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不是说好不告诉爸爸的吗？”晓薇的声音带着笑意。

“啊！”小雨捂住嘴，大眼睛眨巴眨巴，“我忘了……”

我笑了：“吃就吃吧，偶尔一次没关系。谢谢叔叔了吗？”

“谢谢了！”小雨说，“叔叔说爸爸回来也要请爸爸吃冰淇淋。”

“好，等爸爸回去，咱们三个一起吃。”

那晚的视频结束后，我躺在床上，却有些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出现小雨说“叔叔带我去玩滑梯”时的兴奋表情。

我知道不该多想。李晨是好意，晓薇也在看着，没什么问题。

但心里那点不舒服就是挥之不去。

也许是因为，带小雨玩滑梯、给小雨买冰淇淋，这些事本该是我这个爸爸做的。

而我却在千里之外。

第三天，展会最后一天。忙完所有工作，我迫不及待地改签了机票，把原本明天下午的航班改到了今晚的红眼航班。

我想给她们一个惊喜。

上飞机前，我给晓薇发消息：“今天最后一天，晚上有庆功宴，可能没法视频了。”

她很快回复：“没事，少喝点酒，注意身体。”

“知道。爱你。”

“我也爱你。”

关上手机，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想象着明天早上，我悄悄打开家门，看见晓薇和小雨睡梦中的样子。

我要轻轻叫醒她们，然后看她们惊喜的表情。

飞机在夜空中飞行，窗外的云层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都是家的样子。

凌晨两点，飞机降落。我拖着行李箱打车回家，到小区时已经快三点了。

整个小区静悄悄的，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单元门，按下电梯。

电梯上行时，我心里涌起一股温暖的期待。虽然很累，但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家人，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电梯门打开，五楼的走廊一片漆黑。我摸出钥匙，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打开家门。

客厅里留着一盏小夜灯，是我特意为小雨装的，怕她晚上起夜害怕。昏黄的灯光下，家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温暖。

我放下行李箱，脱了鞋，光脚走进客厅。先去儿童房看了看小雨。

小丫头睡得正香，抱着她那只兔子玩偶，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弯腰亲了亲她的额头，她无意识地动了动，又睡熟了。

我轻轻关上门，走向主卧。

晓薇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盖到肩膀。我悄悄走过去，想从后面抱住她，给她一个惊喜。

但走近时，我停住了脚步。

晓薇的睡衣——那件淡紫色的睡衣——搭在床边的椅子上。

而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我没见过的吊带睡裙。淡粉色的，丝质的，在夜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很漂亮。

但不是我买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不舒服又涌了上来。

可能是她自己买的吧。我想。女人买件新睡衣很正常。

我轻轻上床，从后面搂住她。晓薇在睡梦中动了动，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睡熟了。

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味，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是我太敏感了。出差几天，就想东想西的。

晓薇是我的妻子，小雨是我的女儿，这个家是我的家。

一切都不会改变。

我这样想着，渐渐沉入梦乡。

我是被小雨的声音吵醒的。

“爸爸！爸爸回来了！”

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床，此刻正坐在我胸口，小手拍着我的脸。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她身后形成一圈光晕。

我睁开眼，看见女儿灿烂的笑脸，一夜的疲惫瞬间消散。

“宝贝……”我笑着把她搂进怀里，“想死爸爸了。”

“小雨也想爸爸！”她在我怀里扭来扭去，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爸爸带礼物了吗？”

“小财迷。”我捏捏她的鼻子，“带了，在行李箱里。”

“耶！”小雨从我身上爬下去，光着脚丫就往客厅跑，“礼物礼物！”

晓薇也被吵醒了。她翻过身，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惊喜：“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说今天下午吗？”

“想给你们惊喜。”我凑过去亲她，“昨晚到的，看你们睡得香就没叫醒。”

晓薇笑了，那个笑容温柔得让我心头发软。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累了吧？黑眼圈都出来了。”

“见到你们就不累了。”

