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前夕与抉择时刻

夜幕像浸透墨汁的棉絮，缓缓压向鼠邦第七定居点。巷道里的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晕开片片光斑。远处合作社锅炉房排出的蒸汽在夜空中凝成苍白的雾柱，又被晚风吹散。

小板栗蹲在自己房间的角落，爪子颤抖着整理一个小小的布包裹。干粮——他省下来的黑麦面包和玉米饼，用油纸仔细包好。水——一个用软木塞封口的竹筒，灌满了干净的井水。药品——Player给的纳米喷雾和肌肉松弛液的残余，装在一个捡来的小玻璃瓶里。还有他攒下的二十七枚铜币，用破布层层裹好。

每放进一样东西，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明天晚上。艾莉西亚就要走了。

去北边的森林，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面对他不知道的艰险。而他要留在这里，继续合作社的劳作，照顾日益苍老的母亲，等待一个渺茫的、不知何时才能兑现的承诺。

“我会回来的。”艾莉西亚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带着温柔而坚定的力量。

但他真的能相信这个承诺吗？她是一个米莉拉，一个曾经翱翔星海的战士。而他，只是一个鼠族少年，连自己的窑洞都保不住的卑微存在。

他们之间的距离，比星辰之间的距离还要遥远。

可是……可是她说过“有点喜欢你”。她抱过他。她吻过他的脸颊。

这些回忆像微弱却坚韧的星光，在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里闪烁，让他有勇气继续整理下去，有勇气面对即将到来的、漫长的离别。

包裹整理好了。不大，但足够一个人支撑几天。小板栗把它小心地塞进床底最深处，用几块破木板盖住。然后，他直起身，走到窗边。

窗纸破了个洞，晚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巷道里垃圾堆和陈年霉味的气息。他透过破洞往外看——对面窑洞的窗户大多黑着，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灯。更远处，定居点的边缘，是一片用木栅栏简单围起的棚户区，那里住着最底层的劳工和流浪者。

而在棚户区更远的地方，靠近废弃矿坑的方向，几个不属于定居点的、临时搭建的帐篷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是最近才出现的，据说是从其他殖民地逃难过来的鼠族，想在鼠邦找个落脚处。治安队去查过几次，但没发现什么异常，也就默许他们在边缘地带暂时扎营。

小板栗的耳朵动了动。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从那些帐篷的方向传来的，很微弱，但……不对劲。

不是鼠族平常的说话声或劳作声。而是某种……压抑的、痛苦的呜咽，混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布料撕裂的声响。

他皱起眉头，耳朵竖得更直，努力分辨着。晚风却突然转了方向，把那声音彻底吹散了。

大概是错觉吧。他摇摇头，转身离开窗边。

他需要联系Player。虽然很不情愿再和那个神秘又危险的“收藏家”打交道，但现在的情况，他需要更多的建议——关于如何安全地把艾莉西亚送走，关于她路上可能需要的帮助，关于……万一她真的回不来，他该怎么办。

他走到小木桌前，打开那台老旧的通讯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他不安的脸庞。

Player的头像依然灰着。但小板栗知道，这家伙总是神出鬼没，消息却几乎每条必回。

他的爪子在虚拟键盘上悬停了很久，尾巴无意识地在地板上拍打。最后，他开始敲字：

“Player先生，晚上好吱。有件事……想请教您。”

消息发送过去。等待。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简短得不像Player平时的风格：

“说。”

小板栗深吸一口气，继续敲击：

“艾莉西亚……就是您送我的那个米莉拉，她醒了。伤得很重，但还活着。现在她打算离开，去北边的森林养伤。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怎么帮她安全离开，路上怎么保护自己，还有……还有以后……”

他打了一长串，又删删改改，最后发送出去的，是更简洁的版本：

“艾莉西亚要走了。我想帮她安全离开，但不知道怎么办。您……能给点建议吗？”

又一段沉默。

然后，Player发来了一段语音。小板栗点开，Player那混合着机械杂音与生物质感的特殊声音响起，但这次，声音里没有任何戏谑或戏谑，反而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严肃。

“她要走？现在？”

“嗯……明晚吱。”

“胡闹。”Player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知道现在外面什么情况吗？米莉拉帝国的‘猎犬’小队已经在路上了，最多四十八小时就会抵达你们这个破星球。以她现在的状态，别说去森林，就是走出这个定居点都活不过半天。”

