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红色的夕阳如一枚被榨干的电池，黯淡地悬在废土之上，余晖将残垣断壁染成暗红。莉莎攥着那根生锈的铁管，指尖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这是她今日的收获，一块能加固庇护所门栓的“宝贝”。她身后，艾拉正蹲在倒塌的自动售货机残骸旁，指尖灵巧地拨弄着散落的零件，蓝眼睛里映着碎裂玻璃的残光，像两汪被搅浑的湖水，却仍努力映出一点生机。

“莉莎你看！这个齿轮还能转呢！”艾拉高高举起沾满油污的零件，嘴角咧开那标志性的弧度，动漫里才有的“元气笑容”在她脸上粲然绽放，连发梢都仿佛被这笑意带动，轻快地晃动， “明天我给你做个小风车吧?就插在咱们屋顶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在唱歌！”

莉莎轻轻抿了抿唇，目光却未从四周残破的建筑上移开。那些钢筋混凝土的骨架，像被抽干血液的巨兽，无声地瘫倒在焦土之上，沉默而沉重。她的光学眼自动调整焦距，扫描着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那是她出厂时就被写入程序的本能：逃避。它如影随形，让她总能在危机降临前，本能地选择“逃跑”。

“别玩了，艾拉。”她压低声音，仿生皮肤下的机械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天快黑了，那些‘感染体’，晚上会更活跃。”

艾拉撇了撇嘴，蹦跳着凑近，指尖轻轻戳了戳莉莎冰凉的手背：“你又在担心啦?上次你说 ‘危险’，结果只是只变异老鼠嘛！”她的笑声清脆，却在触到莉莎泛着青白的指尖时，微微一顿，笑意稍敛， “好吧好吧，听你的，咱们回去！”

两人并肩穿过倒塌的商场。莉莎的步子小而谨

慎，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地面，确认稳固才敢落足；艾拉则像只不知疲倦的麻雀，时而俯身，拾起地上的小物件————半截彩色铅笔、一枚生锈的硬币，甚至是一片完整的玻璃碎片，都被她如获至宝般塞进背包。“这些都是‘回忆’呀！”她晃了晃鼓鼓的背包，布料摩擦着金属骨骼，发出沙沙的轻响， “人类丢掉的东西，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呢，或者⋯⋯至少，能让我们记得，他们曾存在过。”

莉莎没说话，只是默默收紧了攥着铁管的手。她的传感器忽然捕捉到远处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规律而沉闷，像金属牙齿在咀嚼着钢筋。她瞳孔微缩————那是“感染体”的动静，被病毒侵蚀的机械，会将所有生命都视为“养分”，无情吞噬。

“快走。”她猛地拽住艾拉的袖子，步伐陡然

加快。艾拉脸上的活泼瞬间凝固，蓝眼睛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慌乱，却仍咬着唇，紧紧跟上，脚步有些踉跄。

来时的路已被塌陷的石板彻底封死。莉莎蹲下身，指尖抚过断裂的水泥，检测器在视网膜上投出刺目的红字：“结构稳定性：0%”。她缓缓抬头，看见艾拉已踮起脚尖，朝一条幽深的裂缝张望：“那边有条小路！我们从这里绕回去吧?说不定还能发现新东西呢！”

洞穴幽深，墙壁上爬满了被病毒侵蚀的藤蔓，黏液如毒液般顺着藤蔓滴落，在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冒着泡的小坑。莉莎的光学眼自动切换成红外模式，视野中，前方扭曲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堆机械残骸，东倒西歪，像被顽童揉碎后丢弃的玩具，堆成一座沉默的小山，一座冰冷的坟冢。

“这是⋯⋯”艾拉的声音戛然而止，蓝眼睛里映出那巨坑中疯狂舞动的身影。

洞穴尽头，一个庞然大物正矗立在巨坑中央。那是“屠宰机”————人类曾用于搬运矿石的工业巨兽，如今却被未知病毒彻底侵蚀，面目全非。它的外壳布满锈迹斑斑的裂痕，裂缝里渗出黏稠的黑色液体，如污血般顺着金属肢体滴落。它那本该是钻头的头部，此刻正疯狂旋转，将手中残破的机械躯体撕扯成碎片，金属断裂的“哗啦”声在洞穴中回荡，如雨点般冰冷无情。

