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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灰烬镇。
这一刻来得比想象中要快呢,知更鸟想。类似的心境她过去也有过,像是在折纸大学读书时,各科的期末考也比想象中来得要快,明明之前觉得还有好几周的时间复习的;或者是最初几次登上盛大的舞台时,明明已经在后台准备了那么久,当追光灯真的“啪”一声打在身上的瞬间,还是会觉得:啊,这就开始了?
但这一次,截然不同。
没有复习提纲,没有乐谱,没有导演或经纪人在耳返里的提示。没有掌声雷动的观众席,没有华美璀璨的舞台。只有脚下被烈日烤得滚烫、混杂着沙砾与历史尘埃的废墟地面,只有眼前这片在热浪中扭曲、望不到边际的、由断壁残垣构成的“观众席”——那里即将挤满二十万个活生生的、对自己短暂的未来还一无所知的灵魂。
安克将车停在一处相对完整的、疑似是旧市政厅门廊的高台下方。
“就是这儿了,小鸟,看来我们来得还挺早。”安克跳下车,拍了拍灰尘,抬头望向那用粗粝岩石垒砌的高台,“够高,够显眼,背后还有半堵墙能挡点风沙——虽然也没什么用。站上去,保管下面每个角落都能看到你。”
他和知更鸟是单独开车过来的,而黑卫队整军依然需要时间,目前尚未有任何军队前来。
知更鸟推开车门,灼热的空气瞬间涌来,带着沙土和岩石被暴晒后的干燥气味。她眯起眼,打量着这片即将成为舞台也将成为祭坛的地方。
灰烬镇。名字起得恰如其分。曾经倚靠绿洲繁荣一时的城镇,如今绿洲早已干涸成一片白花花的盐碱地,城镇本身也被黄沙侵蚀、掩埋了大半。残存的建筑大多是低矮的石屋或土坯房,墙壁斑驳,屋顶坍塌,只有少数几栋稍显宏伟的公共建筑还顽强地矗立着骨架,比如眼前这个市政厅门廊。街道的轮廓依稀可辨,但早已被流沙侵占,像一道道干涸腐朽的血管。
荒凉,死寂,被时间遗忘。知更鸟感到一股疼痛从胸部向肚子蔓延,那是焦虑的疼。
这里能容纳二十万人吗?看起来似乎可以。那些废墟间的空地,那些被沙半埋的广场,甚至那些屋顶坍塌后形成的凹陷……挤一挤,或许真的可以。但与其说这是城市,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露天的坟场。而她,即将在这里,为二十万人举行一场集体转化的仪式。
“怎么,小鸟,被这舞台的规模震撼到了?不至于吧?”安克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混合了嘲弄与兴奋的意味,“不过我敢打赌,就算是匹诺康尼的谐乐大典,也没这么原生态的场地。不对,那本来就不该是原生态的!”
知更鸟没有回答。她迈步,走向那石质高台。靴底踩在沙砾和碎石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在无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一级一级,缓缓踏上粗糙的石阶。石阶边缘已经被风沙磨得圆润,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丛枯黄的、不知名的沙漠植物。
终于,她站到了高台中央。
视野骤然开阔。灰烬镇废墟像一幅褪色、破损的古老画卷,在她脚下铺展开来。热浪让远处的景物微微晃动,仿佛海市蜃楼。她能看到更远处,沙漠与天际线模糊的交界,那里是一片永恒的金黄与蔚蓝。
风比下面更大一些,吹动她灰蓝色的长发和略显宽大的战术背心下摆。她站得笔直,双手下意识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这个姿势,和她无数次站在舞台中央,等待前奏响起的时刻,何其相似。
但这一次,没有聚光灯。只有阿洛尔星太阳投下的、毫不留情的天光。没有交响乐团,只有风声、沙粒滚动声,以及她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没有期待欢呼的观众。只有一片空洞的、等待着被填满的废墟,以及废墟之下,可能掩埋的无数过往生活的叹息。
她闭上眼,聆听这片土地,聆听即将到来的共鸣。
阿洛尔星的绝望浸透她的骨髓,安克·马克西姆用最原始的痛苦和掌控,将她一层层剥开,逼她直视自己灵魂中同样存在的黑暗、恐惧、算计,以及为了生存可以变得多么冷酷……
舞台的幻象彻底碎裂了。她一直站在一个精心搭建的、悬浮于真实苦难之上的舞台上。而真实的世界,是那些被撕裂的金属与血肉,是弗朗哥眼中可以随意涂抹重写的星球剧本,是阿洛尔星这十二亿随时可能化为玻璃渣的、沉默的命运。