小板栗的心脏猛地一缩。猎犬小队？米莉拉帝国？已经……找过来了？

“那、那怎么办吱？！”他几乎是在尖叫，爪子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通讯机。

“待在原地，别动。”Player的语速很快，“把你的详细位置发给我——精确坐标。还有，你那个小女朋友现在的身体状况、灵能恢复程度、能使用的武器……所有信息，立刻告诉我。”

小板栗手忙脚乱地打开通讯机的地图功能。鼠邦第七定居点的坐标他记得，因为合作社送货时经常需要填写。他快速输入：GR-42星系，第三行星，北纬32.7度，东经118.4度，鼠邦第七定居点，纺织厂后巷联排窑洞三楼东侧。

然后，关于艾莉西亚的信息……

“她、她现在能勉强走路，但不远，走几步就累。灵能……完全感应不到。光环黯淡，羽翼不能飞。武器……她没有武器吱。我就给她准备了些干粮和水……”

“废物。”Player毫不客气地评价，“你等着，我会派人——不，我亲自过去一趟。在我到之前，不要让任何人发现她。记住，是任何人。包括你妈，包括邻居，包括路过的野猫。如果走漏风声，你们俩就准备在帝国研究所里当标本吧。”

通讯断了。

小板栗呆呆地坐在桌前，通讯机的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惨白的脸。猎犬小队……四十八小时……标本……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站起身，冲到床边，看向还在熟睡的艾莉西亚。

她侧躺着，金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薄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面容平静，仿佛并不知道即将到来的风暴。

不能……不能让她被带走。绝对不能。

小板栗咬紧牙，尾巴紧紧卷住自己的腿。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敲门声。

不是他家的门，而是巷道里其他窑洞的门。紧接着，是一个粗哑的、带着浓重田鼠口音的声音：

“板栗小子！开门！我知道你在上面！”

是老田。那个耳朵缺了半边的中年田鼠，小板的邻居，也是合作社里最喜欢嚼舌根、传闲话的家伙。

小板栗的心脏几乎停跳。他冲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别装了！我都看见你屋里那个……那个东西了！”老田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贪婪，“白头发，长翅膀，还会发光……是米莉拉吧？哈！你小子胆子够肥啊，敢在家里藏异族！”

脚步声在狭窄的木楼梯上响起，越来越近。老田在上楼。

“你也别怕，板栗小子。”老田的声音现在就在门外，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老田我呢，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你……”他压低声音，带着赤裸裸的暗示，“分我一点好处，比如……让我也看看那个米莉拉，摸摸她的翅膀什么的……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怎么样？”

小板栗的血液瞬间冰冷。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艾莉西亚——她已经醒了，正撑着身体坐起来，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警惕的光。她也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小板栗……”她轻声唤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别怕吱。”小板栗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尽管爪子在发抖，“我、我去应付他。”

他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然后拉开了门——只拉开一条缝，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缺口。

老田就站在门外。他比小板栗高了半个头，壮实得像头小牛犊，灰色的皮毛油腻发亮，缺了半边的耳朵在油灯下显得格外狰狞。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田鼠，都是合作社的工友，此刻正用好奇而贪婪的目光往门缝里瞟。

“哟，舍得开门啦？”老田咧嘴笑了，露出焦黄的牙齿，“怎么，屋里藏了什么好东西，不敢让老田看看？”

“没、没什么好东西吱。”小板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就是我一个远房表妹，受伤了，在我这儿养几天伤。你、你们别瞎说……”

“表妹？”老田嗤笑一声，伸手就要推门，“什么表妹长翅膀还会发光？让开，让我看看——”

小板栗死死抵住门：“不行！她、她现在休息了，不方便见客吱！”

“客？”老田的脸色沉了下来，“板栗小子，我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别给脸不要脸。藏匿异族是什么罪过，你应该清楚吧？要是让治安队知道了……”

他凑近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恶毒的威胁：“我只要喊一声，整个巷道的人都会围过来。到时候，你那个‘表妹’会被抓走，而你……嘿嘿，窝藏异族，轻则驱逐，重则……你听说过矿坑下面的‘特别处理室’吗？”

小板栗的脸色惨白如纸。矿坑下面的特别处理室——那是鼠邦用来处理“麻烦”的隐秘场所。进去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来的。

老田看他吓住了，满意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所以啊，识相点。让老田进去看看，摸两把，说不定我一高兴，还能帮你保守秘密呢？”

