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我不敢問。」

實彌將杯底剩餘的酒液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苦澀的自嘲笑容，聲音輕得像下一秒就會碎在空氣裡：

「我是真的……不敢。」

他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炭治郎在學校裡對著同學笑、對著老師笑、甚至對著路邊的野貓都能露出那種毫無防備的笑容。

「那小子，對誰都溫柔又天真。就像個小太陽一樣，對誰都能發光發熱。」

實彌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既然對誰都這麼好……那我得到的這份溫柔，又有什麼特別的？搞不好換了是川崎，甚至是路邊的隨便哪個人把他標記了，他也一樣會笑著喊那個人『老公』，乖乖地給那個人做飯、暖床。」

玄彌聽著這番話，原本想反駁，但仔細回想了一下炭治郎平日裡的作風，卻又不得不承認地點了點頭：

「確實……那傢伙就是這種爛好人性格。看誰有困難都想幫一把，對誰都沒什麼心機。」

客廳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實彌轉過頭，看著這個曾經跟自己關係降至冰點、如今卻能心平氣和坐在一起喝酒的弟弟。

這一切的改變，似乎也是從炭治郎出現開始的。

「喂，玄彌。」

實彌猶豫了片刻，終於問出了那個藏在心裡很久的問題，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與嫉妒：

「你們當初……到底是怎麼變得感情那麼好的？」

明明在那之前，玄彌是個誰都不理的刺蝟，而炭治郎是個剛入學的新生。

這兩個人，到底是怎麼跨越隔閡，變成現在這種無話不談的摯友的？

玄彌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大哥會問這個。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啤酒罐，原本緊繃的表情慢慢放鬆，嘴角不自覺地露出一絲懷念的笑意。

「怎麼變好的？呵……其實一開始，我覺得他煩透了。」

玄彌仰頭喝了一口酒，陷入了回憶：

「那時候你也知道，因為家裡的事，加上我想跟你賭氣，我把自己搞得像隻刺蝟一樣。誰敢靠近我，我就扎誰。班上的同學都怕我，躲得遠遠的。」

「但只有炭治郎那個怪胎不一樣。」

玄彌轉過頭，看著實彌，眼神認真：

「不管我怎麼兇他、怎麼無視他，甚至叫他『滾開』，第二天早上，他還是會像個沒事人一樣，笑瞇瞇地跑過來跟我說『玄彌早安』，然後塞給我一個他在家裡做的麵包。」

實彌挑了挑眉，這確實很像炭治郎會做的事。

「我問他是不是有病，為什麼要纏著我。」

玄彌輕笑了一聲，模仿著炭治郎當時那副理直氣壯的語氣：

「結果那個笨蛋居然一臉嚴肅地跟我說：『因為我聞到了喔！玄彌身上雖然有很兇的味道，但底下是很溫柔的味道！玄彌其實是個好人，所以我想要跟玄彌做朋友！』」

「……聞到了？」實彌錯愕。

「對，就是聞到了。」

玄彌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那傢伙的鼻子靈得跟狗一樣。不只是氣味，他好像還能聞到人的『情緒』和『本質』。」