她睁开眼,翠绿的眸子在强光下显得异常清澈,也异常坚定。
是的,这一刻来得比想象中快。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复习提纲、需要耳返提示的知更鸟了。她复习的,是血与火的现实,是绝望中的博弈,是安克灌输给她的、关于存在本身的残酷逻辑。她即将上演的,不是取悦观众的表演,而是一场以二十万灵魂为代价、与命运对赌的仪式。
“舞台”简陋至极,“观众”被迫入场,“剧本”血腥而无奈。但她是唯一的“主演”,也是即将举起屠刀、又试图在屠刀下挽救些什么的“导演”。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高台下依靠在车旁、正眯着眼打量她的安克。隔着一段距离和逐渐不再蒸腾的热浪,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她已经熟悉了——那是野兽欣赏自己领地与猎物的眼神,或许,还掺杂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别扭的关心。
时间在焦灼的寂静中缓慢爬行。太阳缓慢而固执地向西偏移,将灰烬镇的废墟投影拉得越来越长,像一道道黑色的、正在凝固的伤疤。热浪扭曲着视线,让远处地平线上的沙丘像水波般荡漾。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声,沙粒摩擦声,以及她自己胸腔里那颗越跳越沉、越跳越清晰的心脏。她站在高台上,像一个孤独的守望者,守望着这片即将被填满的死亡舞台。
然后,她看到了。
在地平线热浪扭曲的边缘,先是一些细微的、移动的尘烟。很淡,像铅笔在粗糙纸面上轻轻划过的痕迹。接着,尘烟变得浓重、连绵,仿佛大地本身在缓慢地呼吸、吐出一口混浊的黄褐色气息。尘烟之下,是更密集的、缓慢蠕动的暗色斑点——起初只是模糊的一片,随着距离拉近,逐渐能分辨出那是车辆、载具,以及人。
很多很多人。
他们从不同的方向,沿着被沙半埋的道路,或干脆碾过松软的沙地,向着灰烬镇汇聚。车辆的引擎声起初微弱得像远处的蜂鸣,渐渐汇合成一片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压过了风声。履带式装甲车、改装过的越野卡车、甚至是一些民用运输车,上面挤满了穿着杂乱制服或干脆没有制服的人影。烟尘被卷起,在车队后方形成滚滚长龙,将本就昏黄的天空染得更脏。
他们没有多么整齐的队列,没有训练统一的步调,更像是一群被驱赶着、汇聚向某个集市的牲口,或者……被无形的洪流卷向同一个漩涡的浮渣。车辆互相抢道,扬起更高的尘土;步行的队伍歪歪扭扭,在沙地里深一脚浅一脚,不时有人停下来喝水、咒骂,又被军官或小头目呵斥着赶上。嘈杂的人声、引擎的嘶吼、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混合着飞扬的尘土,形成一种原始的、混乱的喧嚣,开始侵蚀灰烬镇死寂的宁静。
知更鸟站在高台上,静静地看着。
第一批抵达的车辆和人员开始涌入废墟外围。他们像黑色的潮水,漫过断墙,填满街巷的凹陷。士兵们跳下车,茫然地四处张望,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冲着同伴大声嚷嚷,或者只是疲惫地蹲坐在阴影里,点燃廉价的合成烟卷。一张张面孔在烟尘和汗水中模糊不清,年轻的、沧桑的、麻木的、焦躁的……他们带着各自的故事、欲望、恐惧来到这里,却对即将降临于自身的命运一无所知。
“看,小鸟,你的观众来了。”安克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刻意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观看戏剧开幕般的兴致,“还挺准时。”
知更鸟没有回应。她的目光掠过那些攒动的人头,那些倚在生锈车身上的身影,那些在废墟阴影里解决生理需求的士兵。二十万。这个数字在简报上只是一个冰冷的概念,此刻正以一种粗糙、混乱、充满臭味的形态,在她眼前具象化。
她的心脏在最初的震撼后,反而跳得平缓了一些,但那是一种沉入水底般的、压抑的平缓。一种冰冷的、近乎剥离的感觉,开始从她脊柱蔓延。她看着他们,试图不带任何感情地去“计算”——这么多“单位”,需要多么庞大的精神能量去覆盖、去同化?他们的恐惧会形成多强的“噪音”?他们的“团结”能凝聚出多大程度的“谐音”?