我们又在床上腻了一会儿，直到小雨抱着行李箱跑回来——准确地说，是拖着，箱子对她来说太大了。

“爸爸快打开！”小雨急切地说。

我坐起来，打开行李箱。给小雨的是一套迪士尼公主的裙子，还有配套的王冠和魔法棒。给晓薇的，是那条她看中很久的项链。

“哇！”小雨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我是爱莎公主！”

她迫不及待地要换上裙子，晓薇笑着带她去换衣服。我趁这个时间起身洗漱，走到客厅时，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光线。

客厅的光线比平时更亮、更柔和。我抬头看向吊灯——那天李晨帮忙换的灯泡还在，但旁边几个原本是老式黄光的灯泡，现在都换成了新的白光LED灯泡。

整个客厅的照明效果完全不一样了。

“灯……”我喃喃道。

“啊，那个。”晓薇正好带着换好裙子的小雨走出来，“前几天李晨说咱们家客厅的灯太暗了，对小雨眼睛不好。他刚好有多余的LED灯泡，就帮忙都换了。”

小雨穿着蓝色的爱莎裙子，戴着王冠，举着魔法棒在客厅里转圈：“我是爱莎！我会魔法！”

晓薇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怎么样？是不是亮多了？”

“嗯……”我看着那些崭新的灯泡，“是亮多了。”

“李晨说这种LED灯省电，亮度还高。”晓薇继续说，“我本来想等你回来换，他说顺手的事，几分钟就搞定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李晨是好意，换灯泡也确实对家里好，我没理由不高兴。

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

这是我的家，我的妻子，我的女儿。家里的灯泡应该由我来换，家里的光线应该由我来调整。

而不是一个邻居，一个外人。

“爸爸你看！”小雨跑到我面前，转了个圈，“我漂亮吗？”

“漂亮。”我蹲下身，帮她把王冠戴正，“小雨是最漂亮的小公主。”

“那妈妈呢？”小雨问。

“妈妈是女王。”我笑着看向晓薇，“小雨是公主，妈妈是女王。”

晓薇脸红了：“瞎说什么。”

那天的早餐很丰盛。晓薇做了我最爱吃的煎饺和小米粥，还特意炸了油条。小雨穿着公主裙不肯脱，非要穿着吃饭。

“裙子会弄脏的。”晓薇劝道。

“不会不会！”小雨小心地捏着裙摆，“我会小心的！”

我们只好由着她。吃饭时，小雨突然说：“妈妈，叔叔说今天还要带我去玩滑梯。”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叔叔今天可能有事。”晓薇说，“小雨今天在家陪爸爸好不好？”

“可是我想玩滑梯……”小雨撅起嘴。

“爸爸带你去。”我说，“下午爸爸带你去，玩多久都行。”

“真的？”小雨的眼睛又亮了。

“真的。”

晓薇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但没说什么。

吃完饭，我主动洗碗。晓薇在客厅陪小雨玩，母女俩的笑声不时传来。我一边洗碗一边看着那些新换的灯泡，心里那点芥蒂怎么也消不掉。

洗到一半，门铃响了。

我听见晓薇去开门，然后传来李晨的声音：“嫂子，早上好。我做了些豆浆，多打了点，给你们送过来。”

“哎呀，太麻烦了。”晓薇说。

“不麻烦，顺手的事。”李晨的声音带着笑意，“小雨呢？我答应今天带她去玩滑梯的。”

“她爸爸回来了，今天可能……”

“李晨啊，进来坐。”我擦干手走出厨房。

李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保温壶。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张哥回来了？不是说明天吗？”

“工作提前结束了。”我走过去，“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你了，又是修东西又是送吃的。”

“邻里之间别这么客气。”李晨把保温壶递给晓薇，“刚打的豆浆，还热着。”

晓薇接过：“谢谢啊，每次都这么麻烦你。”

“不麻烦。”李晨看了看屋里，小雨穿着公主裙跑出来，看见他立刻喊：“叔叔！”

