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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幻短篇集把我丢到异世界的雌小鬼女神其实爱我爱到死去活来,被青梅圣女偷家后开始追夫火葬场,最后被狠狠惩罚三人一起甜蜜交尾,第1小节

小说:西幻短篇集 2026-02-27 10:28 5hhhhh 3250 ℃

熔岩从龟裂的黑色巨岩地板上漫溢而出,粘稠地翻涌着气泡,明灭的暗红光照勾勒出前方庞然巨物的狰狞鳞甲。魔王城的心脏,“龙窟”正不负其名地脉动着。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淌下进入眼中,右眼一阵刺痛。

“里昂,后面!”

“明白。”

下意识地将长剑搭在肩上,剑锋前指——那是自来到这个世界以后,重复了不知几千几万次的基本架势——我向后踏出右腿,腰部扭转。

金铁交击之声随之响起。

勉强挡下硬度胜过奥利哈钢的龙尾之鳞,圣剑“格拉姆”发出悲鸣。

右手短暂的麻痹了,但这并非最紧迫的伤势。骇人的力量顺着手臂与肩膀,一路碾进发力的腰腹。肌腱撕裂,内脏遭到挤压,一口鲜血咳出——此时泄力的话,想必正中对方下怀了吧,漆黑的龙尾将携其威势一路碾压,把我的身体化作不成型的肉泥。

我咬紧牙关,拼死架住对方的攻势。

右手冰冷的麻痹感迅速蔓延至指尖,格拉姆的剑柄正从麻痹的掌心滑脱。视野因右眼的刺痛和血污而扭曲,龙尾传来的压力却还在增加,全身的骨头都在哀嚎。

就在剑即将脱手的刹那——

“——仁爱之神,救赎之神,且予汝之子民以圣光之加护!”

清澈的咏唱,穿透了熔岩的咆哮与龙之魔王的嘶吼,春晖般的光之洪流注入全身。麻痹感被驱散,撕裂的肌腱被抚慰,腹内剧烈的闷痛开始平息。

沛然莫御的力量灌满全身。

“唔喔喔喔喔喔喔——!”

呐喊迸发。无数次挥剑的本能,驱策着身体勉力驾驭这股磅礴的力量,将全部重量灌上剑锋,猛地向前推去。漆黑龙尾的碾压之势,竟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生生顶回、弹开!

身体因发力过猛而顺势旋转半圈,熔岩与魔龙于旋转的视野中模糊,最终被耀眼的光彩取代。

黄金长发在魔力激流中飞扬。一身庄严肃穆的纯白枢机服早已变得破破烂烂,腰窝、大腿凄惨地暴露在外。蒙灰的狼狈脸庞上,半阖的湛蓝眼眸扫过我,纤长的睫毛颤动,却立刻又被她狠狠冻住。她用力别开脸,死死盯住前方的魔族之王。

“帮大忙了!莉丝媞”

“里昂君没事就好——下一波要来了!”

身体重新充满了力量。心跳如战鼓擂响。

我拧腰沉胯,稳住因旋转而偏移的重心,双腿分开,将圣剑格拉姆再次立于胸前,剑尖直指前方的憎恶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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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头十角,两对覆满漆黑鳞片的肉翅示威地完全张开,如同传说中的九头蛇,矗立于现实中的噩梦——龙之魔王“巴哈姆特”。此刻,其中三首已被斩落,无头的长颈像被斩断的毒蛇般疯狂扭动,喷溅着腐臭的紫黑血液。

我快速扫视战局。左侧,操控言灵与魔力无效化吐息的两颗龙头正缓缓转动,竖瞳死死锁定着我们,刚放出如此规模的攻击,想必短时间内要哑火了。最右侧那颗能控制重力的头颅畏缩地半藏在肉翅阴影下,仿佛在恐惧格拉姆的锋芒……还有一个头呢?司掌元素法术的那颗,去哪里了——!?

无数次徘徊于生死边缘所磨砺出的直觉,此刻正高亢地示警。

起跳!

我不假思索地屈膝猛蹬地面。身体向上拔升的瞬间,原先立足的那片黑色巨岩便被一道无形的的风刃化为齑粉,露出下方翻涌的熔岩。

在肉翅与庞大身躯形成的视觉死角后方,一颗狞恶的龙首正缓缓探出。我不知如何从覆盖鳞片的龙脸上解读出表情,但我确实看到了,那微微咧开的狞笑嘴角;竖缝龙瞳中闪烁的,是计谋得逞的讥诮——

它旁边那颗一直畏缩着的头颅,突然以完全相反的迅猛速度转了过来,巨口张开,一圈扭曲了光线的暗色波纹,以那颗龙头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那是操作重力的龙吼,我已数次在这无形无质的范围攻击下吃亏。

身在空中,无处借力。无形的巨手攥住了我的全身,将我猛地向下拉坠。

最右侧那颗狞笑着的头颅,早已蓄势待发。青蓝的高温烈焰在它喉间凝聚。它瞄准的,正是被重力死死摁向地面,轨迹确定无疑的我。

蓄谋已久的必杀一击。

炽焰吐息化作毁灭的洪流,朝着直线下坠的我汹涌而来。

视野被纯粹的青蓝填满。

要死了。

本能在尖鸣,释放着对消亡的原始恐惧。然而,思维本身却难以想象的冷彻。

身体在半空扭动,视线快速扫过战场,寻找着可供破局的立足点;双臂高抬以将格拉姆的剑身斜抵前方,哪怕一丝也好,试图阻挡那毁灭的洪流。

炽热的风压已舔舐到了脸颊,皮肤传来灼痛的警告。

啊……说起来。

另一个世界。那个没有魔法,没有巨龙,平凡到有些无聊的世界。

一声不吭就消失了,那边的人们会是什么表情呢?被我放了鸽子的群友会不会对着我灰色的头像骂骂咧咧?电脑上的论文才写一半,这下怕是赶不上下周的组会了…….还有我的至亲们,原谅我不告而别地离开了那个世界。

视线似乎穿透了毁灭的青白,落回了那个金发的身影上。

莉丝媞。

抱歉了。

没能和你一起,看到这个世界的黎明。

没能达成大家所托付的……你的夙愿啊。

这一切的开端,七年前的走马灯涌来。

那时,坐在出租屋电脑桌前的我,突兀地被拉入了一个纯白的空间。

***

“哦齁齁齁齁齁齁齁齁……哈啊♡……好、好爽……呜噫……要、要来了……爽死咱了齁♡~~!”