他的爪子已经抓住了门板，用力往外拉。小板栗拼命抵抗，但他瘦小的身体哪里抵得过老田的力气？门缝在一点点扩大，老田那张油腻的脸越来越近，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就在门即将被彻底拉开的那一刻，异变发生了。

小巷的阴影里，毫无征兆地，伸出了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巨大拳头。

那不是生物的手。它通体覆盖着某种哑光的白色复合材料，指关节处有精密的液压结构，手腕以上隐没在黑暗中，看不出连接着什么。拳头的尺寸大得惊人，几乎有老田的脑袋那么大。

它无声无息地出现，然后，带着一股精准而恐怖的力量，一拳砸在老田的侧脸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不是骨头碎裂的脆响，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整个头颅都被震散的闷响。

老田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他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横飞出去，撞在对面窑洞的墙壁上，然后软软地滑落在地，一动不动了。鲜血从他的口鼻和破损的耳朵里汩汩涌出，在肮脏的地面上积成一滩。

整个过程发生在一秒之内。

跟在老田身后的两个年轻田鼠愣住了。他们呆呆地看着地上生死不知的老田，又看看那只慢慢缩回阴影中的白色巨拳，然后，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怪、怪物啊——！！！”

他们连滚带爬地往楼下冲，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

但他们的叫声很快就戛然而止。

因为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青年。约莫二十来岁的外表，留着一头及肩的柔顺黑色长发，发丝在巷道的油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的容貌俊美得近乎妖异——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眉目如画，有着米莉拉般超越性别的美丽，但眉眼间的轮廓和喉结的凸起，依然能看出是个男性。

他头顶有一个光环。非常暗淡，薄得几乎看不见，除非贴近了仔细观察，才能发现那层若有若无的、几乎融入背景的淡金色光晕。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没有翅膀——米莉拉标志性的纯白羽翼，在他背后完全不存在。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军服。主体是白色和黑色，肩膀和袖口有橙色的边缘条纹，胸前缀着几枚造型奇特的徽章。军服的设计简洁而富有科技感，布料在光线下泛着轻微的反光。

他慢悠悠地踱步到小板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吓呆了的鼠族少年。

然后，伸出手——不是那只白色巨拳，而是他本身的、戴着同款白色手套的手——在小板栗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个脑瓜崩。

“咚。”

清脆的一响。

小板栗被弹得向后踉跄了一步，捂着额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青年。

“你……你是谁吱？”他的声音在发抖。

青年——Player——咧开嘴，露出了一个介于戏谑和无奈之间的笑容。

“才几天不见，就认不出我了？小老鼠。”他的声音，正是通讯机里那个混合着机械杂音与生物质感的特殊嗓音，但此刻更加清晰，更加……真实，“我是Player。或者说，玲。随你怎么叫。”

小板栗张大了嘴巴。

Player？那个神秘的“收藏家”？那个送他艾莉西亚、警告他危险、现在要来救他们的人……就长这样？

“你、你真是Player先生吱？”小板栗结结巴巴地问。

“如假包换。”Player耸耸肩，然后指了指地上昏迷不醒的老田，“至于这位……放心，死不了。我控制着力道呢。晖狐——”

他朝阴影里唤了一声。

一个身影应声走出。

那是一个女性。乌黑亮丽的及腰长发，深灰色至黑色的巨大狐耳，内侧衬着雪白的软毛。她有着晶莹剔透的淡紫色双眸，瞳孔深处流转着淡淡的金光。她穿着一件深色调的高领机能风制服，边缘点缀着象征能量流动的黄色线条。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那里悬浮着两台巨大的、白色涂装的浮游武装系统，精密的结构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一条蓬松的巨大狐尾在她身后慵懒地扫动。

她手里握着一把大型的、带有机械纹路的狙击步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显然，刚才那两个逃跑的年轻田鼠，是她解决的。

“玲大人。”被称为晖狐的女性微微颔首，声音清冷。

“给这只田鼠处理一下。”Player指了指老田，“消掉他最近两天的记忆，再做个简单的治疗，别让他死了。然后把他扔回他自己屋里，伪装成喝醉摔伤的。”

“明白。”晖狐收起狙击步枪，走到老田身边蹲下。她伸出手，爪尖——不，是指尖，泛起点点淡蓝色的光晕，轻轻按在老田的额头上。光晕渗入皮肤，老田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小板栗看着晖狐熟练的动作，又看看Player，脑子里一片混乱。