为了活下去。为了救更多人。他们……是必要的代价。
她在心里重复着这些早已想通的理由,像念诵一道护身的咒文。但咒文似乎有些失灵。当她看到一个明显未成年的小兵笨拙地摆弄着比他胳膊还粗的枪械,脸上混合着紧张和刻意模仿的凶狠时;当她看到几个老兵围在一起,低声交换着对这次“紧急集结”的疑惑和不满,眼神里透着底层人特有的、对任何变故的警惕和听天由命时……她感到那道冰冷的壁垒上,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他们不是“单位”,不是“材料”。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牵挂,有恐惧,有微不足道的梦想,或者仅仅是想活下去的本能。而她,即将剥夺这一切,将他们强行拧成一股没有个人意志的、只为了她一个目的而存在的“和弦”。
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的铁锈味。疼痛让她清醒,让她重新握紧那正在松动的理智。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高台下方,她原本停车的方向。
安克没有像之前那样靠在车上,或是来回踱步。他不知何时,在不远处一段相对完整、表面被磨得光滑的矮墙——或者说,更像是一个被遗弃的长条形石凳——上坐了下来。
这个姿势让知更鸟愣了一下。
她印象中的安克,总是充满侵略性的动态。他站着,走着,俯视着,掌控着。即使是放松,也带着一种猛兽假寐般的警觉。可此刻,他坐在那里,背微微佝偻,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间夹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没有点燃的烟卷(她记得他好像不常抽)。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靴尖前的一小片沙地,侧脸在斜射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甚至……透出一种罕见的、与周围喧嚣格格不入的静默,或者说,疲惫。
他在想什么?是在计算计划的成败?是在欣赏他一手促成的、这荒诞而宏大的场面?还是说……连这个疯子,在面对如此规模的生命即将因他们的计划而转变时,内心深处也会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解读的波澜?
她一直觉得,在这场疯狂的游戏里,安克是那个绝对掌控、乐在其中的疯子。她被迫参与,痛苦转变,最终不得不背负起这沉重的罪孽。可如果……连这个疯子,这个她恨之入骨又扭曲地依赖着的施虐者,也会流露出这样一种近乎“人性”的、脆弱的静默时刻呢?
她是被逼的,她是为了更大的生存。但不改变行为的性质,不能减轻她双手即将沾染的血腥。
一种更深的孤独和虚妄感攫住了她。脚下,二十万人的生命在无知中汇聚;头顶,数百万人的舰队在轨道上虎视眈眈;而她,站在中间,像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筹码却是他人的灵魂。没有人能真正分担这份重量。弗朗哥不会,家族不会,远在列车的哥哥不会,连眼前这个与她关系最扭曲的共犯,此刻也选择了沉默地坐下。
她忽然无法再忍受独自站在这象征性的高点上。那让她感觉离下面那些鲜活的生命太远,又离头顶那片冰冷的钢铁苍穹太近。她现在需要一点……实在的、哪怕是扭曲的“连接”,来对抗这种即将被虚空吞噬的感觉。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坐在石凳上的安克身上。那个身影,在漫天尘土和喧嚣的背景中,竟显得有几分渺小,甚至……和她一样,带着某种被巨大命运裹挟的无力感。当然,这只是瞬间的错觉。他依然是安克·马克西姆,那个绑架她、折磨她、将她推入深渊的疯子。
但此刻,他是这里唯一知道她全部计划的人。唯一一个,或许能理解她此刻心中那片翻腾的、黑暗的、无法言说的漩涡的人——哪怕他的理解是扭曲的、带着欣赏的。
这个认知,让她做出了一个自己也未曾预料的举动。
她没有再看向下面越聚越多、人声鼎沸的黑卫队。她转过身,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下粗糙的石阶。靴底踏在石阶上的声音,淹没在远处越来越响的喧嚣中。她穿过一小片空地,绕过几丛枯死的荆棘,径直走向那个坐在石凳上的身影。
风卷着沙粒打在她脸上,带着白日的余温。她能感觉到自己战术背心下,那几颗微型虚数炸弹冰冷的触感,也能感觉到眉心那道连接着安克的、微弱的调律烙印。各种感觉混杂在一起——对屠杀的恐惧,对自我堕落的厌恶,对渺茫生机的执着,还有此刻这种奔向唯一“同类”的、可悲的冲动。