熟悉的出租屋瞬间被纯白取代。稚嫩嗓音的高亢痴叫,就这么毫不掩饰地涌入我的耳中,

视野正前方,约莫数米开外,一个身影悬浮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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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女孩。

纤细娇嫩得过分,青涩的小巧乳房,微微隆起的小腹,看起来恐怕比我小不少。灿烂得近乎流淌着光芒的金色长发,凌乱地披散在圆润的肩头。

她的双腿大大地分开着,悬在空中,仿佛刚抽条的藕节般的小腿,以及那双带着明显婴儿肥的玲珑脚丫,正随着股间手指激烈的节奏,无法自控地剧烈抽动着。

紧接着,闪烁着星屑般光点的液体,从那大大敞开的腿心处,激烈地喷溅,划出一道鎏金的弧线,撒满我的全身。

我僵在原地,大脑彻底宕机。

一半是因为这场景超现实到足以让任何理智罢工,另一半,则是因为那女孩的容颜——尽管被自身散发出的金芒笼罩,细节模糊——但那惊鸿一瞥的轮廓,那介于天真烂漫与淫靡色气之间,神之奇迹般的娇幼美貌,暴力地冲击了意识的底层。

时间停滞了数分钟,液体不断地激射,全程失魂呆站着的我,整个身子都被喷得泥泞不堪。

终于,半空中,那带着些婴儿肥的颤抖脚丫渐渐平复下来。她似乎是……结束了。然后,那颗一直被光芒柔和遮掩的小脑袋,才慢悠悠地转向了下方的我。

光芒略微收敛,让我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的脸。瓷白的肌肤,透着激烈运动后的淡淡红晕,碧蓝如最澄澈夏日晴空的眼睛,此刻半眯着,长长的金色睫毛上似乎还挂着一点泪光。小巧的鼻子下,从痴笑慢慢转为奸笑的樱桃小嘴,却被头上的金色光环映衬,只显得无比神圣。

“啊啦——?已经来了呢,废物杂鱼人类哥哥♡。”

唱诗班似的声音传来、。她歪了歪头,金色的发丝滑过泛着粉红的圆润肩头。

“正好呢~人家刚刚自己玩完,有点点~无聊了哦。” 她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粉嫩嘴唇,由这么个比我还小的女孩做出来,却挑逗得我不住咽了口唾沫。“所以呀,废物杂鱼哥哥,给你一个天大的恩赐好不好?去咱前不久刚刚随手弄出来的一个还挺好玩的世界里,给人家当……嗯……当配菜吧?看着你们在里面挣扎呀、死掉呀什么的,说不定能让人家下次自己玩小穴的时候,更~有感觉一点呢?呵呵♡”

“不?!等、等一下!我在这里还有人生,我不要去!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怎么都好先放我回去——” 荒谬感压过了恐惧,我试图站起来,身体却像被钉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驳回~♪ 你的人生?噗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连光环都在跟着颤抖,“你以为你的人生,你的那什么学业,朋友什么的,真的有所谓吗?给你看点好东西哦?”

她轻轻一弹响指。我眼前的景象变了,纯白中快速闪过的无数画面:我的亲人逐渐习惯没有我的生活,朋友们的谈论从“那家伙去哪了”变成偶尔的唏嘘,实验室里的任务被迅速顶替,出租屋被清理,所有存在过的痕迹被时间抹平……涟漪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

“哈、哈哈……看明白了吗?你的存在根本无足轻重呢~” 她笑得有些抽不过气来,“所以啦,朝生暮死的人类,能当成本艾希莉娅大人的自慰配菜,已经是你们种族自诞生以来所能获得的、最高规格的荣耀了哦?连跪下谢恩都不会吗?真是无可救药的废物杂鱼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双洁白可爱的脚丫,其中一只,轻轻朝我的方向,凌空“点”了一下。

“唔——!”

无法形容的巨大力量压在了我的双肩上。膝盖不受控制地一软,我重重地跪倒在那片纯白的“地面”上,连抬头都变得无比艰难。

“这才对嘛~身为下等存在,要对神明大人保持基本的礼仪哦,杂鱼人类♡好啦,快去取悦咱吧~♡”

她打了个响指,周围的一切开始崩塌、化作光的粒子。

“等——!至少让我……”

“告别?理由?哎呀,杂鱼可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哦~☆”

空间彻底碎裂。坠落感包裹全身。

最后传入耳中的,是她拉长语调的欢快声音。

“啊~啦♡顺带一提~看过人家最完美最神圣身体的废物杂鱼人类,作为一点点小小的纪念……”

“不论你到了下界,和那里多少女孩海誓山盟……你那根没用的东西,都永远——永远也起不来了呢~♡ 因为啊,人家哪怕一根脚趾的美丽与神圣,都彻底凌驾于你那可悲的物种繁衍本能之上了哦?哦齁齁齁齁好爽好爽一边玩弄劣等存在一边扣简直爽到要死掉了♡♡”

***

漫长的走马灯在刹那间结束,火舌已经舔上脸皮。

龙焰的洪流,即将把我吞没——

“你在干什么呢!里昂!本大爷的好敌手可不能这副德行!!”

粗野又狂放的熟悉吼声,撕裂了绝望的光幕。

“查尔斯?!”

赤红的身影,蛮横地撞入了我与毁灭的青焰之间。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他原本华丽的板甲早已布满裂痕,背后一道能窥见肋骨的伤口还在淌血——那是之前为了救下被言灵束缚的莉丝媞,硬抗了龙爪所留下的。此刻,他双臂交叉在前,那柄家族传承的优雅骑枪横架于臂铠之上,全身的魔力与他的赤发一同燃烧,在其身前绽放,化为守护我的坚盾。

血肉之躯的意志,撞上了魔族之王的湮灭龙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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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

刺目的光淹没了他的身影,但嘶哑的声音依旧顽强地穿透出来。在有着“绝对之壁”异名的赤红骑士面前,魔龙的烈焰竟开始缓缓消散。

“能打败你的……只有……本大爷而——”

声音戛然而止。

噗嗤!

就在龙焰光芒将熄未熄的刹那,一道盘绕的阴毒黑影,从刺目青光侧面的绝对死角蠕行而来,精准贯入红骑士的侧胸。

坚逾奥利哈钢的尾尖,捅穿了查尔斯已然焦黑的胸膛。

时间感变得缓慢而令人绞痛。

我看到查尔斯的身影僵硬了瞬间,那头总是被他抱怨“不够霸气”这种蠢话的美丽红发,在龙焰余波中狂舞。

他侧过脸,似乎想最后再看我一眼,或者再说一句什么。但他没能做到。

贯穿胸膛的龙尾冷酷地甩动。

仿佛应该永远活在舞会与肖像画里的红发青年,被轻蔑地甩向熔岩翻滚的深渊,鲜血飞溅,划出转瞬即逝的刺目弧线。

生命的一切痕迹,就此终结。

“查里——!!!!”

