里,看着光线一点点暗下去,看着市场一点点空下去,看着苏鸿珺安静的侧脸,我觉得这句话说反了。

  短的是磨难,长的才是人生。

  这几天太短了,短得像是一场梦,醒来就要散。而以后的日子那么长,长得像是要一直一直地想念下去,没有尽头。

  等到天边的云染上一层淡淡的粉橘色,市场彻底冷清下来,我们才起身往地铁站走。

  那些木头城堡似的建筑在暮色里变得不真实起来。尖顶、彩绘、雕花,这些白天看起来童话般的东西,此刻都蒙上一层灰蓝色的影子,像是要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有鸽子飞过,翅膀扑腾的声音传过来,然后又远去,最后什么也不剩。

  回到酒店房间,天已经黑了。

  苏鸿珺把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好——套娃放在床头柜上,指南针放进行李箱。

  " 累了吗?" 我问。

  " 嗯……有点。" 她坐在床边,揉着小腿," 今天走了好多路。" 「确实。」我弯腰帮她把鞋脱掉。

  「唔,有点臭。」

  「闭嘴啦,美少女的脚都是香的。」

  她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两只手虚虚地搭在胸口,头发散成一圈。

  " 要不要洗澡?我帮你放一缸水。" " 好呀。" 我去浴室放水,调好温度,回来发现她已经躺在床上了,眼睛半闭着,看起来确实很累。

  " 水放好了。" 我说。

  " 嗯……等一下再去。" 她拍拍身边的位置," 你先过来。"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躺下。

  她立刻翻身,把头枕在我胸口,一条腿搭在我身上。

  " 顾珏。" " 嗯?" " 帮我按按肩膀,好酸。" " 行。" 我的手搭上她的肩膀,轻轻按压。

  她的肩膀很瘦,但两侧的肌肉硬邦邦的,大概是平时低头写题写出来的毛病。这姑娘要注意肩周颈椎啊。我心想。

  " 舒服吗?" " 嗯……舒服……" 她发出满足的叹息," 再往下一点。" 我的手慢慢往下移,按到肩胛骨的位置。

  " 这里?" " 对……就是这里……"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身体也放松下来。

  我继续按着,手慢慢地往下滑——腰窝、后腰、再往下……

  她的腰很细,我几乎一只手就能环住,手心贴到她T 恤底下的布料,能感觉到里面那层皮肤的温度。

  再往下一点,就是她侧腹的柔软。

  苏鸿珺原本闭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顾珏。」她低低叫我一声。

  「嗯。」

  「你手法很不正规,也不怎么老实。」她抬手捉住那只继续向下探的爪子,牢牢按在自己肋侧,「别往下了吧。」

  「这么严格。」我说。

  「很严格。」她点头,「今天不想要。」

  「唔……昨天半夜还夸下海口呢?」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埋着头说,「昨天说的作废……」

  「那行,今天太累了。」

  「确实累,不过那是一方面。」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慢慢补充:「而且……我想留点体力……明天用。」

  「明天干嘛?」我顺口问。

  「明天要哭,笨蛋。因为……后天一大早就要走了嘛,我明天大概就要开始哭了,还要好好陪你,得先攒点体力。」

  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明天要哭。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一个并不平静的湖里,荡起比预想中更大的圈。

  我俯身,把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又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天的飞机,明天还有一整天呢。」

  「嗯……其实今天就有点想哭的,但是忍住了。」她轻轻锤了我一下。

  「我想多待几天的,可是机票早就买了。何况我爸已经开始一天天倒计时等我了。」

  她侧侧头,额头抵着我的下巴,小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哭。也许到时候我反而会突然很冷静,就像坐在考场那样。」

  「那『留体力』的计划岂不是很不经济?」

  「万一呢。」她说,「总不能等真到那会儿才发现『哎呀情绪上来了可是没力气了』。这种事还是要预备着。」

  她的语调很轻松,但她说这话时,手却慢慢伸过来,抓住了我的衣角,指尖用力显得有些发白。

  「那……」我叹了口气,「今天就纯抱着睡?」

  「当然可以有别的选项。」她抬眼看我,「比如亲亲,摸摸头,拍着背哄睡什么的,我都很接受。」

  「要求还挺具体。」我笑。

  「嗯哼。」她点点头。

  「现在,先去洗澡,不然水要凉了。」我提醒。

  「好……」

  「唔……跟我一起洗吧,一分钟都不想分开……」

  ……

  房间里灯光昏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的莫斯科河和夜色都被隔在这一块儿之外。

  只有中央空调轻轻的嗡鸣,我们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顾珏。」过了会儿,她又叫我。

  「嗯?」

  「我回去之后啊,」她慢腾腾地说,「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老一个人闷着。」她语气认真起来,「你有情绪就跟我说。想我了也得说,不想我……也可以说。但是我可能会生你气。你要是总装没事,我会很焦虑的。」

  「好。」我在她后颈上轻轻「嗯」了一声,「那你呢?」

  「我?」她想了想,「我当然会努力不把所有难题都一个人扛着,哪方面的都是。都和你说。」

  「数学上的你随便扛。」我说,「情绪上的你要敢自己扛,我就飞过去揍你。」

  「你有那么多钱嘛。那你飞,我等你啊,求之不得。」她哼了一声。

  「钱先不考虑,你最重要。」我说,「说不定我哪天就捡到一百万。那就是老天也同意我飞过去揍你。」

  「哼,穷光蛋。」她笑起来,笑声在我胸口闷闷地震了一下,「无能的丈夫……」

  「嗯?什么的什么?小苏同学你真的学坏了。」

  「啊,我,我是说,无能的账夫!专门负责把账算错那种账房先生!别乱联想!」

  「好好好,好好好。」

  " ……哼。"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 反正……反正你就是无能……连机票都……都买不起……" " 买得起,就是穷一点。" " 那你为什么不跟家里多要点钱?" " 因为……" 我顿了顿," 本来留学花钱就够多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小说相关章节:

搜索
网站分类
标签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