“Player先……玲先生，”他艰难地改口，“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刚才说……猎犬小队？还有，晖狐小姐她……”

“没时间详细解释了。”Player打断他，表情重新变得严肃，“听着，小板栗。米莉拉帝国的精锐部队已经在路上了，最多还有四十小时就会抵达这个星球。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艾莉西亚·星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顿了顿，看着小板栗惨白的脸，继续说：“本来呢，你们俩的死活跟我没关系。我送礼物是图个乐子，你们怎么玩是你们的事。但是……”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

“我看过未来了。”Player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没人知道的是，他读了一次档才及时赶到。“在某个时间线里，我没插手，你们被猎犬小队抓住，艾莉西亚被带回帝国处决，而你……整个村子因为‘窝藏叛国者’被夷为平地，你妈死在废墟里，你被当做实验体卖给了某个巨企的研究所。”

小板栗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村子夷为平地……妈妈死了……实验体……

“我不想再看到那种结局。”Player摇摇头，“所以，我来了。现在，听好我的安排——”

他伸出手，按住小板栗的肩膀。那力道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一，立刻回去收拾东西。把你那个小女朋友叫醒，给她换上方便行动的衣服——我记得你之前给她买过一件白色连衣裙？就换那个。第二，找点能防身的东西。你们鼠族不是会用剑吗？我记得你床底下有两把练习用的长剑，带上。第三，跟你妈说，你要送这个米莉拉一程，会晚点回来——别说实话，就说送她去隔壁定居点投亲。”

“第四，收拾好之后，立刻出发，往北走。出定居点大概五公里，有一片废弃的采石场，中间有块平整的空地。我的舰载机会在那里等你们。晖狐会在暗中护送，解决路上可能遇到的麻烦。”

“最后——”Player盯着小板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到了我的地盘，上了我的船，你们俩的命，以后就归我了。明白吗？这不是请求，是交易。我救你们，你们给我卖命。很公平，对吧？”

小板栗的喉咙发干。卖命……永远……

但他有选择吗？猎犬小队，村子夷为平地，妈妈死在废墟里……

“我……我明白了吱。”他用力点头，尾巴因为紧张而紧紧卷住小腿，“我会按您说的做。”

“很好。”Player松开手，退后一步，对晖狐点点头，“这里交给你了。我去处理一下其他‘目击者’——刚才那两个小子闹出的动静不小，得把痕迹清理干净。”

他转身，正要重新融入阴影，却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小板栗一眼。

“哦，对了。”他的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告诉你那个小女朋友，如果她不想连累你和你妈，就乖乖配合。米莉拉帝国的‘猎犬’，可不是你们能对付的。”

说完，他的身影如同融化在黑暗中一般，消失不见了。

晖狐也已经处理完了老田。她站起身，拍了拍手，看向小板栗：“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准备。记住，四十分钟内，必须出发。我会在暗中看着，但如果有大规模追兵或突发情况……优先保证艾莉西亚大人的安全。”

她特意强调了“艾莉西亚大人”这个称呼。

小板栗用力点头，转身冲回房间，反手关上门。

艾莉西亚已经坐起来了，薄毯滑到腰间，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警觉的光。她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小板栗，外面……发生什么了？”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我听到了打斗声，还有……陌生的声音。”

小板栗冲到床边，爪子紧紧抓住她的手——她的手依然冰凉，但有了活人的温度。

“艾莉西亚，听我说。”他的语速很快，但努力保持着清晰，“我们得立刻离开。现在就走。米莉拉帝国的部队……找过来了。最多四十小时就会到这里。”

艾莉西亚的瞳孔猛地收缩。她下意识地想调动灵能，但大脑深处传来的尖锐刺痛让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别、别勉强吱！”小板栗连忙扶住她，“你伤还没好，灵能不能用就别用。我们有……有人帮忙。”

他简单地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Player的出现，老田的威胁，猎犬小队的逼近，还有那个“交易”。

艾莉西亚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当听到Player看到村子被夷平的未来时，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所以……我们必须走。”她低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吱。”小板栗点头，转身去翻箱倒柜，“你快换衣服，我去找剑，再跟我妈说一声……”

他手忙脚乱地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里面是两把练习用的长剑——鼠族男性在成年礼前都会接受基本的战斗训练，这两把剑是他父亲留下的，虽然旧，但保养得还不错。