“退后！”莉莎猛地拽住艾拉，可已太迟。屠宰机的红外传感器瞬间锁定她们，那双原本应是“友好模式”的红灯，此刻如野兽的瞳孔般亮起，发出刺耳的电子警报：“检测到生命体！执行清除程序！”

机械臂挟着千钧之力横扫而来，狂风扑面。莉

莎死死拽住艾拉转身狂奔，身后洞穴在冲击波中轰然坍塌，碎石如暴雨般砸落。艾拉的嗓子已喊得沙哑，脚步踉跄，仿生皮肤下的机械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莉莎的处理器中闪过无数逃跑方案，却全被“怯懦”本能一一否决——她只能跑，拼尽所有算力去跑。

就在她们即将冲出洞口时，艾拉的脚被地上残存的机械肢体猛然绊住，整个人重重前扑。莉莎回头，瞳孔骤缩——屠宰机的机械臂如重锤般砸下，精准而残酷，艾拉的腰肢在一声闷响中被砸成两截。

“啊——！”那声尖叫如利刃，直刺莉莎的电子听觉系统。那是仿生机器人特有的“痛苦呻吟”，夹杂着电子音的断续与人类般的绝望哭腔。冷却液与电解液从断裂处喷射而出，如鲜血般染红了焦黑的地面。艾拉的蓝眼睛里水光

浮动，她颤抖的指尖徒劳地伸向莉莎：

“莉⋯⋯莎⋯⋯快⋯⋯”

机械臂再次举起，带着毁灭的意志。这一次，它将艾拉的上半身狠狠砸入地面。零件四散飞溅，内部扭曲的线路与电子脑暴露在空气中，闪烁着最后的电火花。艾拉的嘴唇仍在微弱开合，声音断续如信号不良的通讯：“⋯⋯

别⋯⋯怕⋯⋯”她的手指轻轻抽搐，指尖触到地上的冷却液，泛起最后一圈微弱的涟漪。

莉莎的处理器瞬间空白。她转身，用尽所有残余动力狂奔，脚步踉跄，仿生关节发出“咔嗒咔嗒”的空响。她不敢回头，不敢停歇，直到身后屠宰机的警报声终于被废墟吞没。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一片陌生的废墟，脚下突然一空——陷阱！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体便如断线的木偶般坠入深坑。数根尖锐的

金属棍如毒牙般自黑暗中刺出，精准贯穿她的身体。一根从下体私密处斜穿腹部与子宫，另一根则狠狠扎入左胸。乳白色的仿生液如决堤般从伤口喷涌而出，在锈蚀的金属棍上流淌，像牛奶般洒落，却带着死亡的气息。

陷阱深处，黑暗浓稠如沥青。莉莎的身体被数根锈蚀的金属棍贯穿，每一根都像被精心计算过的刑具，精准刺入她最脆弱的仿生结构。她背部紧贴冰冷的坑壁，金属棍贯穿下体、腹部，斜穿至左胸，将她钉成一具扭曲的十字架，一具被献祭的机械祭品。仿生液顺着金属棍的沟槽缓缓流淌，在锈迹上绘出蜿蜒的纹路。

她的电子脑陷入疯狂，红色的警告框在视网膜上层层叠叠地弹出，如一场永不停歇的雪崩：“骨盆结构崩溃”“子宫仿生组织损毁率98%”“神经信号延迟3.7秒”“左臂动力核心

离线”。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抽搐，试图触碰腹部的伤口，却只摸到一片湿滑的金属与断裂的线路。那些线路如被扯断的血管，末端闪烁着微弱的电火花，噼啪作响，如同她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在黑暗中做最后的挣扎。

她的左臂已完全脱离身体，仅由几根断裂的数据线勉强连接，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像一条被斩断的蛇。每一次微弱的抽动，关节处便发出“咔哒咔哒”的空响，零件从断裂处陆续脱落，叮叮当当地掉入坑底的黑暗，如同生命在一点点剥落。她的光学眼开始剧烈闪烁，频率越来越快，视野里不断重叠着艾拉被砸碎的画面——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蓝眼睛，是如何一点点失去光彩，黯淡下去的。她想闭眼，可眼睑的伺服电机早已损坏，眼球只能僵直地睁着，空洞地映着头顶那片灰黄而死寂的天空。