玄彌放下酒罐，身子前傾，直視著實彌那雙動搖的眼睛，語氣變得格外堅定：

「所以大哥，你說他對誰都溫柔，這點沒錯。但他並不是沒腦子的濫好人。」

「他會親近我，是因為他『聞』到了我這層刺蝟皮底下的東西。他會選擇跟你在一起……」

玄彌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說道：

「我不覺得僅僅是因為標記。標記只能控制身體，控制不了心。那傢伙雖然看著軟，但在認定的事情上可是比石頭還硬的死腦筋。」

「如果他覺得你是個爛人，就算被標記了，他肯定也會想辦法逃走，或者每天對著你哭喪著臉，絕不會像現在這樣，每天傻呼呼地對著你笑。」

玄彌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大哥手裡的酒杯，發出清脆的聲響：

「大哥，雖然你脾氣臭、長得兇、又愛大吼大叫……但在炭治郎那個狗鼻子裡，你身上大概也是那種『雖然很兇，但其實很溫柔』的味道吧。」

「所以……別再糾結那個川崎了。在炭治郎眼裡，那個滿身汗臭味的籃球隊長，搞不好還沒你身上那股混著粉筆灰的老菸槍味道好聞呢。」

實彌愣愣地聽著，握著酒杯的手指慢慢鬆開，原本緊皺的眉頭，在玄彌這番半是調侃半是安慰的話語中，終於舒展了一些。

「……嘖，誰是老菸槍味道。」

實彌低聲罵了一句，但仰頭喝酒時，遮擋住的嘴角卻微微上揚了一瞬。

聞到了……嗎？

那隻嗅覺靈敏的小狗，真的聞到了我不死川實彌這層暴躁外皮下，那顆連我自己都快遺忘的真心嗎？

隔天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灑進客廳。

「哇啊——！！玄彌！！」

一聲驚喜的高分貝尖叫打破了早晨的寧靜。

穿著小熊睡衣、剛揉著眼睛走出臥室的炭治郎，在看到正在客廳整理背包的玄彌時，瞬間清醒，像顆小砲彈一樣衝了過去：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都沒叫醒我！我好想你喔！」

「這、這個嘛……哈哈，昨天半夜回來的啦，看你睡得跟豬一樣就沒吵你了。」

玄彌有些心虛地笑著打哈哈，眼神飄向廚房，堅決不供出自家大哥昨晚那副醉醺醺的脆弱模樣。

廚房裡，傳來培根在平底鍋上滋滋作響的聲音和咖啡的香氣。

實彌繫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轉過頭看著客廳裡那兩個像小學生一樣打打鬧鬧的傢伙，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吵死了。

但也……挺好的。

那一刻，看著炭治郎毫無陰霾的笑臉，實彌心頭暖暖的。

昨晚那些像黑泥一樣的自我懷疑似乎被陽光曬乾了一些。

他衷心地希望，這份平凡而喧鬧的幸福，能像時間暫停一樣，永遠不要被打破。

早餐後，玄彌騎車回了警校，實彌則一如往常地開車載著炭治郎去上學，並在校門口前的一個街區把人放下，然後再各自進入校園。

午後的陽光有些慵懶。實彌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紅筆，正在批改高三數學的作業。

「……嘖，這題居然解出來了。」

實彌看著手裡這份寫著「竈門炭治郎」名字的作業簿，眉頭微挑。

雖然步驟還是有些笨拙繁瑣，但邏輯清楚，最後的答案也是正確的。

在那張曾經慘不忍睹的考卷上，現在已經能頻繁地看到紅色的圈圈。

這小子的成績，確實越來越好了。

不只是數學，聽其他科任老師說，炭治郎在文科方面更是表現優異，尤其是歷史和國文。

實彌轉著手裡的紅筆，視線停留在那個鮮紅的分數上，原本欣慰的心情，卻慢慢被一股從未有過的焦慮所取代。

再過一年，炭治郎就要畢業了。

以前炭治郎成績不好，實彌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但現在……依照這個進步幅度，炭治郎完全有能力考上一所不錯的大學。

那之後呢？

他想做什麼？

是要繼續升學？讀什麼科系？

還是直接工作？

更重要的是——地點。

這附近的幾所大學雖然也不錯，但如果炭治郎想讀的科系在外地呢？

如果是東京？大阪？甚至是更遠的地方？

實彌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幅畫面：

炭治郎背著行囊，笑著對他說：「老公，我要去東京讀大學了，我會想你的。」

然後留他一個人在這個空蕩蕩的家裡，每個月只能見一次面，甚至更久。

而在外地的大學裡，沒有他在身邊盯著，沒有玄彌幫忙擋著，會有無數像川崎那樣、甚至比川崎更優秀的年輕 Alpha 圍繞在炭治郎身邊……

「咔嚓。」

實彌回過神來，發現手裡的紅筆竟然被自己硬生生折斷了，紅色的墨水染紅了指尖，像血一樣。

「不死川老師？你沒事吧？」隔壁桌的老師嚇了一跳。

「……沒事。」

實彌面無表情地抽出衛生紙擦手，心裡卻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不行。

得找個機會探探這小子的口風。

絕對不能讓他跑太遠，絕對。

「嗡——」

玄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起手機，看到顯示是「大哥」，還以為家裡又失火了，結果點開一看：