“小雨今天真漂亮。”李晨蹲下身，“像个小公主。”

“我就是公主！”小雨骄傲地说，“爸爸给我买的！”

“真好。”李晨摸摸她的头，然后站起来对我说，“张哥回来得正好，客厅的灯我换好了，你看看效果怎么样？要是觉得太亮或者太暗，我可以再调整。”

我看了看那些灯泡，勉强笑了笑：“挺好的，谢谢你。”

“那就好。”李晨看了看时间，“那我先回去了，还有点工作要处理。”

“等等。”我说，“晚上来家里吃饭吧，算是谢谢你这些天的帮忙。”

“不用不用，小事而已。”

“要的。”我坚持道，“不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李晨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晓薇，晓薇也点点头：“来吧，我多做几个菜。”

“那……好吧。”李晨笑了，“麻烦嫂子了。”

“不麻烦。”

送走李晨后，晓薇去厨房准备晚上的菜。我陪小雨在客厅玩，但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些新灯泡。

“爸爸，你看我搭的房子！”小雨用积木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建筑。

“真棒。”我有些心不在焉。

“没有叔叔搭得好。”小雨说，“叔叔昨天给我搭了一个好高好高的塔。”

我愣了一下：“昨天？李晨叔叔昨天来家里了？”

“嗯！”小雨点头，“妈妈做饭，叔叔陪我玩积木。”

“玩了多久？”

“好久好久。”小雨比划着，“叔叔搭的塔有这么高！”

她伸开手臂，表示一个很大的高度。

我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李晨来家里，陪小雨玩，换灯泡，送吃的——这些事单独看都没问题，但放在一起，就让我觉得……太频繁了。

太亲近了。

“小雨，”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你喜欢李晨叔叔吗？”

“喜欢！”小雨毫不犹豫地说，“叔叔会变魔术，会搭积木，还会烤饼干！”

“那……爸爸呢？”

“也喜欢！”小雨扑进我怀里，“最喜欢爸爸！”

我抱紧女儿，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但那个问题还是在脑海里盘旋：李晨为什么对她们这么好？

真的是因为邻里情谊吗？

下午我带小雨去玩滑梯。小区 playground 里有很多孩子，小雨很快就和几个熟悉的小伙伴玩在了一起。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心里却静不下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晓薇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鱼，红烧还是清蒸？”

“都行，你做的我都爱吃。”我回复。

“嘴甜。”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放下手机，看着小雨从滑梯上滑下来，咯咯地笑。阳光很好，天气很好，一切都很好。

但我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晚上六点，李晨准时敲门。他带了一瓶红酒，还有一盒精致的巧克力。

“给小雨的。”他说。

“你来吃饭还带什么东西。”我接过。

“应该的。”

晚餐很丰盛。晓薇做了六菜一汤，摆了一桌子。小雨穿着那件公主裙不肯换，坐在她的儿童椅上，像个小大人一样拿着自己的小筷子。

“叔叔坐这里！”她指着自己旁边的位置。

李晨笑着坐下：“谢谢小雨。”

饭桌上，李晨很健谈。他讲了一些工作上的趣事，讲他之前在国外留学的经历，讲他喜欢的建筑风格。晓薇听得很认真，不时问一些问题。

我插不上什么话。外贸和建筑设计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我对那些专业术语一窍不通。

我只能看着他们聊，看着晓薇眼睛发亮的样子，看着李晨说话时自信的神态。

红酒喝了一杯又一杯。李晨的酒量很好，我平时不怎么喝酒，几杯下肚就有些晕了。

“张哥酒量不行啊。”李晨笑道。

“平时应酬少。”我摆摆手，“比不上你们年轻人。”

“我也不年轻了，三十了。”李晨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嫂子手艺真好，这红烧鱼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哪有。”晓薇脸红了，“随便做的。”

“真的好吃。”李晨认真地说，“张哥真有福气，娶到嫂子这么贤惠的妻子。”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结束时，我已经醉得有些站不稳了。晓薇扶着我到沙发坐下，李晨帮忙收拾桌子。