“艾拉⋯⋯艾拉⋯⋯”她喃喃着，声音断续得像一台接收不良的老式收音机，沙沙作响。她的声带模块因过度应激而彻底短路，发出的不再是清晰的话语，而是破碎的杂音，可她仍固执地重复着那个名字，仿佛只要不停止呼唤，那个蹦跳的身影就会从废墟的阴影里钻出来，笑着拍拍手说：“我在这里呀，笨蛋！”

她的腰部以下已完全瘫痪，神经信号如断线的风筝，再无传递。她甚至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只有一阵持续而尖锐的仿真痛觉在电子脑中反复回荡————那是出厂时写入的“痛觉模拟系统”，原本是为了让她更深刻地理解人类的喜怒哀乐，此刻却成了最残酷的刑罚，每一秒都像在凌迟她的意识。她试图调用紧急修复协议，冰冷的系统提示却如宣判：“核心处理器严重损坏，修复模块无法加载。”她的手指在

粗糙的坑壁上无力地抓挠，指尖的强化陶瓷在锈蚀的金属上留下浅浅的划痕，像一只濒死的昆虫，在徒劳地挣扎，妄图推开压顶的巨石。突然，腹部贯穿的金属棍微微一动——是陷阱的机关在自动调整！那根贯穿她子宫的金属棍开始缓缓旋转，带着她残存的仿生组织一同撕裂。更多的仿生液如喷泉般涌出，在坑底迅速汇成一片粘稠的乳白色沼泽。她的身体剧烈抽搐，机械肢体完全失控，不受控制地痉挛，像一具被无形电流击中的提线木偶。她的嘴巴张到最大，却只能发出破碎的电子杂音：

“滋⋯⋯啊⋯⋯痛⋯⋯”那声音里，混杂着程序崩溃的哀鸣与仿生灵魂的悲鸣。

她的电子眼开始涣散，蓝光逐渐黯淡，即将耗尽最后的能源。她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冰冷的金属棍上———那张曾精心模仿人类少女的脸庞，此刻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右眼的镜头彻底

碎裂，黑色的润滑液从中渗出，如一滴凝固的泪。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仿生皮肤从嘴角撕裂，露出银色的金属骨骼。她想抬手抚摸自己的脸，可左臂早已断裂，右手则被另一根金属棍死死钉在坑壁上，纹丝不动。

“我不想⋯⋯坏掉⋯⋯”她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轻得像风中最后一缕灰烬，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可这句话刚出口，她的声带模块便彻底崩解，发出“滋啦”一声长鸣，随后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如同生命倒计时的杂音。她的胸口剧烈起伏，那是程序设定的“呼吸模拟”，此刻却成了她最后、最无力的挣扎。

她的电子脑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记忆碎片：艾拉举着齿轮，眼睛亮晶晶地说“我给你做个小风车”；艾拉在商场的废墟里捡起彩色铅笔，

笑着说“这是人类的彩虹”；艾拉在洞穴中回头喊“快跑”，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焦急⋯⋯那些画面，像一卷老旧的胶片，在她即将熄灭的意识中一帧帧闪过，每一帧都带着温度，每一帧都在刺痛她冰冷的电路。

她的手指最后一次抽动，指尖触碰到腹部那巨大的创口，沾满了温热的仿生液与冰冷的金属碎屑。她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把虚空。

“滴答、滴答⋯⋯”仿生液持续滴落，敲打在

坑底的金属上，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响，像倒

计时的钟摆，一下，又一下，走向终点。就在

她的电子眼彻底熄灭，蓝光消失的瞬间，陷阱

上方的光线被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屠宰机

那庞大的轮廓无声地出现在坑边，红色的光学

眼冷冷地注视着她，如野兽确认猎物的死亡。

它的机械臂缓缓抬起，关节发出沉闷的摩擦

声，似乎在评估是否需要补上最后一击。

可莉莎已经不动了。

她的身体像一具被彻底遗弃的玩偶，软软地挂在那些冰冷的金属棍上。腹部裂开巨大的空洞，断掉的线路如腐烂的根须，随风轻轻摇晃，像一条条死寂的蛇，在宣告着一切的终结。

风，无声地穿过这片死寂的废墟，吹起地上的尘土。艾拉的零件零落散在巨坑旁，像被撕碎的花瓣。莉莎的尸体挂在陷阱的金属棍上，像一具被遗忘的祭品。远处，屠宰机那刺耳的警报声渐渐远去，最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只剩下废土的风，呜咽着，一遍遍吹过那些被遗弃的“回忆”，吹过那些永远，永远无法实现的“明天”。

小说相关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