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宸的問題來得很突然。

　　語氣像是隨口一問，沒有探究，也沒有非要得到答案的堅持，甚至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平淡。可那句話落下的瞬間，任衍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中。

　　呼吸在那一刻亂了拍。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這些年竭力想忘掉的那一晚——整個客廳安靜得過分，一盞燈也沒開，唯一的動靜是從任宸房間傳來的。那隱晦而壓抑的聲音，在任衍踏進玄關，短暫的怔愣後，就已經完全明白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過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確認什麼。

　　唯一能確定的是，他與任宸眼神交會了。在看清楚床上發生的一切後，任衍僵硬地站在門口，連移開視線的力氣都沒有。

　　他不曉得任宸還記不記得那件事。

　　或許早就忘了。對任宸而言，那不過是場不值一提的意外，一個可以被輕易拋在腦後的片段；可對他來說，卻是怎麼也好不了的一道傷疤，再怎麼假裝痊癒，仍會在毫無防備的時候痛得撕心裂肺。

　　可真正促使他選擇離開的，卻不只是那一幕。

　　他只是忽然意識到，有些事情該結束了。

　　那份一直以來被小心壓抑、被刻意親情化的情感，早已到了無法再自我欺騙的地步。

　　再不走，他怕遲早會失控。

　　任衍垂下眼瞼，握住礦泉水瓶的手無意識收緊。他花了幾秒，才將翻湧的情緒一一壓回心底。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掛上一貫的淡然。

　　「剛好朋友說要合租，離學校又近，我就想這樣也好。」他淡淡編織著謊，利用資訊的落差去模糊掉所有可能被追問的破綻，語調是那樣理所當然。「你知道我大二開始比較忙了，與其花時間在通勤上，不如浪費在圖書館裡。」

　　沒有比學業更好用的擋箭牌了。

　　他們都心知肚明。

　　儘管任宸對學校的一切並不熟悉，但他看過任衍熬夜讀書的樣子，也知道隨便一本攤在桌上的書都厚得像字典一樣。

　　但那絕對不是搬出去的理由。

　　任衍明明有能力去外縣市念更好的學校，卻因為經濟、因為任芫，選擇留在離家最近的那所二流大學。

　　那一年他說服任芫時，用的也是同一套說詞。但這兩個理由卻在之後綁不住他了。

　　「任衍，你知道你每次想裝沒事的時候，都是這個表情嗎？」

　　任宸看著他，語氣不高，卻像刀刃貼著皮膚劃過。那雙眼驀地變得銳利，彷彿早就看穿了一切，卻一直按下不說。

　　任宸在這方面的直覺向來敏銳得可怕。

　　一句話，就足以把任衍好不容易築起的防線撬開一道縫。

　　任衍下意識地想後退。

　　那幾乎是一種本能反應——像困獸察覺到危險時，第一個念頭永遠是逃。可他才剛起這個念頭，任宸便已大步上前，牢牢地將他的手腕按在扶手上。

　　「跟我說實話，有這麼難嗎？」任宸低聲問，那嗓音壓得極低，卻像貼在耳邊響起，帶著灼人的熱度。

　　那語氣不像質問，更像是壓迫。

　　任衍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沒有立刻抬頭，只是盯著兩人之間過近的距離，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太近了，近到他連思考都變得困難。

　　「你想聽什麼實話？」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得近乎冷淡，像是在刻意拉開距離。「你根本不常回來，我住不住家裡，對你來說有差別嗎？」

　　任宸聞言眯起眼。

　　這聽起來像是回答了，可話裡隱隱帶刺，更像是一種指控。

　　「少跟我來這套。」任宸冷笑一聲，拇指在他腕骨上收緊了幾分，「我不在，你一個人過得不自在？」

　　「還是說……」他低頭逼近，語氣沉了下來。「你根本在躲我？」

　　任衍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緊繃起來。

　　沒有哪一刻比現在還要赤裸，也更難熬。他很清楚，再否認下去，只會讓對方逼得更深；可承認，對他而言，卻是另一種更殘酷的選擇。

　　空氣瞬間靜了下來。

　　任衍沉默了。

　　他的理智在各種選項裡來回推演。推演到後來，才猛然驚覺，自己無法面對的，從來不是那件事本身，而是這個人聽懂之後，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良久，他才低聲開口。