“我来洗吧。”他说。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晓薇说。

“没事，我帮忙。”李晨已经卷起袖子，“嫂子照顾张哥吧。”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李晨和晓薇一起在厨房忙碌的背影。他们配合得很默契，一个洗碗一个擦，偶尔低声说句什么，然后一起笑。

那画面很和谐。

和谐得刺眼。

小雨爬到我腿上：“爸爸喝醉了。”

“嗯，爸爸喝醉了。”我搂住她，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爸爸身上臭臭。”小雨皱着小鼻子。

“对不起……”我喃喃道。

不知过了多久，李晨要走了。晓薇送他到门口，我听见他们低声说话。

“今天真是麻烦你了，还帮忙洗碗。”

“嫂子别客气。今天谢谢款待，菜真的很好吃。”

“下次再来。”

“好。嫂子早点休息。”

门关上了。晓薇走回客厅，看见我抱着小雨发呆，走过来轻声说：“去床上睡吧。”

“嗯。”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晓薇扶着我往卧室走。小雨自己跑去洗漱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躺到床上时，我抓住晓薇的手：“晓薇。”

“嗯？”

“你……”我想问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怎么了？”她在我身边躺下。

“没什么。”我闭上眼睛，“睡吧。”

晓薇关了灯，房间里一片黑暗。我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那些新换的灯泡，那些李晨带来的食物，那些他们之间的对话和笑容——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我心里。

不深，但一直存在。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客厅的灯又坏了，我去换灯泡，但怎么也拧不动。李晨来了，轻松地拧下灯泡，换上新的。灯光亮起的瞬间，我看见晓薇和小雨都在对他笑。

而我就站在阴影里，没有人看见。

惊醒时，天还没亮。晓薇睡在我身边，呼吸平稳。我轻轻起身，走到客厅。

那些新换的LED灯泡在黑暗中沉默着。

我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开关前，按下。

“啪。”

灯光亮起，明亮，柔和，完美。

完美得让我觉得陌生。

那之后的一周，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

我每天按时上下班，接送小雨去幼儿园，晚上陪她玩游戏、讲故事。晓薇依旧温柔体贴，饭菜做得可口，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李晨还是好邻居。偶尔在楼道碰见会打招呼，但不再频繁上门。周末我听见501传来电钻声，晓薇说李晨在装修书房。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但那些新换的灯泡还在那里，每天提醒着我什么。

周六上午，我在书房处理一些工作文件，晓薇在阳台晾衣服。小雨本来在客厅看动画片，突然抱着兔子玩偶跑进书房。

“爸爸。”

“嗯？”我头也不抬地应道。

“妈妈和叔叔在阳台讲悄悄话。”小雨趴在我腿上，仰着小脸说。

我的手顿住了。

“什么？”

“妈妈和叔叔在阳台。”小雨重复道，“讲悄悄话，不让我听。”

我放下手中的文件，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什么时候？”

“刚才。”小雨说，“我在看小猪佩奇，想去阳台找妈妈，看见叔叔也在。他们说话声音小小的，我偷偷听，但是听不见。”

我摸了摸女儿的头：“可能是叔叔来找妈妈有事。”

“可是他们为什么说悄悄话？”小雨歪着头，大眼睛里满是好奇，“秘密吗？”

“……可能是吧。”我勉强笑了笑，“好了，去看动画片吧，爸爸还要工作。”

小雨跑出去了。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阳台。

我们家阳台和501的阳台是相邻的，中间只隔着一堵半人高的矮墙。如果李晨站在他家阳台，晓薇站在我家阳台，他们确实可以很近地说话。

但为什么要说悄悄话？

有什么事不能光明正大地说？

我想起身去看，但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太多疑。也许只是普通的邻里交谈，是小孩子想多了。

我重新拿起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中午吃饭时，我装作随意地问：“早上李晨来了？”