与此同时，艾莉西亚也艰难地下了床。她扶着墙壁，走到小板栗之前给她买的那件白色连衣裙前——那是他半个月前用省下的工钱买的，棉布质地，很简单，但很干净。她慢慢地、笨拙地脱下身上那件旧衬衫，换上连衣裙。

布料摩擦过皮肤的感觉很陌生。她已经多久没穿过正常的衣服了？一个月？两个月？在逃亡、受伤、昏迷、被照顾的日子里，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

连衣裙很合身。虽然她的羽翼需要小心地折叠收拢在背后，让衣服的背部有些紧绷，但整体效果很好。白色衬得她苍白的皮肤更加剔透，金发散在肩头，光环在发间幽幽浮动。

她走到房间角落那个裂了缝的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一个虚弱的、苍白但依然美丽的米莉拉少女。穿着简陋的白色连衣裙，赤着脚，眼神疲惫但坚定。

这真的是她吗？艾莉西亚·星歌，米莉拉帝国的第七席议员，曾经指挥舰队、在议会中辩论、在星海间翱翔的战士？

现在，她只是一个穿着鼠族少年送的连衣裙、需要被保护、需要逃亡的……逃犯。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小板栗。他正把两把长剑用布条捆好，背在背上，又往怀里塞了一些干粮和那个装钱的小布包。

“准备好了吗，艾莉西亚？”他问，灰色的圆耳朵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着。

“嗯。”艾莉西亚点点头，走到他身边，轻声说，“谢谢你，小板栗……为我做的一切。”

小板栗的脸红了红，低下头：“没、没什么吱。我们走吧。先去跟我妈说一声……”

两人走出房间，小心地关上门。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鼾声和梦呓。老田的门紧闭着，门口那滩血迹已经被晖狐清理干净了，只留下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水渍。

他们轻手轻脚下楼。小板栗让艾莉西亚在楼梯拐角等着，自己先走进一楼的公用厨房。

母亲还没睡。她正坐在炉灶边的小凳子上，借着油灯光缝补一件破旧的工作服。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小板栗时，眼神变得复杂。

“板栗，这么晚了，你去哪？”她的目光扫过他背上的剑和怀里的包裹。

“妈……”小板栗在她面前跪下，爪子抓住她的手，“我……我要送艾莉西亚走。现在就走。去隔壁定居点，她……她亲戚在那里。”

母亲的手僵住了。她盯着小板栗，眼神里有愤怒，有悲哀，有恐惧，最终都化作深深的疲惫。

“你一定要这样吗，板栗？”她的声音很轻，像叹息，“为了一个……异族？”

“她不是异族吱。”小板栗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是艾莉西亚。她救过我的命——虽然她可能不记得了，但在我心里，她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我不能……不能看着她死。”

母亲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噼啪作响，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你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吗？”她问。

“我知道吱。”小板栗用力点头，“但是……我必须去。妈，对不起。等我……等我安顿好了，我会想办法回来看你的。我发誓。”

母亲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她伸出手，摸了摸小板栗的头，动作很轻，很温柔。

“去吧。”她哑声说，“去做你认为对的事。但是……一定要活着回来，板栗。妈妈只有你了。”

“嗯！”小板栗用力抱住母亲，把脸埋在她怀里，无声地哭泣了一会儿。

然后，他松开手，站起身，擦干眼泪。

“我走了，妈。你……你保重。”

他转身，走出厨房。艾莉西亚在楼梯拐角等他，看到他通红的眼眶，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推开通往巷道的小门，走进了夜色中。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光勉强穿透云层。巷道两旁的油灯大多熄灭了，只有几盏还在挣扎着散发微弱的光。远处合作社锅炉房的蒸汽柱在夜色中像苍白的鬼影。

辉狐没有现身，但小板栗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他们，保护着他们。这给了他些许勇气。

他们沿着巷道往北走。脚步很轻，很快。艾莉西亚的身体还很虚弱，走不了太快，但求生的本能让她咬牙坚持着。小板栗一手扶着她，一手按着背后的剑柄，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定居点边缘的木栅栏很快就到了。那里有个小缺口，是流浪猫和野孩子常钻的地方。小板栗先钻过去，然后伸手把艾莉西亚小心地拉过来。