某位女性的尖叫,从比圣女更远的后卫位置凄厉地传来。

然而,那声音传入我耳中时,却如同隔着一层轰鸣的瀑布。

……奇怪。

明明刚才自己面对死亡时,思维如此清晰,甚至能无甚波澜地想起另一个世界的琐事。

可现在。

看着查尔斯消失的方向。

看着那空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血雾。

胸腔里,那刚刚还在为必死结局而冰冷沉寂的什么东西,突然开始燃烧。

***

那是三年前,我初到王都骑士团时候的事了。

魔王军正与人类在东部前线激战。我却从能闻到魔兽与泥土气息的边境,被塞进这香水味扑鼻的金丝笼。白天塞满了没完没了的礼仪课,顺便和那些脸上刷了白粉的少爷们莺莺燕燕地厮磨。夜晚是我仅有能喘口气的时间,溜到骑士团训练场的角落,对着磨损的木桩,一遍遍重复家传枪术的基础突刺。

“查尔斯·冯·阿什福德,边境伯爵的长子,礼仪与武艺皆无可挑剔。”——那些大人物是这么评价我的。

他们看不见月光下我虎口裂开又结痂,也听不见我对着木桩咒骂着好不容易学来的粗野俚语。一个渴望战场功勋的武家子弟,却被驯化成沙龙里优雅点头的人偶,代代于前线鏖战魔族的军事贵族,阿什福德家的长子竟堕落至此,呜呼!此为多么令人扼腕之事——王都那些废物要知道我在想什么,估计会操着做作的腔调如此念白吧。

然后,“勇者”来了。

王都为之沸腾。预言中注定将带领人类战胜魔王的少年,被隆重地迎入骑士团。我站在欢迎队伍里,冷眼打量着那个被簇拥在中心的家伙。

“勇者”里昂。名字平平无奇,长相……倒是还算端正,黑发黑眼的像是个异国人,个子没我高,扔进训练场的新兵堆里大概毫不起眼。要说他有什么特别的,大概就是那双眼睛,没有预想中的骄狂得意,只是默默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而他身边,亦步亦趋跟着的,就是那位传闻中的“候补圣女”,莉丝媞·维斯塔。

第一眼看到她时,我脑子里冒出的念头相当不敬:教会那帮恶心的老家伙,这次倒是找了个真能唬人的花瓶。

和那些被束腰勒到没法喘气的大小姐们完全不同,她看上去几乎让我有点发毛。晃得人眼晕的金发,那蓝眼睛几乎能把人脑子里的腌臜心思全照出来。黑色的修女服穿在她身上,根本遮不住底下那副……允许我向她致歉,那不知该说是女神赐福还是诅咒的身段。行走时衣料下的隐约起伏,总让我想起中央大教堂祭坛上万人跪拜的大理石神像,这联想让我胃里一阵翻腾。查尔斯·冯·阿什福德,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跟王都这群蛆虫一样,对着神像品头论足了?

但此绝非我一人之过。我敢打赌,当时在场一半以上的人,脑子里转的都不是什么虔诚念头。天赋异禀、两年就从最底层的修女被教宗亲自指名为候补圣女,骗鬼去吧。那帮道貌岸然的虫豸肯定是闭着眼睛伸手一摸……

……算了,临死还满脑子龌龊想法,我果然也是那群[[rb:贵族 > 人渣]]中的一员啊。

莉丝媞跟在里昂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一道过于美丽而引人遐思的影子,竟然还比主人更高半头。看向里昂时,那圣洁的容颜会融化几分,但每当我或其他人试图上去搭话,她只是稍稍抬眸,便足以让最厚脸皮的搭讪者讪讪地移开视线。

高岭之花,名副其实。只可远观,且只为所谓的“勇者”一人消融。

这组合真让人不爽。一个顶着光环的平凡少年,一个被捧上神坛的花瓶圣女。我那时固执地认为,所谓预言不过是又一场造神,而身为阿什福德家长子的我,苦练的枪术,渴望的荣耀,在这些人造的天命面前,简直是个笑话。

我把里昂视为了眼中钉。当时的我觉得,这是出于我被冒犯的贵族骄傲。我要在训练场上堂堂正正击溃他,证明所谓预言不过是痴言,真正的力量源于汗水与传承。

于是,在隔日的对练中,我甩下手套向他发起挑战。他接受了,还是那样一副欠打的平静样。

最初的对练印证了我的猜想。他的剑术基础扎实,但缺乏高明的指导,几乎是被剑带着走,力量速度更不如我。我凭借精妙的枪术与肉体屡占上风。每一次将他逼入绝境,我的余光总会瞥向场边——那位圣女大人静静伫立,双手交握身前,脸上并无惊慌之类的表情,只是仔细地观察着什么。

赢了,也没什么快意。对手正常得让我觉得无趣。

直到某天深夜。

我因为白天的礼仪课憋了一肚子火,照例溜去训练场发泄。那是个满月夜,月光将空旷的场地照得一片银白。然后,我看到了他们。

里昂正在练习最基础的突刺。他的姿势有些变形,显然肌肉早已超过负荷。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站在他身旁的莉丝媞。

她换下了白日那身肃穆的修女服,穿着一件带着精致蕾丝边的淡蓝色连衣裙,及膝裙摆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月光洒在她金发上,流淌下朦胧的光晕。她手里居然还拿着一个看起来就很甜腻的水果塔,正小口小口吃着。

我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白日里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圣女,此刻完全成了个贪嘴的邻家少女,晃着小腿坐在木桩上,腮帮子微微鼓起,专注地看着里昂挥剑。

“……里昂君,左肩再下沉一点。”

莉丝媞把还剩小半的水果塔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干净的手帕上,轻盈地跳下木桩,裙摆热烈地绽放开来。她走到里昂身后,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紧绷的左肩胛骨。

“这里太紧张了。查尔斯当时之所以能那么快地收招,靠的是腰腿联动来转换重心,不是用肩膀硬扛啦。来,再试一次,我帮你找找感觉。”