晓薇正在给小雨夹菜，闻言顿了一下：“啊，对。他问我知不知道附近哪里有好的建材市场，他想买点材料装修书房。”

“哦。”我点点头，“那直接在微信上问不就行了，还专门跑一趟。”

“他正好在阳台抽烟，看见我晾衣服，就隔着墙问了。”晓薇的语气很自然，“怎么了？”

“没什么。”我扒了一口饭，“小雨说看见你们在阳台说话。”

晓薇笑了：“这小丫头，眼睛真尖。我们就说了几句话，她还能记住。”

“小孩子嘛。”我也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深了一点。

下午我带小雨去超市。小丫头坐在购物车的儿童座上，两条小腿晃啊晃的，手里抱着一包她最爱的草莓味饼干。

“爸爸，我想吃冰淇淋。”路过冰柜时，小雨眼巴巴地说。

“昨天不是刚吃过吗？”

“还想吃……”小雨开始撒娇，“就一个，小小的。”

我叹了口气：“只能吃一个。”

“耶！爸爸最好了！”

选冰淇淋时，小雨突然说：“爸爸，叔叔也给我买冰淇淋。”

“嗯，爸爸知道。”我拿起一盒草莓味的。

“叔叔买的也是草莓味的。”小雨继续说，“叔叔说，小雨喜欢什么他就买什么。”

我手一抖，冰淇淋差点掉地上。

“叔叔……还说什么了？”我问，声音有些干涩。

“嗯……”小雨歪着头想了想，“叔叔说，小雨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公主。还说……还说妈妈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妈妈。”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叔叔还说，要是他能天天给小雨买冰淇淋就好了。”小雨完全没察觉我的异样，自顾自地说着，“我说不行，爸爸会给我买的。叔叔说，那爸爸不在的时候，叔叔给你买。”

我深吸一口气，把冰淇淋放进购物车：“小雨，以后……尽量不要单独跟叔叔玩，知道吗？”

“为什么？”小雨不解，“叔叔很好啊。”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爸爸会吃醋。爸爸想当唯一给小雨买冰淇淋的人。”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吧。那爸爸要天天在家哦。”

“嗯，爸爸尽量。”

回家的路上，我一手推着购物车，一手牵着蹦蹦跳跳的小雨，心里却沉甸甸的。

李晨那些话，已经超出了普通邻居的范畴。

“世界上最漂亮的妈妈”——这是一个单身男人该对别人妻子说的话吗？

“天天给小雨买冰淇淋”——这是什么意思？暗示我经常不在家吗？

更让我不安的是晓薇的态度。她似乎完全不觉得这些有什么问题，甚至可能……很享受这种被关注、被赞美的感觉？

晚上，晓薇在厨房准备晚餐，我在客厅陪小雨玩拼图。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我点开看，是老板通知下周要出差，去上海三天。

又是三天。

我烦躁地放下手机。小雨抬起头：“爸爸，你又皱眉头了。”

“爸爸没事。”我揉了揉眉心。

“爸爸不开心吗？”小雨爬到我腿上，用小手摸着我的脸，“小雨亲亲爸爸，爸爸就开心了。”

她在我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我抱住女儿，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如果……如果这个家真的出现什么问题，最受伤的会是这个天真无邪的小丫头。

“小雨，”我轻声问，“如果……如果有一天，爸爸和妈妈……”

话到嘴边，我却问不出口。

“爸爸和妈妈怎么啦？”小雨眨巴着大眼睛。

“没什么。”我亲了亲她的额头，“爸爸和妈妈会永远爱小雨，永远在一起。”

“嗯！”小雨用力点头，“我们永远在一起！”

晚餐时，我提了出差的事。晓薇的反应很平静：“又出差啊。这次去几天？”

“三天，周二去周四回。”我说，“上海那边有个重要的客户要见。”

“哦。”晓薇给小雨夹了块排骨，“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她的反应太平淡了，平淡得让我有些失望。我以为她会像以前那样，露出不舍的表情，说“早点回来”或者“我会想你的”。