她走到石凳边,停下。安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但他没有立刻抬头,依旧盯着地面。
知更鸟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他低垂的侧脸几秒钟。她的目光先掠过安克低垂的侧影——他弓着背,手肘抵着膝盖,指间夹着未点燃的烟,像一头暂时收起爪牙、蜷缩在巢穴边缘的疲惫野兽。这罕见的静默姿态,竟让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毫。
她需要这份松弛。高台上俯瞰的视野太辽阔,也太沉重,二十万模糊的生命即将汇成黑色的海,而她将是最孤独的引航者,也将是送葬人。她需要一点切实的、能触碰的“存在”,哪怕这存在本身扭曲不堪。
然后,她微微侧身,就在他旁边——那个石凳上还空着的位置——轻轻坐了下去。石面还残留着白日暴晒后的余温,透过单薄的战术面料传来。
“看完了?”安克的声音响起,没抬头。
“嗯。”她应道,视线投向远处那正在不断膨胀、喧嚣的黑潮。车辆扬起的沙尘让空气浑浊,鼎沸的人声混杂着引擎嘶吼,像一片片逐渐逼近的、不安的低云。“这里还挺不错的,就是……人比想象中多好多。”她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知道,当“万”这个单位化为眼前这片望不到边际的攒动黑影时,一种冰冷的实感沉甸甸地压在了胃里。
“你开演唱会的时候,来得人肯定比这多吧?我去的规模最大的一场有一千多万呢!”安克终于偏过头,幽绿的眼珠斜睨着她,带着惯常的、混合了探究与某种恶劣比较的意味。
他在试图用过去的“常态”来定位此刻的异常。但两者怎能相提并论?知更鸟心里泛起波澜,那是对过往舞台生涯遥远而模糊的怀念,但更清晰的是一种割裂感。那时的聚光灯下,她是给予者,是共鸣的圆心;而此刻,在这荒芜废墟的中心,她将成为掠夺者,是强制“谐音”的源头。
“情况不一样啦,”她微微摇头,灰蓝色的发丝拂过脸颊,“我这次是要做坏事的,心境多少有点不同。”话音落下,她做出了一个需预先在心底演练一遍的动作——身体微微倾斜,将肩膀和一部分重量,轻轻地、试探性地靠在了安克坚实的臂膀上。
她感觉到安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果然,主动的亲近比被动的承受更让他诧异,也更能搅动他那简单粗暴的情绪逻辑。很好。
“还是怕杀人吗?”他的问题直刺核心,语气听不出是关切还是仅仅在确认她的“状态”。
怕吗?是的,深处依然有本能的不适与寒意。但比起恐惧,更多是一种即将踏入污秽之河的、冰冷的觉悟。不能让这觉悟动摇。
“不,没那么怕啦,”她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点刻意的、近乎俏皮的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麻烦,“要是到时候还犹豫,我就在心里默念是你逼迫我干的!这样就能骗一骗自己啦。”
把责任推给他一部分,哪怕只是心理上的借口,也能让自己好过一点。况且,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提醒”和“绑定”?必须让他知道,在这份罪孽里,他永远有份。
“行啊,事到如今,我倒是不介意这个。”安克哼了一声,听不出是无奈还是真的无所谓。他的手臂似乎在她靠上去的地方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她的倚靠更稳当了些。
细微的接纳。可以利用。 知更鸟得寸进尺般,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寻找一个更温暖、也更具有遮蔽感的姿势。沙漠黄昏的风开始转凉,他身上传来的热度是真实的。
“不过,我其实还是有别的害怕的事情啦?”她仰起脸,看向他线条硬朗的下颌。
“那是怕什么,怕失败?”他的目光垂下来,落在她脸上。
“不准确哦~”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点近乎撒娇的意味——她需要这种表演,来软化气氛,来索取接下来需要的东西,“我有些怕死啦。”
安克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嗯?”他喉咙里滚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眼神里掠过一丝真实的错愕。
他没想到我会直接说出来。在他眼中,经历了这一切的作品,或许应该更“无畏”?或者,他潜意识里不愿去想这个可能性?
“很惊讶吗,安克先生?”知更鸟眨了眨眼,翠绿的眸子里故意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脆弱”,“你眼中很坚强的知更鸟,竟然会直接跟你说她怕死?”