这几乎是我第一次听到莉丝媞用如此轻柔的口吻闲聊,不过这不是重点,因为她接下来的动作差点让我从藏身的阴影里跌出来——圣女大人的上身前倾,双臂从后面虚地环住里昂的腰侧,手掌贴合在他紧绷的腹肌位置上,金色的长发几乎盖住里昂的肩膀。

她似乎贴着里昂的耳廓说着什么,我看到里昂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脖颈都僵住了。

当时不知为何,我鬼迷心窍地想要离他们近一些,听听这两个家伙到底在说着什么。利用曾经家庭教师教我的潜行技巧,我绕着墙边偷偷溜到了离两人仅有十来米的地方。

“……所以发力不是只靠手臂和肩膀,而是这里先收紧,像弓弦一样,把力量从双腿,经过腰再送到手臂。格拉姆是你的延伸,不是负担,里昂君要牢牢记住哦~”

我差点一个踉跄摔倒,这圣女是假的吧,至少白天那个和晚上这个,其中有一个是假的。稍微深呼吸了几口,我找了个阴影蹲下,准备稍微平复一下被冲击的内心。

她的手指隔着单薄的练习服触碰着里昂的后腰,随着里昂缓慢的突刺,食指轻轻感受着腰部的肌肉运动。里昂笨拙地跟着她的指引调整呼吸和发力,每一次微小的进步,都能看到莉丝媞嘴角温柔地扬起。

“对……就是这样。里昂君很聪明呢。”她松开手,退后半步,又拿起那个水果塔咬了一小口,“比那个脑子里大概也长满肌肉的红毛笨蛋聪明多了。”

……喂!我藏在阴影里,拳头硬了。

“好啦好啦,今晚到此为止。再练要伤到筋骨了。”莉丝媞拍拍手,把最后一点塔皮塞进嘴里,两颊鼓鼓地咀嚼着,完全破坏了圣女形象。接着,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圣水瓶,对里昂招招手,“过来。”

里昂顺从地走过去,在她身边的木桩上坐下,背对着她。莉丝媞很自然地撩开他被汗水浸得深色的发尾,露出汗湿的后颈和线条清晰却带着淤青的肩膀。

她拔开瓶塞,将清澈微凉的圣水倒了一些在自己掌心,然后双手合拢搓了搓,才将温润了许多的手掌直接按在了里昂左肩胛骨下方一大片紫红色的淤伤上。

“查尔斯他……我觉得他很厉害的啦呜咿嘶——!”里昂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前倾。

“抱歉哦,里昂君。虽说可以用治愈术,但在战场上受伤总是免不了的,里昂君也要慢慢习惯带着小伤进行战斗。”莉丝媞的手掌轻抚里昂肩膀,“这里白天被他枪杆扫到了吧?查尔斯那家伙,没脑子就是没脑子,下手没轻没重的,我的里昂要懂得好好保护自己才行哟?”

里昂埋着头,嗯了一声,耳朵还是红的。月光下,我能看到他背上触目惊心的新旧红痕,在她耐心的揉按下一点点消弭。

“莉丝媞你懂得真多,不光是神术……”

“因为要看好你呀。”她双手扶上里昂的侧腰,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揉捏着或许是某个伤口的位置,在手碰上去的一瞬间,里昂整个人都差点咕咿一下蹦了起来:“你那么拼命,我得好好看着你才行。至少不能让你因为没人提醒而练坏了身体。”她又拿起那个水果塔,掰下小小一角,很自然地递到里昂嘴边,“补充点糖分。……乖,不许嫌腻,这是命令~”

里昂张嘴接过,嚼了几下,脸皱成一团,含糊道:“……好甜。”

“诶嘿嘿,甜就对啦。”莉丝媞自己也咬了一口,鼓着一边腮帮子,满足地眯起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扑闪着。她咽下甜点,舌尖飞快地舔掉唇角的一点糖浆,然后凑近里昂,手指戳了戳他紧皱的眉心,“甜食呀,是辛苦之后神明赐予的奖励,这点里昂君也要好好记住才行呢。”

“所以,里昂君没有什么……其他想说的吗?”

“啊?……”里昂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对不起,我不太明白……是说训练的事吗?我明天会注意腰部的发力……”

莉丝媞轻轻“哼”了一声,忽地向后退了两步,指尖勾住了自己连衣裙的两侧,随着,她就这么捏着裙摆,踮起脚尖转了一个圈,蓝色鸢尾花样的裙摆飞扬。

“里昂君真是木头人,裙子啦,裙子!”

“啊…啊!”里昂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回过神,慌慌张张地移开视线,又忍不住飞快地瞥回去,声音因为窘迫而有点结巴,“很、很好看!莉丝媞穿这个……非、非常适合!”

“诶嘿嘿,被里昂君夸了,好开心~”

阴影里,我用力闭了闭眼睛。发觉再看下去什么地方就会坏掉的我,决定偷偷逃离了现场。

……后来,鬼使神差地,我开始不自觉地观察着他们。里昂的训练量确实远超常人,不论是白天还是深夜,不需要和我们这些贵族子弟参与礼仪课的他,似乎一直在进行着战斗训练。不得不说,他是个笨拙的家伙,一次次在训练中被打倒又爬起,不自量力地挑战远比他老练得多的骑士。然而,我觉得这股笨拙的劲头,并不是坏事。

多少引起了我一些兴趣的,是他在实战演练中,不论面对多么麻烦危险的突发状况,始终如一的沉静双眼。父亲大人曾说,在战斗中永远保持冷静的头脑,是身为战士最重要的天赋之一。似乎正是因此,他偶尔会展现出在绝境中迸发的灵光,一举逆转在我看来已然一边倒的局势。而莉丝媞永远在场边,或近或远地注视着那家伙。

转变的契机,是在半年后的实战考核。

地点在王都北部的原野。任务听起来很符合我们这群“精英”的身份——清剿一片滋扰商路的哥布林巢穴。贵族子弟们穿着锃亮的铠甲,骑着家族配给的战马,有说有笑地前往郊游。我混在队伍中,心里烦躁得要命,这种过家家,连给我家领地上的民兵练手都不配。

里昂和莉丝媞也在。他穿着朴素的轻胸甲,背负着那把不离身的古拙长剑——我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圣剑“格拉姆”。莉丝媞则身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战斗修女服,金发利落地绑成马尾,骑行在他身侧。

清理工作起初顺利得有些无聊。就在几个公子哥开始吹嘘自己斩杀了多少“强敌”时,异变发生了。

伴随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一头庞然大物从山崖后方出现——覆盖着铁灰色鳞片的巨大身躯,蝙蝠般的肉翼展开足有十米,长颈末端是布满利齿的龙首,龙类特有的竖直瞳孔扫过下方渺小的人类。