但现在，她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妈妈，”小雨突然说，“爸爸出差，叔叔还会来陪我玩吗？”

晓薇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小雨，爸爸在家呢，说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嘛。”小雨撅起嘴，“叔叔上次说，下次要教我变魔术。”

“什么魔术？”我问。

“不知道。”小雨摇头，“叔叔说是个惊喜。”

我看向晓薇，她避开了我的目光：“李晨就是随口一说，哄孩子玩的。”

是吗？

真的是随口一说吗？

那晚我失眠了。晓薇睡在我身边，呼吸均匀。我侧躺着，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不断回放着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

新换的灯泡。

阳台的悄悄话。

李晨对小雨说的那些话。

晓薇过于平静的反应。

一切都指向一个我不愿意承认的可能性。

凌晨两点，我轻轻起身，走到客厅。黑暗中，那些LED灯泡沉默地挂在头顶。我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

夜风微凉。隔壁501的阳台亮着灯，李晨似乎还没睡。我看见他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好像……在笑。

在跟谁聊天？笑得这么开心？

我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屋，突然听见501传来轻微的开门声。然后是晓薇的声音——很轻，但确实是晓薇的声音。

“这么晚了还不睡？”

我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睡不着，想你了。”李晨的声音，带着笑意。

“别瞎说……我挂了。”

“别挂。再聊会儿。”

然后是沉默。但我能想象，他们在通电话，或者视频。

晓薇在我的家里，在我们的卧室，跟另一个男人通电话。

而那个男人，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我死死抓住阳台栏杆，指甲陷进肉里。我想冲过去，想质问，想怒吼。

但我不能。

小雨在睡觉。我不能吵醒女儿。

而且……万一是我听错了呢？万一只是巧合呢？

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到客厅，轻轻关上阳台门。然后走到卧室门口，推开一条缝。

晓薇侧躺着，背对着门，似乎睡得很熟。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是暗的。

我轻轻走过去，拿起手机。需要密码——是我的生日。我输入，解锁。

微信聊天记录很干净。和李晨的对话停留在三天前，内容是关于装修材料的，很正常。

通话记录也没有异常。最近一次通话是下午打给我的，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难道……真的是我听错了？

我把手机放回去，站在原地，看着晓薇的背影。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勾勒出她身体的曲线。那件淡粉色的吊带睡裙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很漂亮。

但不是我买的。

我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是周日。晓薇像往常一样早起做早餐，小雨赖床不肯起，我去叫她时，她抱着被子不放手。

“爸爸，再睡五分钟……”她迷迷糊糊地说。

“小懒猪。”我笑着把她抱起来，“太阳晒屁股了。”

早餐桌上，晓薇看起来一切正常。她笑着跟小雨说话，温柔地给我盛粥，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我还是忍不住试探：“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晓薇说，“一觉到天亮。你呢？”

“我也……挺好的。”

“爸爸撒谎。”小雨突然插嘴，“爸爸昨晚起来了，我看见的。”

我和晓薇都愣住了。

“小雨怎么知道？”晓薇问。

“我半夜想喝水，看见爸爸在阳台。”小雨说，“爸爸站在那里好久好久。”

晓薇看向我：“你昨晚起来了？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我避开她的目光，“就是有点失眠，去阳台吹吹风。”

“哦。”晓薇没再问，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那天的早餐，我食不知味。

周二，我拖着行李箱出门。小雨依旧抱着我的腿不放手，晓薇站在门口，眼神复杂。

“早点回来。”她说。

“嗯。”我亲了亲她，又亲了亲小雨，“在家乖。”

电梯门关上时，我看见晓薇抱着小雨，母女俩在向我挥手。

和上次一样的场景。

但这一次，我心里没有任何温暖，只有沉重的不安。

去机场的路上，我给李晨发了条消息：“李晨，我又要出差几天，家里麻烦你多照应。”

