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东乡组长的微笑

　　这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与外面走廊的破败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房间被天花板白炽灯管照射得极其明亮，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踩上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浮世绘，描绘着平静的海面和远处的富士山。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雪茄和淡淡的日本沉香。

　　东乡健次郎会长坐在房间尽头一张巨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

　　他跟海斗想象中的黑道首领不一样，只有大约三十多岁，五官轮廓深邃，鼻梁高挺，留着一丝不苟的短发，穿着一套精致的灰色和服。

　　他的体型并不像秋元那样充满爆发力，但他的坐姿笔直，眼神沉静，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压力。

　　他正在慢条斯理地用一把小刀削着苹果，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茶道仪式。

　　“坐吧，海斗君。”东乡抽出一张纸巾，擦掉指尖粘上的苹果汁，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这个笑容，比秋元的沉默更让海斗感到毛骨悚然。

　　海斗在东乡对面的真皮沙发上坐下，身体僵硬，双手放在膝盖上。

　　秋元则站在东乡身后两步的位置，沉默地俯视着海斗。

　　“田中已经把你的情况告诉我了。”东乡拿起桌面上的一份文件，文件上印着海斗的大学名称和棒球记录。“甲子园的明星投手，未来的职业选手。很不错。”

　　东乡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赏，但这种赞赏让海斗感觉自己不是一个被认可的运动员，而是一个被估价的商品。

　　“会长，我需要一千五百万日元。”海斗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不想浪费时间在客套上，医院那边姐姐还等着救命。

　　东乡轻轻点了点头，仿佛一千五百万日元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零头。

　　“我知道。你的姐姐，海斗明里小姐，需要紧急手术。时间很紧迫。”东乡准确地报出了明里的名字和病情。

　　“我能提供这笔钱。”东乡将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对于我们东乡组来说，这笔钱并不算什么。”

　　海斗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压抑了几个小时的希望和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谢谢！我保证，我会还清的！只要我进入职棒，我拿到的签约金，我会立刻……”

　　东乡抬手，制止了海斗急切的保证。

　　“海斗君，我不相信‘未来’，我只相信‘价值’和‘契约’。”东乡微笑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仿佛隐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意。

　　“你是一个没有抵押品的人。你所有的资产，只有你的身体和你的运动生涯的可能性。银行拒绝你，是因为他们只看物质抵押。而我，东乡组，我们更灵活。”

　　他从桌面上拿起两份文件，推到了海斗面前。

　　“这是合同。第一份是贷款合同。一千五百万日元，我会立刻让财务转账到医院账户。月息百分之二十。你必须在一年内还清本金和利息。如果你无法按时还清或者你还款能力受损，届时会启动第二份合同。”

　　海斗的瞳孔猛地收缩。月息百分之二十！这意味着，一年之内，他需要偿还本金加上近五千一百万日元的利息，这简直是天文数字，远超高利贷的范畴。

　　海斗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冷静，海斗君。”东乡慢悠悠地提醒道，“你现在没有选择。如果你现在走出去，你的姐姐会在几个小时内死去。你认为，你姐姐的命，不值吗？”

　　这句话瞬间刺穿了海斗所有的理性。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无助，但他知道，东乡说的是事实。他没有时间去讨价还价。

　　“我签。”海斗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

　　“很好。”东乡满意地笑了，然后指了指桌面上第二份，用牛皮纸包裹的合同，“这是第二份，也是最重要的合同。我们称之为《独家劳务服务协议》。”

　　海斗拿起那份合同，翻开。里面的条款冗长而复杂，充斥着大量的法律术语和模糊的定义。他试图快速浏览，但他的大脑在巨大的压力下已经无法集中。

　　“‘……甲方（东乡组）有权根据市场需求，在乙方（海斗隆司）无法履行第一份合同债务时，要求乙方提供包括但不限于身体、形象、时间等方面的独家服务，以抵充债务。乙方必须无条件服从甲方的所有安排和指示。’”海斗读到这一句时，心中警铃大作。