双足飞龙,智力底下却有着强大肉体的魔兽,而且看样子,是魔王军驯化的战争品种,颈侧烙印着扭曲的魔族符文。

“是冲着‘勇者’来的!”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

恐慌开始传染,训练有素的战马在龙威下惊惶地甩落骑手。那些刚才还在夸夸其谈的贵族子弟,此刻脸色惨白,有的甚至瘫坐在地,连剑都握不稳。

只有少数人还能行动。我怒吼着让附近的侍从结阵,自己则挺枪指向天空。飞龙开始第一波俯冲,目标直指里昂。它喷吐出酸腐的毒液,里昂敏捷地翻滚躲开,原本站立的地面被腐蚀得滋滋冒烟,草木瞬间枯黑。

“散开!别聚在一起!”里昂一边大喊,一边开始朝远离人群的方向移动——他想必是准备把飞龙引离这群虫豸。

“啧……”我没来由地有些不满。现在想来,或许是与这些人同为贵族的羞耻心作祟吧。

飞龙一击不中,盘旋着拉升高度,长颈上的龙首睥睨着我们。接着,它锁定了我,或许是因为我红色的头发和挺立的骑枪在人群中格外醒目,或许只是因为我恰好挡在了它和里昂之间。

第二波俯冲来了。只有当龙真正冲向我的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感受到那巨大身躯不可理喻的速度。我咬紧牙关,枪尖上扬,摆出迎击的架势。但我心里清楚,以这畜生的速度和力量,我可能连它的鳞片都刺不穿,就会被连人带枪撞成肉泥。

然而,双腿不听使唤,即使出身阿什福德家,我至今也从未和如此巨大的对手正面作战。龙威压制了战斗的意志,视野被急速放大的狰狞龙首填满。腥风扑面。

要死——

一道黑影从侧面猛撞过来。

是里昂。他完全没有减速,狠狠撞在我的肩膀侧后方。巨大的冲击力让我们两人一起翻滚着摔出去,沾了满身的草屑泥土。几乎就在我们离开原地的瞬间,飞龙的利爪撕裂空气,将我刚才站立的地面刨出三道深沟。

“咳……没事吧,查尔斯!”里昂迅速爬起,伸手拉我。他的手臂在颤抖,刚才那一下冲撞显然也让他不好受。

“多管闲事!”我甩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不知是擦伤还是别的什么。但骂归骂,刚才那一瞬间,如果不是他,我现在已经是地里的肥料了。

飞龙再次拉升,发出恼怒的嘶吼。它似乎意识到下面这两个小虫子比预想的麻烦。

“不能让它再俯冲了!”里昂紧盯着空中盘旋的阴影,眼神锐利起来,“必须抓住它爬升时的那点破绽!查尔斯,你之前和我对练的时候,似乎能把魔力灌到脚下爆发加速,对吧?”

我心头一震。他什么时候看出来的,还是说,是莉丝媞?那是阿什福德家传的枪术,通过精密操控魔力短暂超载腿部,实现近乎瞬移的突进,代价是巨大的关节负担。

“……是!但那需要距离和时机,而且只有一次机会!你没受过训练,要追上这么快的飞龙,多半一次就会报废关节。”我咬牙道,目光同样锁定了飞龙,“它爬升的轨迹……如果我们同时从两侧起跳,它没那么容易躲开!”

“那就一次!瞄准它刚开始爬升,速度最慢的瞬间,你左我右,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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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龙完成了又一次威慑性的低空掠袭,开始惯例的爬升。

就是现在。

“跳!”

我将全身魔力压向双腿,脚踝传来撕裂的剧痛。伴随着魔力爆发的爆响,脚下的大地猛然炸开,身体如同被投石机抛出,朝着空中那铁灰色的巨影疾射而去。

飞龙显然没料到猎物会主动冲天而起。它一边惊疑地嘶鸣,一边急扇双翼,庞大的身躯硬生生向一侧扭动——

可恶!躲开了……

我拼尽全力的一枪,只擦过它坚硬的鳞片,迸溅出一溜火星。上升的势头已然衰竭,失重感袭来。下方,令人眩晕的大地正极速接近。

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我们像两块石头一样开始下坠,而飞龙只需一个回旋,就能把我们撕碎。

就在这绝望的刹那——

“查尔斯!枪——伸过来!!”

是里昂的吼声,从侧下方传来。

他在另一侧起跳,同样扑空,此刻正以比我稍慢一点的速度下落,位置却刚好在我斜上方。

我几乎没时间思考,完全是靠着无数次训练的肌肉记忆,将手中长枪朝着他的方向,用尽最后一丝腰力,猛地送了出去。

里昂在空中猛地拧身,完好的左臂探出,狠狠一掌拍在我递出的枪尖侧面。

“咕呃——!”

他喉咙里溢出压抑的痛吼。

“不是吧……”

依靠那还完好的手臂肌肉,将庞大的魔力灌注于内,硬生生以手臂代替双腿,将枪尖当做立足点,再次冲向飞龙。

没有练习过体内魔力控制的他,现在的伤势应该远比我更重才对。

借着拍击枪尖的反作用力,他的身体如同被弹弓射出,二次变向,以及其别扭的姿势扑向了因为紧急闪避而动作略显僵直的飞龙。

飞龙惊惶地扭动,试图喷吐毒液,但太近了,里昂已经绕到了它巨大身躯的正上方——那是它的盲点。

里昂单手握住了背后的长剑。他的左臂软软垂着,刚才那一下玩命的拍击显然废掉了整条手臂。他仅凭右手,将长剑从自己头顶高高抡起,借着下坠的重力,朝着飞龙相对脆弱的颈背连接处全力捅刺!

鳞甲破碎,骨骼断裂的闷响响彻天空。刺鼻硫磺味的龙血泼洒下来,淋了我满头满脸。

飞龙发出濒死的哀嚎,庞大的身躯歪斜着坠落,轰然撞起漫天烟尘。

而里昂也耗尽了所有力气,像一片枯叶般从空中落下。

“里昂——!!”

