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仍然很安静，几乎没什么异动。日光照射下，门的影子越来越长。小惠突然开口，在讨论一个寻常的校园话题。

“喂？佳辉？余建萌之前跟你说过，你们高三……上晚自习，到几点？”

小惠这突如其来的、极其日常的问题，显得如此突兀。

佳辉得心里愈发烦闷，关于高中校园的话题已经在之前就谈论过，一开始是小萌说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这件事都忘了。愣了一下，思绪似乎还没从四年前的尸山血海里完全抽离。

“……住宿生，晚上教室里要点名，熬到十一点半。走读生……九点半就能离校。”他下意识地回答，语气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普通学生”的无奈。

“早上呢？”江藤惠又问。

“六点四十之前……必须到校。”佳辉答道，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冬日清晨路灯下，哈着白气、睡眼惺忪冲向教学楼的人群。那样平凡、辛苦却又带着清晰目标的时光，此刻想来，竟遥远得如同上辈子。

“六点四十到校……十一点半下晚自习……”佳辉喃喃重复着，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的神情，像是觉得无比荒谬，又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

在经历了孤岛上无时无刻的死亡威胁后，那些曾经抱怨过的、繁重的课业压力，此刻听起来竟像是一种奢侈的烦恼。至少，在那里，目标明确——高考。

在这里呢？活下去？然后呢？

佳辉话没说完，小惠突然说道：“我能看看那张复印纸吗？”

佳辉二话不说，将那张纸交给了小惠手中。

小惠没有再问，就坐在方桌的南边，手中拿着的是佳辉递给的那张承载着沉重历史的复印纸——振新台四中高三2班的花名册。她的指尖划过一个个被粗重删除线贯穿的名字，最终停留在振新台四中女生8号“余建萌”的名字上。目光上移，落在花名册上方，那里是她用铅笔在纸张空白处快速誊抄下来的另一份信息——来自陈佳辉本人模糊记忆的补充。

那是一份清晰得令人窒息的作息时间表。佳辉应该知道的，已经不再属于人的范畴了。再者，曾经在小●书中爆料作息时间表的事件。

没想到这密密麻麻、精确到分钟的时间格子将“生活”二字挤压得密不透风。

“住宿生，早上五点四十就要被冰冷的哨声或铃声从床上拽起来，”江藤惠解释，“晚上要到十一点半才能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宿舍。两周，才有一次能喘口气的‘大礼拜’。”她的食指指尖点在“22:30-23:10 第五节晚自习（高三专用）”那一行，“最后这两节晚自习，简直是……杀人时刻表。”

佳辉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他没有看小惠，目光望着屋顶的梁木，仿佛穿透了时光，也跟着回忆往事。“那时候我是走读生，只被要求上到第三节晚自习结束，九点半就能离校。就这样，高一刚入学时，我还是懵懵懂懂，以为五点四十起床是‘自律’，是天经地义……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拼尽全力，奔向那个所谓的‘未来’……还觉得同学们……都挺好。”

沉默片刻，他的目光终于转向江藤惠，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和审视：“我没想到，你对这些……知道得这么清楚。连我高中那点破作息都……”

“小惠，你怎么知道的？”佳辉又问了一句。

“那张花名册得出来的信息。”江藤惠抬起头答道，目光平静地迎上佳辉的审视。

她扬了扬手中的花名册复印件，纸张的边缘在火光下清晰可见几处暗褐色的陈旧污渍，那是早已干涸凝固、无法洗去的血迹。

“生你养你的杨教授先告诉你，然后你习惯了那样的生活，观察得来的。我父亲彻也在你们所处的市区与杨教授会见，顺便问了你们的学校作息制度，你如实回答了。佳辉同学，你确实也吃了不少苦。但你的反抗精神勇气可嘉。”

似乎想到了在四年前，熊本市的市长江藤彻也带着大女儿佳织，要赴佳辉所在的T市（奶头乐共和国管辖地带），由于奶头乐共和国出入境管制，江藤父女没办法只好偷渡过来。全程都未被敌兵发现。