　　“‘身体服务’？”海斗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东乡。

　　东乡依旧保持着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海斗君，别紧张。你是一个优秀的运动员，你的形象和身体是你的资产。这些可能包括为我们的健身房做宣传，或者参加一些高端的社交活动，甚至只是拍摄一些照片视频。一旦你进入职棒，你就是明星，你的形象价值远超这些。”

　　“如果我签了职棒合同，我可以立刻还清。”海斗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要我能保证在一年内还清，这份合同就不会生效，对吗？”

　　“理论上是这样。”东乡语气平稳，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我们只是需要一个保险。一个像你这样有价值的年轻人才，如果因为意外无法按时还债，我们总不能白白损失了我们的金钱和对你的投资，不是吗？”

　　他将一支高级钢笔递给海斗，钢笔冰凉的触感让海斗清醒了一瞬。

　　他知道，这份合同是陷阱，是魔鬼的契约。但一想到姐姐苍白的脸和医生冰冷的催款声，所有的犹豫和警惕都烟消云散了。

　　他告诉自己：我一定会进入职棒，我会在一年内还清所有债务，这份合同永远不会生效。我只是在用未来，换取姐姐现在。

　　海斗的手颤抖着。他看向秋元，那个面无表情的保镖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他低下头，钢笔尖接触到纸张。

　　“这里，和这里。”东乡用手指着两个签名栏，语气轻柔。

　　笔尖在纸上划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当他签完最后一个字，将钢笔放回桌面时，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脱。

　　东乡拿起合同，满意地扫了一眼。

　　“恭喜你，海斗君。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东乡组对着身后的秋元说：“转账吧。”

　　海斗听到转账这两个字，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姐姐有救了。

　　秋元将合同收好，走到旁边打起了电话，东乡又拿起他刚才削了一半的苹果。

　　“钱马上就会转过去，你现在可以去医院了。”东乡用刀尖指了指海斗，“记住，海斗君。我们借给你的钱，是要还的。”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冷酷，刚才所有的温和都消失了。

　　“你的身体很优秀，我很欣赏。如果你敢违约，或者试图逃跑……”

　　东乡没有把话说完，他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秋元。

　　秋元那张坚硬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狞笑。

　　他没有说话，但那股压迫性的力量感，瞬间笼罩了海斗。

　　海斗毫不怀疑，如果他敢违抗，这个男人会毫不犹豫地将他彻底摧毁。

　　海斗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但心中被救姐姐的狂喜和黑帮的威胁交织在一起。

　　他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在秋元的目光下，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走廊的空气依然污浊，但海斗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发热。

　　他现在背负着巨额债务，但他还有时间，他还有机会。

　　他跑下楼梯，冲出这栋建筑，奔向医院。他必须亲眼确认，那笔钱已经到位。

　　他知道，他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但他坚信，只要姐姐能活下来，所有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当他气喘吁吁地冲进医院的大厅时，才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

　　他冲到前台，“请问，海斗明里，她的保证金……到了吗？”

　　前台护士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放松神色。

　　“是的，海斗先生。一笔大额款项刚刚到账。”

　　海斗点了点头，冲向手术室。在门口被护士长拦下，递过来一个文件夹，上面夹着几页纸，“这是《手术同意书》和《麻醉协议书》，签了名，明里小姐就可以手术了。”

　　海斗盯着那叠纸，指尖还在打颤。

　　纸上的条款密密麻麻，全是“大出血”、“心跳骤停”、“植物人概率”。

　　每一条都在提醒他：钱交了，命还不一定能保住。

　　“快点，专家的时间按分钟算钱。”护士长把一支黑色钢笔塞进他手里。

　　海斗低下头。

　　半小时前，他在张檀木桌子上签了字。那一笔，抵押了自己，换来了一千万五百万。

　　现在，他要在这里签字。这一笔，他要赌姐姐的命。

　　他没再看那些免责条款，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在“家属签字”那一栏，一笔一划写下了“海斗隆司”。

　　用力太大，笔尖划破了纸面，留下一个扎眼的破洞。

　　“行了。”护士长抽走文件夹，转身对后面喊，“家属已签字，准备手术！”

　　手术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

　　海斗的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他搓了搓脸，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疲惫地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闪回东乡那平静而冷酷的笑容，以及那份天文数字的债务。

　　五千万日元。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在一年内还清，但他知道，如果还不上……他不敢多想。