带着哭腔的凄厉声音响起。

是莉丝媞。她不知何时冲到了我们下方,完全不理会可能被飞龙砸中的危险,张开双臂,淡金色的缓冲光幕在她身前张开。我们的身体重重摔在光幕上,然后滚落在地。

我落地的姿势狼狈不堪,彻底失去平衡的身体连受身都做不到,双腿传来钻心的疼痛。但我还是用骑枪撑着,一瘸一拐地冲向里昂坠落的地方——他摔落的高度远比我更高,势头也猛烈许多。若没有莉丝媞,他恐怕已当场死亡了。

莉丝媞已经跪坐在里昂身边。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金色的马尾散乱,漂亮的蓝色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她的双手正颤抖着检查着里昂的伤势。

左臂不自然地扭曲,显然是彻底报废了,皮肤下是骇人的淤血。全身更是布满擦伤和撞击的痕迹。

“笨蛋……大笨蛋……里昂君是全世界最大的笨蛋……”她哽咽着,双手亮起远比我所见过任何一位圣职者都更明亮的光芒,包裹住里昂的全身。我看到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发白——如此高强度的持续治愈,对她的负担显然也极大。

她小心翼翼地将里昂的头枕在自己腿上,用指尖拂去他脸上沾着的龙血和泥土。泪水终于滑落,滴在里昂紧闭的眼睑上。“疼吗?一定很疼吧……对不起,我来晚了……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里昂君……”

我杵着枪,站在几步之外,像个局外人。哼……我本来就是局外人,不过,这不重要了。我用尽全部力气,从灼痛的肺中榨出声音:

“做得好……我输了,‘勇者’里昂。”

里昂在圣光的滋养下,意识似乎恢复了一些。他艰难地睁开眼,先是看到了莉丝媞满是泪痕却努力微笑的脸,然后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到了我。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没成功。

“输了对抗魔物的战斗……”我顿了顿,目光扫过莉丝媞——她全部的注意力依旧只在里昂身上,仿佛我的存在,周围逐渐聚拢过来,仍旧惊魂未定的同僚们的存在,乃至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

“……还输了很多别的东西。”我低声说,第一次向着这个我曾视为眼中钉的男人,低下了我作为边境伯爵长子的高傲头颅。“从此以后,你是我认可的好敌手。我会追上来的,总有一天,在真正的战场上!”

里昂吸了口气,用还能动的右拳,轻轻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然后,缓缓抬起,指向我。他的黑眼睛因为疼痛而有些涣散,但深处的火光,却明亮而真诚。

“啊……我等着,查尔斯。”

莉丝媞这才仿佛意识到我的存在。她抬眸,轻轻点头致意。然后,她便立刻低下头,更专注地引导着圣光,手指轻柔地拂过里昂肿起的左臂:

“笨蛋……下次再敢这样乱来……我就……我就……”

她没说完,只是把脸轻轻贴在了里昂汗湿的额头上。

我转过身,不再去看。腿上的疼痛此刻才全力袭来。然而,我心里某个地方,却像是卸下了什么,又仿佛多了些什么。

***

双脚重重砸回龟裂的巨岩地面。

熔岩的灼热,魔龙的咆哮,占据了一切感官。

莉丝媞带着哭腔的呐喊仿佛还在远处回荡。

而眼前,是吞噬查尔斯的龙之魔窟,熔岩仍在翻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个红发的美丽青年。那个一副高傲样,结果旅行了没几天就学得低俗又粗野,把我当作“好敌手”的笨蛋贵族……

再也,不会追上来了。

眼前被滚烫的液体彻底模糊。

“巴哈姆特!!”

我迈开步子,要用这双腿冲过去,冲到那该死的魔龙面前,把它的每一颗头、每一片鳞、每一寸血肉都剁成碎末——

但身体没能移动。

有什么东西攥住了我的全身,将每一根骨头都死死按在原地。重力——那颗头颅的力量,此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龙之魔王的剩余四颗头颅中,那一直半藏在肉翅阴影下的重力龙头已经完全探出,龙喉中,扭曲空气的重力波动不断涌出,以为其他头颅争取蓄力的时间。

“动啊,给我动啊!!”

我强迫地催动这具不成器的肉体,然而重若千钧的双腿却无法挪动分毫,刚才先前战斗时的旧伤重新裂开,温热的血顺着大腿内侧流下,在滚烫的岩石上蒸发出嘶嘶白气。

“里昂!”莉丝媞的喊声从侧后方传来,“不要冲动!重力场太强了,你会被压垮的——”

我知道。我比谁都清楚。查尔斯刚刚用生命教给我了这一点。在这头怪物面前,稍有不慎就等于死亡。

可胸腔里燃烧的东西不肯熄灭。查尔斯最后侧过脸想说什么的表情,在他被甩向熔岩深渊的瞬间定格,烙进视网膜深处。

就在这时——

一道炽白的闪电之枪,撕裂了龙窟污浊的空气,钻进了重力之龙首正蓄力的喉咙深处。

闷雷般的炸响从龙王长颈的内部传来。龙头猛地后仰,咆哮被雷霆在喉中引爆的剧痛堵了回去。我身上的重压出现了松动。

我猛地扭头,看向闪电袭来的方向。

安娜斯塔西亚·冯·雷根斯堡——队伍里最年轻的天才雷魔导师,此刻正站在离我不远的一块黑色巨岩上。银色长发胡乱地黏在她的脸上,宫廷法师袍的下摆被熔岩溅起的火星烧出焦痕,左脸颊上不知何时添上了一道血痕。

她不应该在这里。作为纯粹的后卫魔导师,她的位置应该在莉丝媞布下的多层结界之后。

“安娜!”莉丝媞的惊呼脱口而出,“退回去!你的防护太薄弱了——”

“您明白的吧,莉丝媞大人。”

很平静的话语,简直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女该在魔王城中心发出的声音。她甚至没有看莉丝媞,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无波地凝视再次咆哮的龙首,双手在身前快速勾勒着下一个法术的符文。

“而且查里……查尔斯前辈不在了,阵型已经告破。继续待在后方,等你们全部倒下,我也只是晚死几分钟的区别。”

她终于转头看了莉丝媞一眼。

“与其那样……不如让我选择怎么死。”

莉丝媞张了张嘴,湛蓝的眸子里翻涌着无数话语——命令,恳求,责备,但最终,所有这些都被更深处的东西吞没了。她短暂地紧闭双眼,睁开时,浅海再次冻结成了极地的寒冰。

“……我知道了。” 莉丝媞右手五指收紧,那团一直悬于掌心的广域结节术式被重塑为身体强化的魔力,涌入银发的魔导师体内,“安娜斯塔西亚·冯·雷根斯堡,我以本次作战副指挥官的名义,命令你进行火力压制,为前锋创造攻击窗口。直到最后一刻。”

“了解。”安娜斯塔西亚轻轻点头,转回视线。

她的双手猛然向前推出。

“贯穿吧——『苍雷连弩』!”