和上次一样的话。

但这一次，我的心情完全不一样了。

李晨很快回复：“放心吧张哥，有我在。”

我看着那四个字——“有我在”。

心里涌起一阵恶寒。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掉头回去，想取消这次出差，想一直守在家里。

但不行。

工作不能丢，这个家需要我赚钱养。

我只能安慰自己：是我想多了，一切都是巧合，晓薇不会背叛我，李晨只是个热心的邻居

上海的天气比广州更闷热。黄梅天还没完全过去，空气里弥漫着潮湿黏腻的气息，像一层看不见的膜糊在皮肤上。

展会第一天，我心神不宁。

客户的介绍左耳进右耳出，合同条款看了三遍也没记住内容。中午休息时，同事老王拍拍我的肩：“张伟，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可能有点水土不服。”我勉强笑笑。

“要不去医院看看？”

“不用，休息会儿就好。”

其实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从昨天上飞机开始，我的脑子里就一直在回放那些画面：阳台的灯光、晓薇的背影、李晨那句“有我在”。

还有小雨天真的话语——“妈妈和叔叔在阳台讲悄悄话”。

下午三点，我实在撑不住了，找了个借口溜出会场，在酒店大堂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给晓薇打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晓薇的声音有些喘，背景里还有哗啦啦的水声。

“在干嘛？”我问。

“啊，在……在洗衣服。”晓薇说，“洗衣机声音有点大。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我顿了顿，“小雨呢？”

“在客厅玩呢。”晓薇说，“要跟她说话吗？”

“好。”

我听见晓薇喊：“小雨，爸爸电话。”

然后是啪嗒啪嗒的小脚丫跑过来的声音，接着是小雨奶声奶气的声音：“爸爸！”

“宝贝，想爸爸了吗？”

“想！”小雨说，“特别特别想！”

背景里，水声还在继续。哗啦啦的，像是淋浴的声音，而不是洗衣机。

“妈妈在洗衣服？”我问。

“嗯……”小雨的声音有些犹豫，“妈妈在洗澡。”

我的心沉了下去。

“爸爸，你那边下雨了吗？”小雨突然问。

“没有啊，怎么了？”

“我听见水声了，哗啦啦的，像下雨。”小雨天真地说，“妈妈洗澡也是这个声音。”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晓薇慌乱的声音：“小雨，把电话给妈妈。”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晓薇的声音重新响起：“小雨瞎说的，我就是在洗衣服。洗衣机有点旧了，声音大。”

“哦。”我说，声音干涩，“那……你忙吧。”

“你晚上几点结束？我晚点给你视频。”

“大概八九点吧。”

“好，那晚上聊。”

挂了电话，我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手脚冰凉。

晓薇在撒谎。

她明明在洗澡，却说是洗衣服。为什么撒谎？洗澡有什么不能说的？

除非……她不是一个人洗澡。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然后开始疯狂滋长。

我想起电话里她有些喘的声音，想起那明显是淋浴的水声，想起小雨天真的“妈妈洗澡也是这个声音”。

还有，她接电话时的迟疑——响了很久才接。

她在干什么？为什么需要那么久才接电话？

我拿出手机，打开家里的监控APP。结婚周年时我装了这个，初衷是为了出差时能看看家里，看看晓薇和小雨。但后来觉得侵犯隐私，就很少用了。

现在，我颤抖着手点开实时画面。

客厅空荡荡的，玩具散落一地。小雨不在客厅，可能回房间了。摄像头角度有限，看不到卧室和浴室。

我又点开历史记录，往前翻到今天下午。

三点十分——我打电话的时间点。画面里，晓薇匆匆从浴室方向跑向客厅，头发湿漉漉的，身上裹着浴巾。她拿起手机，接听，说话。

然后小雨跑进画面，接过电话。

一切都很正常——除了她裹着浴巾接电话这件事。

但为什么撒谎？

我盯着画面里晓薇湿漉漉的头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她真的只是刚洗完澡吗？还是……刚结束什么？

我关掉APP，双手捂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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