杨教授（佳辉的救命恩人）和江藤彻也认识，二人常常去吃酒，但吃的都是清酒。杨教授表示，酒壮英雄胆，敬酒更敬神。但不要贪杯就行。女儿江藤佳织表示生无可恋，也很无奈，“我可不喜欢喝酒，二妹还是偶像，别影响到她诶！”

此时正值大礼拜。江藤彻也吃完酒，感觉可以了。于是就问了佳辉高中的作息情况，佳辉如实回答，冬春季节和夏秋季节一字不漏地答了过来。江藤佳织感觉特别震惊，“这怎么会……奇了怪了这是。”于是佳织就让佳辉把时间表记下来。佳辉同意了，但只好在暗地记录。

记录完毕，彻也拍上照，然后赶紧私藏，以防走漏风声。佳辉也配合将记录好的时间表藏起来。

同时余建萌学姐突然间跑过来，也如实地将自己的情况告诉了佳织。

江藤佳织好像认出来是余建萌了。两人寒暄了一阵子，得知余建萌也对学校的校规表示严重不满，同时佳织透露，下一届的“BR”计划，正是振新台四中的高三2班。

小惠的右手食指指尖轻轻划过那份作息表旁边被她标注的一个小小算式，从灯光上看出，她指甲涂着蓝色指甲油，即使是野外生存大师也逃不过爱美的属性。随后解释道。

“从你六点四十必须出现在教室开始，到高三专属的第五晚自习结束……扣除吃饭、课间、午休这些勉强算是‘休息’的时间，真正属于‘学习’或‘在学校’的时长，每天却超过15个小时。”

再将脸刺向佳辉说道：“每周六天半，乘以两周，就是将近两百个小时；然后，大礼拜放假一天半？”

小惠带着一种洞穿本质的锋利，对这些总结解释。

“这根本不是作息表，佳辉同学。这是996工作制的校园版。用‘未来’‘前途’包装起来的、合法的、对青春的压榨和消耗。这也是我姐姐告诉我的，在你带血的名单旁边，告诉我，你们是从什么样的‘战场’里爬出来的。”

“我们那边可不一样。上学时间从早上八点半到下午三点。有社团活动，有发呆的时间，有和朋友逛街买偶像周边的周末。”

她拿起树枝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灶膛里即将熄灭的暗红炭火，几点火星飘起，旋即湮灭在黑暗中。

“我不了解你们，也不理解……为什么要活得这么卷。把每一分钟都绷紧到极限，仿佛慢下来一秒，人生就完了。”

佳辉怔怔地看着她，然后吐出一句，“鬼知道我四年前和你父亲见过一面，当时我们还不认识，只是过路人。现在就知道了。那时候你是刚刚出道的偶像吧……”

火光在小惠精致的脸上跳跃，那抹蓝色的耳环在阴影中反射着幽微的光。她话语里那种理所当然的轻松，对他而言，如同另一个星球的故事。

佳辉又吐出怨气。

“鬼知道啊！996工作制、调休，这些糟粕是哪个脑袋被门夹过的‘专家’提出来的！把人当机器，当燃料！不过，那个如同绞肉机一样的振新台四中……自从我毕业之后，只活了十八年，后来被取缔了。消息传开那天……我只喝了二两酒。但我天生不饮酒啊！”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味那带着毁灭意味的庆祝，随后平静下来。

“而我的高三……虽然是在那种地方……但比起后来经历的事情……确实是‘轻松’通过的。”

厢房内再次陷入沉默。佳辉又转回生存游戏的话题。

“亥五区还没成禁区。外面风声紧，暂时不用移动。大家放心休息。”

看来佳辉也真正投入这项生存游戏了，他在高中毕业时就参加过这游戏了。那是“BR计划”老玩家余建萌学姐教给他的。

【剩余人数：34】

小说相关章节：BATTLE ROYALE-ZE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