『喂，去問問那小子畢業後想去哪。別說是我問的。還有，問清楚是不是外縣市。』

玄彌盯著這行字看了足足十秒，嘴角抽搐。

那個不可一世的男人、那個甚至想把他趕出家門的大哥，現在居然為了老婆的志願卡，像個彆扭的國中生一樣發簡訊求助？

這就是愛嗎？這簡直是病入膏肓了吧？

玄彌嘆了口氣，回了一個無奈的貼圖，心想這對夫夫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坦率一點。

教室裡的氣氛正熱烈。

幾個正值青春期的男生圍坐在一起，話題繞不開那個永恆的主題——戀愛。

「所以說啊，隔壁班那個女生……」

善逸正眉飛色舞地說著八卦，突然話鋒一轉，看向一直在旁邊笑著附和的炭治郎：

「對了！炭治郎，那你呢？都高三了，你這傢伙長得也不差，怎麼都沒聽說過你有喜歡的人？你有喜歡的人嗎？」

「咦？我嗎？」

炭治郎愣了一下，原本拿著筆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實彌的臉。

那個總是兇巴巴、但在床上卻會緊緊抱著他的男人。

他想起了半年多前，在那張冰冷的辦公桌旁，實彌逼著他簽下伴侶綁定申請書時，那句彆扭卻唯一的：「喜歡。」

喜歡……

但是從那之後，這兩個字就像是絕版了一樣。

實彌總是在激情時咬著他的耳朵說「你是我的」、「不准跑」、「給我」，那些充滿佔有慾的詞彙聽得人臉紅心跳，卻唯獨少了那句最溫柔的確認。

他也許……只是因為標記才對我有佔有慾吧？

炭治郎心裡閃過一絲落寞。

而且，他們的關係是絕對的秘密，是師生，是禁忌。

如果他在這裡承認有喜歡的人，善逸他們一定會打破砂鍋問到底，萬一露餡了，會害了實彌的。

於是，炭治郎垂下眼簾，掩蓋住眼底的一抹黯淡，抬起頭時，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開朗笑容：

「沒有喔。」

他搖了搖頭，語氣堅定：

「我沒有喜歡的人。現在只想專心唸書考大學嘛！」

不死川實彌的一隻腳剛跨進教室後門的門檻，另一隻腳還懸在半空，整個人就那樣僵硬地定格在了原地。

手裡原本拿著要發給學生的模擬考卷，被他捏皺了一角。

『沒有喔。』

『我沒有喜歡的人。』

這兩句話，像兩把鋒利的冰錐，精準無誤地刺穿了他昨晚才勉強縫補好的心臟防線。

周圍學生的嬉笑聲似乎都遠去了，實彌的耳邊只剩下炭治郎那句乾脆利落的否認在不斷迴盪。

昨晚的噩夢成真了。

在他心裡，這段關係根本不算數。

他沒有喜歡的人，也就是說……我在他眼裡，根本連「喜歡的人」都算不上。

實彌的臉色瞬間慘白，隨即又轉為一種死寂的鐵青。

那種自作多情的羞恥感、被否定的絕望感，以及這半年來像個傻瓜一樣沉浸在虛假幸福裡的憤怒，混合在一起，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站在門口，像個格格不入的幽靈。

而教室裡，那個說著「沒有喜歡的人」的少年，還在對著別人笑得一臉燦爛。

這就是……答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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