他们踏上了定居点外的荒野。

夜风更大了，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远处，废弃矿坑的黑影像巨兽般匍匐在地平线上。更远处，北方那片采石场的轮廓在星光下隐约可见。

五公里。对于健康的鼠族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重伤未愈的艾莉西亚来说，这是一段漫长的、艰难的征程。

但他们必须走。

小板栗握紧了艾莉西亚的手。

“我们走吧，艾莉西亚。”

夜色如同一张浸透浓墨的幕布，严严实实地罩在鼠邦北方的荒野上。风从废弃矿坑的方向刮来，带着硫磺和铁锈的腥气，掠过齐膝深的荒草，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小板栗搀扶着艾莉西亚，在及腰的荒草中艰难前行。每一脚踩下去，都是松软潮湿的泥土和纠缠的草茎。艾莉西亚的脚步越来越踉跄，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杂乱。白色连衣裙的下摆很快被夜露打湿，紧紧贴在她纤细的小腿上。

“还、还能坚持吗吱？”小板栗低声问，耳朵警惕地竖着，捕捉着四周任何异常的声响。

艾莉西亚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抓住了他的手。她的掌心冰冷，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紫色眼眸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弱的光，像两颗即将熄灭的星辰。

他们离开定居点已经快一个小时了。五公里的距离，对现在的艾莉西亚来说，遥远得如同天堑。她的身体远没有恢复到能进行这种强度跋涉的程度，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胸腔深处传来灼烧般的疼痛。双腿更是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只是机械地向前迈动，全靠求生的意志在支撑。

更糟糕的是，灵能的沉寂所带来的失衡感。米莉拉天生与灵能共生，飞行、战斗、乃至日常的平衡感知，都依赖灵能的微妙调控。如今这力量被彻底剥夺，她感觉自己像被砍掉了翅膀、蒙住了眼睛，每一步都踩在虚无的边缘。

“前面……就是采石场了吱。”小板栗指着远处一片更深的黑暗轮廓，“玲先生说，他的舰载机会在那里等我们。”

艾莉西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连绵的低矮丘陵地带，因为多年的开采而变得嶙峋崎岖，在星空下像一群匍匐的怪兽。采石场就在那片丘陵之间。

“还有……多远？”她喘着气问，声音嘶哑。

“大概……两公里吱。”小板栗估算了一下，然后察觉到艾莉西亚身体明显的摇晃，“要不……休息一下？”

“不行。”艾莉西亚摇头，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时间……不够。”

她知道Player——或者说玲——所说的“四十小时”很可能已经打了折扣。帝国的猎犬小队以效率著称，一旦锁定目标，行动速度往往超出预期。每一分钟拖延，都意味着危险增加一分。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加快脚步。但虚弱的身体不听使唤，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小心！”小板栗连忙搂住她的腰，勉强稳住她的身形。艾莉西亚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温热的吐息喷在他颈侧，带着淡淡的、清冷的香气。

这个姿势让两人都僵了一下。小板栗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耳朵抖得厉害。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和冰凉，能听到她急促的心跳，能闻到她发间那股雪松与金属混合的气息——以前他只能在她作为“尸体”时闻到这股味道，而如今，它混杂了汗水的咸涩和生命的温度，变得更加……真实，更加让他心跳加速。

“对、对不起……”艾莉西亚试图站直，但双腿实在没有力气。

“没、没事吱。”小板栗结结巴巴地说，然后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我……我背你吧。”

“什么？”艾莉西亚一愣。

“你走不动了吱。”小板栗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我背你走。鼠族虽然个子小，但力气还不错，背你应该没问题。”

艾莉西亚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鼠族少年。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尾巴因为紧张而紧紧卷在腿边。

“可是……”

“别可是了吱！”小板栗难得地强硬起来，“时间不多了。快点。”

艾莉西亚犹豫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她小心翼翼地趴到他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小板栗的爪子托住她的膝弯，直起身。

比想象中轻。艾莉西亚的身体纤细，加上重伤未愈，体重很轻。但那种温软的触感和真实的心跳，还是让小板栗的心脏狂跳不止。

“抓紧了吱。”他小声说，然后迈开步子，背着她继续往采石场方向前进。

背上的重量让他脚步变得沉重，但速度反而快了不少。荒草刮过他的裤腿，夜风灌进领口，背上传来艾莉西亚温热的体温和规律的呼吸声。她安静地伏在他肩上，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拂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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