“有什么惊讶的……”安克别开视线,看向远处逐渐亮起车灯的人群,“怕死又不丢人,人之常情。况且我的小鸟就算害怕,也还是会去做。这才是你。”
他在试图理解,并且给出了一个不算安慰的“肯定”。但这不够。
“也是呢,”知更鸟轻轻叹了口气,将脸颊贴在他胸前的衣料上,感受那下面沉稳的心跳——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心跳似乎比她刚靠过来时快了一些。“不过……我还期待你会说一些安慰我的话呢?”
她感觉到安克放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然后,那只大手有些生疏地、带着试探的意味,轻轻落在了她的背上,拍了拍。“难道我的小鸟需要被安慰?”
他果然不擅长这个。
“人在害怕的时候,心里就是会想要安慰的呀,”她继续用那种带着点埋怨和期待的语调说,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在寻求庇护的普通女孩,“我也想听别人对我说‘别害怕,有我在。’这样的话的,安克先生,你在安慰人这方面还有得学哦,你是不是已经习惯那种上级对下级的风格了?”
她在引导他,也在观察他。这种亲昵的抱怨和撒娇,是她此刻能给予的“糖果”,用以交换她需要的“镇定剂”。
安克的呼吸似乎粗重了些,那只放在她背上的手微微用力。“妈的!”他低咒一声,声音里压抑着一股烦躁,“我就是有些烦躁!要是你真被弗朗哥那畜牲给弄死了,我肯定要把他骨头都挖出来,放在他自己的舰炮里面射出去!可那有什么用?你都死了,冷冰冰地躺在沙子里一动不动,想到这个我就烦!”
愤怒,无力,还有……一种近乎幼稚的暴虐想象。这比任何温柔的言语都更真实地反映了他对我的在意。虽然这在意依旧扭曲,充满占有欲和破坏性,但对我此刻而言,足够了。
知更鸟心里那因为恐惧而细微颤抖的部分,似乎真的因他这番话而奇异地稳定了一些。你的共犯如此激烈地不愿你死去,哪怕动机不纯,也是一种对抗虚无的力量。
“你的联想还挺暴力呢,安克先生,”她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带着点无奈的弧度,“我能把他当作你在关心我的证明吗?”
安克盯着她看了几秒,喉结滚动,最终有些生硬地、几乎是挤出来般说道:“你当吧。别害怕,有我在。”
说出来了。虽然生涩得像第一次学语的孩童,但他说了。我需要的就是这个。一句适时的慰藉,哪怕它来自深渊。
“好啊,谢谢你的关心,安克先生。”她重新靠回去,声音柔和了许多。铺垫够了,可以问得更深入一点,既是满足自己的好奇,也是为了更清晰地确认自己手中的“筹码”。“说起来,能和我说说,你为什么突然间这么怕我死去了吗?应该不只是因为如果我死了就不能再玩弄我的身体这样表面的理由吧?”
安克的身体再次绷紧,沉默了片刻。“小鸟,你都快上战场了,问这种问题有什么用?”
他在回避。越是回避,越说明有超出他掌控的情绪在作用。
“就是因为要上战场了才问呀,”知更鸟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探究,“毕竟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安克先生愿意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
又是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喧嚣。然后,她听到安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带着浓浓挫败感的声音:“我感觉自己对你产生了一些让我很烦躁的感情!我今天早上就在想,为什么我就不能和露西亚一样被你温柔对待?然后又想到你可能马上要死了,我心里就堵得慌!”
嫉妒,还有……因可能失去而产生的焦虑。他竟然能如此直白地承认,虽然是以暴躁的方式。看来,他在雕琢我的同时,我也在反雕琢他,也在他身上留下了意想不到的刻痕。
知更鸟心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清明。她微微撑起身,正视着他那双此刻充满了烦闷与困惑的幽绿眼睛。
“安克先生,这个答案很明显吧,”她的语气平静而残酷,“因为你几乎一直在伤害我啊,我怎么可能对你有真正的感情呢?”
安克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狼狈,随即被更深的烦躁覆盖。“我知道!我就是一畜牲!我早知道了!所以我就烦这个!”