　　他坐了整整六个小时。没有喝水，没有进食，只是等待着。

　　午夜时分，厚重的金属门终于打开了。一个戴着口罩、满脸疲惫的医生走了出来。

　　海斗立刻弹了起来，大步冲上前去。

　　“医生！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术很成功，海斗先生。我们成功地控制了并发症，并稳定了她的生命体征。你的姐姐，她……暂时安全了。”

　　“安全了……”

　　他感到喉咙里涌上一股巨大的酸涩，眼眶瞬间湿润。他紧紧握住了医生的手。

　　“谢谢您！谢谢！”

　　医生只是点了点头，又提醒道：“但你必须明白，海斗先生，明里小姐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这次手术只是延长了她的生命，她的状况依然很危险，随时会有突发状况出现。”

　　海斗当然明白。但他现在至少赢得了时间。他可以回去训练，他可以等待职棒选秀，他可以努力去偿还那份高利贷。

　　明里被转入了特护病房。海斗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床边。

　　接下来的七天，海斗隆司的世界缩小到了这间病房。

　　他推掉了所有的训练和兼职，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照顾姐姐上。

　　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布满了青色的胡茬，但他看着明里平静的睡颜，心中却充满了幸福。

　　明里似乎好转了一些。她能睁开眼睛，用微弱的声音与海斗交谈。

　　“隆司……你瘦了。”明里轻轻地咳了一声。

　　“没事，姐姐，你醒过来就好。”海斗握着她瘦弱的手。

　　“手术的钱……你从哪里弄来的？”明里担忧地看着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海斗的心脏猛地一抽。他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将姐姐的手放回被子里。

　　“别担心，姐姐。我只是找了几个学长借了点钱。很快就能还上。你安心养病，一切有我。”

　　他选择了撒谎。他不能让姐姐带着负罪感，更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和黑帮做交易。

　　第七天的下午，病房内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在墙上投下了均匀的条纹。

　　海斗靠在床边的椅子上，疲惫地睡着了。他已经连续三天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突然，那规律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刺耳。

　　“滴——滴滴滴——”

　　海斗猛地惊醒，他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监护仪上，明里的心率曲线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急速下降。

　　“姐姐！”海斗立刻扑到床边。

　　明里睁大了眼睛，她的目光聚焦在海斗的脸上，眼神中带着一种平静的、坦然的解脱。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别怕，姐姐！我叫医生！我在这里！”海斗惊恐地按下床头的紧急呼叫按钮，同时紧紧握住了明里的手。

　　明里用尽最后的力气，回握了一下海斗。

　　“隆司……”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你……你要好好活着。”

　　她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用那双温柔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海斗。

　　然后，她的目光渐渐涣散了。

　　监护仪发出了悠长而刺耳的警报声，心率曲线变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滴————————”

　　海斗隆司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他能感受到手中姐姐的体温正在迅速流失，那微弱的回握已经消失了。

　　几秒钟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护士和医生冲进了病房。

　　“快！除颤器！准备抢救！”医生大喊着。

　　海斗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死死地盯着明里那张平静的脸，试图在上面找到任何一丝生命的迹象。

　　“海斗先生，请您出去！”护士试图拉开他。

　　海斗没有动，只是看着医生们紧张地进行着抢救，电击，按压，注射……每一次电击都让明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一下。

　　但一切都是徒劳的。

　　二十分钟后，医生们停下抢救。主治医生摘下口罩，沉重地对海斗摇了摇头。

　　“很抱歉，海斗先生。我们尽力了。”

　　“尽力了……”海斗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空洞而遥远。

　　他走到病床边慢慢跪下，握着姐姐的冰冷的手，将头深埋进被子里，发出了低沉的呜咽声。

　　他用尽一切，用尽自己所有的未来，换来了这七天的时光。

　　他以为自己成功了，他以为自己战胜了死神。

　　但最终，他还是输了。

　　父母去世后，是姐姐一手将他带大，用自己微薄的工资供他读书，支持他打棒球。明里是他所有的爱、所有的支撑、所有的责任。

　　现在，那盏灯火熄灭了。

　　海斗隆司，彻底成了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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