　　像是終於決定不再有所隱瞞，又像是退無可退只好繼續掙扎。

　　「我只是不想再打擾你的生活。你想什麼時候回來就回來，想睡誰就睡誰，不用刻意避開我。」任衍說完，還是撇開了頭。

　　任宸卻彷彿被釘住一樣，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那雙一向銳利冷冽的眼睛，終於出現了裂痕——不是暴怒，而是一瞬間被狠狠戳中的停滯。

　　他以為任衍什麼都不知道。

　　關於自己刻意顛倒的作息、刻意拉開的距離，甚至是後來，帶人回來、被撞見時的不解釋、不閃躲。

　　原來這個人都看在眼裡，還若無其事地陪他演了這麼久。

　　可真正讓任宸無法接受的，是任衍居然把那些放縱，當成了不在意。

　　那其實是一種近乎自殘的試探——他想確認，任衍那一晚的失控，究竟只是酒精作祟，還是他藉著醉意說出口、卻不敢清醒面對的一場告白？

　　任衍從來沒有給過解釋。

　　繼續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地過著日子，然後又在某一天抽身乾淨。

　　收緊的指節微不可察地顫動。

　　任宸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沒有起伏，卻危險得令人心驚：「……你真的這麼想？」

　　任衍察覺到話語裡細微的變化，終於抬眼看向他。那雙瞳深黑不見底，像是把所有情緒都壓進去，連倒影都要吞噬殆盡。任宸整個人散發著近乎失控的危險氣息。

　　任衍本能地想往後躲，才剛一動，手腕便被驟然壓緊，力道大得他皺起眉頭。

　　「你......」

　　「你知道我睡那些人的時候，在想什麼嗎？」任宸刻意壓低身勢，逼近他，用距離來形成壓迫。「想那一天，你在我身下的樣子、你的表情、你的聲音......」

　　他一字一句，語氣是那樣輕慢，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眼神和動作卻步步進逼，把任衍一瞬間的慌亂、羞惱全數攫住。

　　那才是他要的反應。

　　不是冷靜，不是疏離，而是被撕掉偽裝後，無處可逃的真實。

　　「任宸你放開我！」任衍開始掙扎。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瞪過來的眼神兇狠，眼尾因為羞恥而泛紅。

　　可任宸沒打算收手，就算答案是刀，會碰得鮮血淋漓，也不要任衍再用藉口逃開。

　　「你他媽敢做不敢認！」任宸的聲音帶著狠意，「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是借酒裝瘋，還是真的想要我？」

　　「我沒有——」

　　「媽的，你還想抵賴。」

　　灼熱的唇瓣強硬地壓上來。任衍一想撇頭躲閃，隨即被扣住後腦，緊抿的唇被迫張開，任由那強勢的氣息侵入。濕熱的舌尖彼此糾纏，啃咬在下唇的力道極重，帶著懲罰的味道。

　　反抗間，任衍咬傷了他的舌頭，腥味在交纏的呼吸裡蔓延開來。任宸非但沒退，反而吻得更深，環住腰際的手也摟得死緊。

　　懷裡的人漸漸停止掙扎，低垂的眼睫輕顫，張嘴承受這個吻。

　　就在任宸放鬆禁錮那一瞬，任衍推開他徹底掙脫出來。還沒來得及逃遠，又被任宸扣住腕，拖回來，重重壓進沙發裡。

　　修長的雙腿被強行分開，對方的身體壓覆上來。過火的姿勢、過近的距離都讓他忍不住別開眼。

　　「你放開我......」任衍仍不住掙動，那尾音帶著顫抖，是羞惱，也是求饒。

　　任宸低頭看著他，視線落在那被吻腫的唇瓣上，感受到壓在沙發上的手腕正微微顫抖，心裡突然生起一絲不忍。可他也清楚，這次過後，這傢伙的殼只會更難撬開。

　　「任衍，誰都可以跟你上床嗎？」

　　任宸停在那裡，不再強硬，不再更近一步，只是用那雙深得看不見底的眼睛看著任衍，在等他卸下武裝那刻。

　　任衍沒有讓他如願。

　　短暫的冷卻，足夠讓呼吸恢復到原本平穩的節奏，他的思緒也徹底冷靜下來，戴回了那張冷靜理性的面具。

　　只有他知道，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裡的疼痛。

　　這次，任衍迎視著他的目光，表情是那樣冷淡，說出來的話也冷得像帶著冰渣。

　　他平靜道：「對，誰都可以。我選你，只是你剛好在那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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