他承认了,而且是在暴怒中承认的,不是在折磨她的心灵时戏谑地说出的。承认了自己行为的性质,也承认了由此导致的必然结果。这很好,省去了很多虚伪的纠缠。
知更鸟继续用那种冷静到近乎剖析的口吻说:“我们之间没有可能的,安克先生,至少没有成为恋人或夫妻的可能,这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不可能喜欢你这样的性格,只能通过一些很扭曲的方式来接受。而你其实也不是真的爱我,我觉得在你的价值观里,根本就不清楚什么是‘爱’。爱绝对不是通过强迫的方式就能构建的,安克先生。就算你用各种方式来胁迫我,最多也只能让我变成你的奴隶,只不过那样的我就已经不是知更鸟了。所以就算我的身体可能会渴求你,我的心灵会依赖你,但这也不代表我会爱上你。”
她看到安克眼中闪过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愕然,随即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自嘲的黯然。
他明白了。明白了我们关系的本质界限。这能让他更清醒,也……或许能让他更珍惜目前这种扭曲但稳定的连接?至少,能让他减少一些不切实际的期待,更专注于“合作”。
安克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难看:“我当然知道了……小鸟,看来我也得试着收敛收敛自己的欲望了,毕竟我的小鸟能给我的还是很多的~你之前答应我的都算数吧?”
看,他立刻回到了“交易”和“索取”的层面。这才是我们之间最稳固的基础。
知更鸟脸上适时地泛起一丝红晕,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算数的……但你到时候要注意分寸哦,弄太过分我可能会彻底坏掉的。”
“放心,小鸟,你知道我可舍不得毁了你。”安克的手指蹭过她的脸颊,带着惯有的掌控意味,但力度温和了许多。
“嗯,我知道啦。”她重新靠回去,感受着短暂的、虚假的安宁。
利用他的欲望,安抚他的不安,换取暂时的依靠和后续的“合作承诺”。这是一场清醒的交易。
“小鸟,你今天好像活泼了很多?”安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探究。
活泼?不如说是一种濒临极限前的刻意放松,一种策略性的“示弱”与“亲近”。
“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也很累的,安克先生,”她闭着眼,声音有些懒懒的,“我只是在试着信任你啦,你不是答应我会帮我承担压力的吗?而且我身体的体验也还不错,那就还是放松一些更好吧?”
把“信任”和“身体体验”作为理由递给他,让他觉得自己的“掌控”和“给予”是有效的。
“那你现在怎么样,还怕死吗?”他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怕啊。”她睁开眼,望向已经开始浸染暮紫色的天空,“你知道我为什么怕吗,安克先生?”
“哦?看来不只是因为人之常情?”
“嗯。”她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其实不久前,我的想法都是干脆和公司舰队同归于尽算了,这样就一了百了了……这段时间的痛苦已经快压垮我了,死亡对我反而是一种解脱……”
她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也梳理着自己真正的心绪。“但现在,我想通了。那种求死,说到底还是一种逃避。就算我们侥幸击退了弗朗哥的舰队,公司也不会放过阿洛尔星。我选择化身齐响诗班,用二十万人的意志做燃料,本质上是用牺牲少数来保护多数,是被逼到绝境的下策。可如果我死了,公司卷土重来,这颗星球依然逃不过毁灭的命运。那我之前的挣扎、妥协、还有即将犯下的罪……又算什么呢?”
这是真实的想法。恐惧死亡,不仅因为本能,更因为不甘。这份不甘,是我此刻最重要的动力,也是我需要让他明白的“我的意志”。
“小鸟,这才几天,你就爱上这片破沙地了?”安克的语气带着惯常的嘲弄。
知更鸟摇了摇头,发丝蹭着他的颈侧。“不,安克先生。说实话,我并不觉得自己和阿洛尔星建立了多么深厚的联结。‘十二亿人’这个数字,对我来说太庞大,太模糊了。我可能永远也无法真正体会这十二亿人中,每一个个体的悲欢离合。”她微微直起身,声音却更加清晰坚定,“但是,不理解每一个人的痛苦,并不代表我就会坐视一场生灵涂炭的惨剧发生。所以,如果我死了,我会非常、非常不甘心。”
“不甘?”安克重复着这个词。
“因为……”她忽然转过头,翠绿的眼眸在渐浓的暮色中直视着他,那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燃烧后的冷澈,“虽然这个问题问你可能有点奇怪——但,安克先生,你觉得现在的我很可怜吗?”