上百道雷之苍矢从她掌心迸发,暴雨般的弹幕全部瞄准同一个点——龙首刚刚遭受重创的喉咙。

巴哈姆特显然没料到这个渺小的人类法师敢如此挑衅。七头蛇的脖颈异质地扭动躲闪,但天才魔导师的预判精准无比,它可能的闪避路线尽皆遭到十余发雷箭封死,逼迫它要么硬抗,要么中断正在酝酿的下一波重力场。

龙之王选择了前者。

漆黑的鳞片在雷矢的连续轰击下迸溅出火星,喉咙深处尚未消散的雷霆与新注入的闪电产生共鸣,二次爆炸。龙首发出痛苦的咆哮,施加在我身上的压力再次出现了波动——这一次的空档持续得更久。

足够了。

“莉丝媞!”我头也不回地吼道。

“——仁爱之神,救赎之神,且予汝之锋刃以断罪之光!”

咏唱几乎在我开口的瞬间完成。圣洁的金色光流从莉丝媞掌心涌出,缠绕上了我手中的圣剑格拉姆。朴素的钢剑开始嗡鸣,古老的符文一节节亮起。

但还不够。

我需要的不是剑的力量,是腿的力量。

是能追上那头龙,把扭动着逃窜的脑袋拽下来剁碎的力量。

记忆的碎片闪过——

两年前,我们刚到达阿什福德领的那个晚上,红发的美青年咧着嘴,拍着我的肩膀。

『喂,里昂,你这突进速度太慢了!看好了,本大爷只示范一次!』

『……你到家了还这么说话,不怕被人向父亲打小报告吗?』

他没搭理我,只是后退了数十步,深吸一口气,全身的魔力开始向双腿汇聚。

下一秒,他消失了。

太快了。我只能看到一道赤红的残影划过训练场,撞在五十米外的靶墙上,厚重的橡木靶子轰然炸裂。

他走回来时脚步有些踉跄,但脸上还是那副自打离开王都就没变过的自鸣得意。

『阿什福德家传的『瞬爆步』。原理很简单,就是在人体内产生魔力爆发,把自己像砲弹一样打出去。』他蹲下来,指着自己的膝盖,『看到没?这里,还有脚踝,注入魔力的时机要略微错开,才能在降低身体损伤的同时形成连续推力——』

我当时没能学会。那种精密到变态的魔力操控,需要从小练习的身体记忆。

但那是两年前。

现在——

“啊啊啊啊啊——!”

我双手握住剑柄。莉丝媞灌注的圣光顺着剑身流入我的手臂,再被我强行导向双腿。

不是阿什福德家的正统技巧。时至今日,我仍旧做不到如此精密的魔力控制。

但我有别的。

“治愈之光啊——”莉丝媞的第二发咏唱响起,“——化作守护战士的圣铠!”

温暖的光包裹住我的双腿,以治愈术作为缓冲垫,强行施展会摧毁关节的战技。

第一发——右脚踝。

魔力灌入,炸开,剧痛传来,但几乎在同一瞬间,莉丝媞的圣光涌入,将破碎的骨片强行黏合,撕裂的肌腱重新接续。

身体被推向空中。

第二发——右膝盖。

更剧烈的爆炸,更尖锐的痛楚。整条右腿的知觉都在瞬间消失,圣光紧随其后。

巴哈姆特终于意识到了危险。它放弃了与安娜斯塔西亚的雷矢纠缠,强行扭动长颈,试图将重力场集中到我冲锋的路径上。

太迟了。

第三发——左膝盖。

最后的推进。身体化作锋矢。

“这一剑——”

我双手握住剑柄,将全身的重量、速度、魔力,以及胸腔里亟待宣泄的燃烧之物,全部灌入这一记下劈。

“——是查尔斯的!!”

格拉姆斩落。

剑锋切入龙颈。

没有遇到多少阻力。重力之龙首的竖瞳骤然收缩,然后迅速涣散。

漆黑的颈项上,出现了一道金线。

接着,龙首滑落。

紫黑色的龙血浇了我满头。腐蚀性的血液灼烧着皮肤,发出滋滋声响,但我感觉不到痛。

那颗头颅在空中翻滚着,了无生趣地轰然落地,地板开始龟裂,下方的熔岩溅出。

我的身体也在下落。连续三次魔力爆发的副作用开始显现,双腿彻底失去了知觉。莉丝媞的治愈术还在持续,但修复暂未跟上破坏的脚步。

我在空中勉强调整姿势,让格拉姆的剑尖朝下。

剑锋刺入龙之魔王的庞大躯干,沿着脊背的鳞甲一路划下,迸溅出刺耳的火星与碎鳞。粗暴的减速方式让手臂几乎脱臼,但总算在坠地前将速度降到了能够承受的程度。

双脚重新踏上立足点。我单膝跪地,格拉姆深深插进岩缝,支撑着颤抖的身体。

抬头。

巴哈姆特剩下的三颗头颅,同时转向了我。

龙之魔王的咆哮响彻整个龙窟。熔岩之池随着它的怒吼剧烈翻涌,黑色的巨岩地面开始大规模龟裂,更多的岩浆从地缝中喷涌而出,将魔王城的心脏化作真正的炼狱。

三双竖瞳,六只眼睛,全部锁定在我身上。

我迎着那目光,大喘气的口中尝到了龙血和自己血液混合的腐辛。

操控元素法术的脑袋,似乎已经完成了蓄力,噼里啪啦的紫电正从嘴角溢出,禁魔吐息的龙首同样开始溢出灰白色的烟雾,而言灵之首……很好,巴哈姆特的最强攻击,恢复所需的时间似乎也更久。

这就够了,足以解决威胁最大的那一颗。

“安娜!” 我嘶吼着,眼神钉在言灵的头颅上,“压制另外两个脑袋!”

“——『雷域·千鸟锢』!”

银色的魔导师周身窜出无数细密的电蛇,钻入言灵之首身侧的熔岩与地面。雷光与地脉中的火元素激烈反应,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在两颗龙头周围连环炸开。视野被火柱与冲击波暂时搅乱,巴哈姆特发出恼怒的低吼。

就是现在!