安克呼吸一滞,眼神复杂地闪动。他张了张嘴,最终沙哑地说:“……当然。而且都是我的‘功劳’。”
知更鸟却轻轻摇了摇头:“不,你是导火索,算是重要原因吧,但火焰燃烧起来,是有它自己的原因。我不是在为你开脱哦。”她微微苦笑,“只是……安克先生。是啊,任何一个看到我如今这幅样子的人,大概都会觉得我很可怜……我自己有时候看着镜子,也会觉得我自己真的很无辜,很可怜。但是——”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那点微弱的自怜像被风吹散的沙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决绝。
“但是,就算如此,我不想就这样可怜地死去,安克先生。我已经付出了太多——我的歌声,我的身体,我的名誉,我过去的那个自己……还有即将付出的,那么多条人命。如果我死在这里,死在弗朗哥的炮火下,那么这一切,就都成了无意义的损耗。就像往这片沙漠里倒下一杯清水,转眼就蒸发干净,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她的语速渐渐加快,声音里压抑着一种深沉的激愤,这激愤是真的,是她对抗恐惧和虚无的武器。“我杀了科尔特斯,我即将杀死二十万黑卫队的士兵,我还要让更多公司的人葬身星海……我把自己变成了曾经最憎恶的模样。安克先生,如果这一切的尽头,只是简简单单地、无声无息地死在弗朗哥的炮火下,那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把自己弄脏?才走到这一步?”
安克凝视着她眼中燃烧的火光,声音低沉:“所以你怕的,是这一切……不值得?”
“我怕的是‘止步于此’。”她猛地转过头,再次看向远方聚集的人群,侧脸的线条在暮色中显得坚毅而脆弱。“安克先生,我真的谈不上多深爱阿洛尔星。但我已经为它流了太多血——我希望我的损失能得到补偿,我不希望这里继续成为野心和暴力的棋盘,成为又一个被征服、被遗忘的角落。如果我赢了——”
她停顿下来,胸腔微微起伏,仿佛在积蓄说出后面话语的勇气,也是在向他展示一个“未来”,一个将他绑定更深的“蓝图”。
“如果我赢了,我会需要你继续帮我。不只是今晚召唤令使的时候。是之后,很久的之后。这里的政权需要重建,黑卫队的残余需要整编或遣散,公司一定会报复,家族总部可能会前来问责……这里会有无数的问题,像沙漠里的荆棘一样蔓延。而我已经付出了我的‘入场券’——是用我自己的灵魂换来的。”
她转回脸,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里面没有舞台上的璀璨光芒,却有一种从废墟和血污中挣扎出来的、带着铁锈味的生命力,强悍得令人心悸,也极具利用价值。
“我想试试看,安克先生。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灵魂布满裂痕的‘知更鸟’,还能不能真的让这片沙地……长出点不一样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小片绿洲,哪怕只能庇护很少的人。” 她紧接着补充,语气带上不容置疑的冷静,“当然,我不会再允许你去肆意伤害此地的人民。如果你不同意,那我就会逼迫你做到,安克先生。你亏欠我太多,也亏欠这个世界的人民太多。” 话锋一转,又变得务实甚至带着点残酷的公平,“但我也得承认你是我的共犯,我也有我的自私。从这个层面上,还是我之前答应过你的——只要你满足我的需求,那我就不会让死亡作为你的终点。而你对我的一些需求,像是挠痒痒或者……发生关系,只要你不太过分,我也可以接受。”
未来的愿景与现实的约束。身体的许可与灵魂的划界。将所有筹码明明白白摊开,构成一份扭曲但牢固的契约。他需要我的“未来”来延续他的征服欲和掌控感,我需要他的力量和现在的支持来活下去,走下去。
安克久久地注视着她。她在他眼中看到了惊愕、评估,以及一种被强烈吸引的灼热。他终于沙哑地开口:“……小鸟,你是真的变了。”
知更鸟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异常明亮的弧度:“是你帮我变的,安克先生。所以你看——”她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酷,“我怎么能死呢?”
她微微后仰,靠回他怀里,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些,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会欠下累累血债,甚至之后还会欠下更多,一辈子都还不清。对死者的债,对生者的债,对我自己的债……这么多债等着我去还,我哪能现在就撒手不管?”
安克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暮色逐渐吞噬天光,火焰和车灯的光晕在远处连成一片跳动的星河。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小鸟,你……是想证明什么吗?”
知更鸟安静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异常平和的语气说:“我想证明我的堕落,我的杀戮,我失去的所有东西——绝不是一个毫无意义的笑话,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安克先生,我想给这一切一个‘结局’。哪怕这个结局依然不完美,布满荆棘,我也要亲手去书写它。因为我明明还有那么多能做、该做的事……我不想,更不能只成为一个令人叹息的‘可怜人’。”
她抬起头,望向已经开始闪烁的星空,声音清澈而坚定,仿佛在宣告,又仿佛在自语,更是说给他听:
“我永远都是同谐的行者。我想要平息世间的纷争,想要将美好与共鸣传遍大地,想要为这片银河带来改变。哪怕我杀死了无数的人,哪怕我做出过极其自私的选择,哪怕我未来依然会因为各种原因继续这么做,我也依然想要再次歌唱,依然想要创造所有人的乐园,依然是同谐忠实的信徒!”
她转过头,看向安克,眼中倒映着初现的星辰与跃动的火光:
“还记得我昨天跟你说的,那只小谐乐鸽的故事吗?”
安克点点头。
知更鸟微微一笑:“对于‘鸟儿为什么会飞’这个问题,我好像又有了新的答案,虽然哲学上,应该算是另一个层面的结论了——就算鸟儿被折断了双翼,染满了血污,它也依然有向往天空的权利。并且,永远、永远都存在着再次飞上天空的可能。”
安克看着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小鸟,你有时候……真的很爱说这些抽象话。”
知更鸟眨了眨眼,带着一点刻意展现的、属于她这个年龄的俏皮:“你得试着习惯我哦,安克先生。”她将目光重新投向星空,轻声但清晰地说:“说得更明白一点就是——就算经历了这一切,就算双手沾满洗不净的污秽,未来还会沾上更多污秽,我也依然想要活下去。并且,尽我所能地把希望带给更多的人。这是我的自私,我的矛盾,这就是我。”
这就是我想让他看到的“我”。脆弱又顽强,绝望又充满渴望,罪孽深重却怀抱理想。一个复杂到令他无法简单定义、从而更想掌控和观察的“作品”。一个拥有未来、因而值得他此刻投入和“保护”的合作者。
安克似乎消化着她的话,然后问:“看来,我的小鸟已经找到方法与自己和解了?”
“嗯,”知更鸟点头,迎上他的目光,“记得我昨天还在问你我会变成什么样,我觉得这就是我想变成的样子。你喜欢吗,安克先生?”
安克抬起手,有些粗粝的掌心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竟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温和的意味。“当然,只要你能活着回来就行。”
“嗯?不想继续雕琢我了吗?还是说我变成这样也在你的计算之中呢?”她故意问。
“怎么说呢?”安克咧了咧嘴,幽绿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光,“我觉得你现在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真是让我大受震撼!我现在只想等待你完成这场蜕变!”
“嗯,好啊。”知更鸟轻声应道,知道这场“交心”与“安抚”达到了预期效果。她从他怀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尘,感觉又变回了那个需要去执行任务的自己,只是心底多了一份由谎言、表演和真实决心共同浇筑的冰冷支撑。
“好啦,我得去做点准备啦,安克先生,你先回去吧。”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不需要我陪着你?”安克也站起来。
“我待会会直接在这里降下一整片同谐的‘场’,你留在这里也会被我同化的。”她解释道,理由充分,“所以你还是先回去吧,保护好露西亚。有其他需求我会用你意识里的烙印告诉你的。”
她转身欲走,却发现安克没动。
他还在犹豫?这可不行。计划需要他离开。
她回身,走到他身边,仰起脸。暮色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眼神复杂。
需要最后一剂强心针,一个明确的告别仪式,让他安心离开。
她踮起脚尖,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颊,主动吻了上去。这个吻短暂而轻柔,不像昨夜任何一次纠缠,更像是一个承诺的印记,一次安抚的触碰。
“好啦,我会尽量不死的。”分开后,她看着他,微微一笑,“你先走吧,安克先生。”
安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粗声道:“别死了,小鸟。”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越野车停靠的方向,背影很快融入灰烬镇废墟浓重的阴影里。
知更鸟站在原地,直到引擎声远去,彻底被风声和人声掩盖。脸上那抹刻意维持的、带着温度和依赖的笑容,如同退潮般缓缓消失。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情绪价值汲取完毕。短暂的支持获取完毕。未来的合作框架搭建完毕。
她缓缓吐出一口悠长而冷冽的气息,转身,一步步再次走向那个粗糙的石质高台。脚步比来时更稳,也更孤独。
距离齐响诗班垂迹——5个系统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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