无需言语,圣光洪流已然灌注我残破的双腿,圣光结界于冲锋路径周边展开。

魔力在关节中爆发,将我朝着那颗仍在试图凝聚魔力的言灵之首抛掷而去。

那颗龙首的竖瞳骤然收缩,它感到了威胁,放弃了尚未完成的言灵,试图向后缩回肉翅的庇护之下。太慢了。我与格拉姆合为一体,化作一道笔直的金线。

“喝啊啊啊——!”

自上而下的劈斩,朝着那颗能吐出扭曲现实言语的丑恶头颅挥出。

然而,预想中来自另外两颗龙首的吐息并未到来。

糟糕的预感攫住了心脏。

我抬眼看去,那颗缠绕紫电的龙头,脖颈以极其怪异的角度扭转,那脖子竟然在诡异地变形、延长,想必是从我们进入这个房间开始,便埋下的隐秘底牌。其目标,正是离开后卫位置的安娜斯塔西亚。

我立刻转身,朝安娜激射而去,直取那颗冲向后卫的龙首。

银色的雷魔导师向后跃起,旋转着的苍色法阵在她身前展开。

“——『终焉雷枪·冈格尼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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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阵中心,爆裂雷霆缠绕的雷枪诞生,周围的空气都被电离,发出噼啪的哀鸣。

“安娜!不行!” 莉丝媞的惊呼变了调,慌忙地开始为安娜展开结界。太近了。这个距离发射的雷枪会将她自己也卷入其中。

但安娜斯塔西亚的脸上却浮现出凄艳的浅笑。她似乎越过了狰狞的龙首,看向了熔岩翻涌的深渊,某个红发身影消失的方向。

“查理……”

她轻声呢喃,随后——雷枪迸射,与缠绕紫电的龙头撞在了一起。

万千玻璃同时破碎的锐响。苍电与龙雷疯狂地互相湮灭。空气被电离出刺鼻的臭氧味,细碎的电弧在空中疯狂爬行。

安娜斯塔西亚身前仓促展开的圣光护壁,连同她护身的雷光障壁,在这股对冲的乱流中寸寸皲裂。术式失控的鲜血从她嘴角溢出,在苍白的脸颊上划出触目的红痕,但她紫瞳中的光芒未曾熄灭,甚至更加灼亮——她在燃烧自己最后的魔力,只为将这柄屠龙之枪推进一寸,再推进一寸!

“安娜,再坚持一下!!”

与此同时,我的剑锋也已触及那颗紫电缠绕的颈项。格拉姆的刃口撕开焦黑的鳞片,切入虬结的筋肉。手感沉重而粘滞。麻痹神经的细微电弧,顺着剑柄窜上我的手臂。

成了!

就在我心中念头闪过的同一刹那。

一片迅速扩大的灰白阴影,从侧面袭来。

——什么时候?

那颗吐出禁魔龙息的头颅,其触手般蜿蜒延伸的脖颈,竟悄无声息地绕过了正面战场的所有喧嚣,从翻涌熔岩间的阴影中悄然探出。

沉默的蝮蛇之扑击,朝着全部心神都维系在雷枪之上的安娜斯塔西亚,张开了巨口。

莉丝媞的尖啸划破空气:“安娜!背后——!”

银发的魔导师猛地转头。

太迟了。

如果是我或者查尔斯,这种轨迹单一,速度也因颈部变形而下降的突袭,是可以轻松躲开的。

但安娜不是前锋。

狡猾的魔龙瞄准后卫因仇恨而失去冷静的瞬间,发动埋藏多时的陷阱,夺走其性命。

巨口已然笼罩了安娜头顶的天空。从嘴角溢出的粘稠灰雾触及之处,雷枪光芒、护身电弧、甚至莉丝媞刚刚构架起的圣光壁障,如同被橡皮简单擦去,无声无息地被抹除了。

魔法、神术、一切由魔力驱动构筑的现象,在那雾霭面前,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安娜斯塔西亚的瞳孔缩成针尖,那抹凄艳浅笑甚至还半挂着。她似乎想抬起手,想做最后的挣扎,但指尖刚刚凝聚起的一星电火花,在雾霭拂过的瞬间,便如风中残烛般熄灭了。

然后,那只覆盖漆黑鳞片的巨口,合拢。

仿佛厚布包裹重物落水的沉闷撞击之声,回荡于龙穴。

灰白的雾霭翻涌着缩回,禁魔之首的脖颈开始后撤,恢复了那副吞吐着危险烟雾的模样。

原地,空无一物。

安娜斯塔西亚·冯·雷根斯堡,被吞噬了。

连同她未完成的雷枪,她望向深渊那一眼中深藏的眷恋与决绝。

一同消失在那片抹消一切的灰白之中。

我斩落紫电之首的剑势,此刻才彻底完成。

那颗缠绕电光的狰狞龙头,带着喷洒的紫黑污血,沉重地砸落在滚烫的岩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而我握剑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冷。

***

那是一年前,水之都“马尔切诺”。

我们刚刚击退了一波自海湾袭来的鱼人部队。战斗不算太艰难,却足够让人疲惫——对于出身内陆的我们而言,乘着颠簸的风帆舰战斗是相当的负担。

战斗结束后的那个黄昏,整座城市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松懈与即将到来的节庆气氛中。明天就是圣瓦伦汀节——纪念“守护与奉献”之圣人的日子。

“所以明天一整天,都要被那些无聊的庆典活动占满了吧。”

我坐在旅馆房间的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正妆点街头的市民,闷闷地擦拭着法杖。

“而且按照传统,明天晚上领主府会举办晚宴,所有‘尊贵的客人’都必须盛装出席。”我叹了口气,把法杖靠在墙边,“也就是说,又要和那些说话拐弯抹角的贵族们应酬一整晚了。”

“呵呵,不要这么悲观嘛,安娜。”

轻柔的回应从身后传来。

“啊!莉丝媞大人。”

我回过头。莉丝媞正坐在梳妆台前,打理着一头湿漉漉的璀璨金发。她身上只穿着简单的亚麻衬裙,赤足踩在地板上,高高抬起的纤细胳膊挂着水珠,在昏黄的魔石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没了白日里那份凛然不可侵的圣女气场,此刻的她看起来是如此……动人,即使同为女性,我的胸口也不住地砰砰跳动,只是那双湛蓝的眼睛,即使带着倦意,也依旧明亮得让人不敢长时间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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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是晚宴,但白天可是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哦。”她从镜子里对我眨了眨眼,那双湛蓝的眸子即使在疲惫中也亮晶晶的,“圣瓦伦汀节白天,女孩子上街为‘重要的人’挑选礼物,可是马尔切诺延续了几百年的传统呢。没人会打扰的。”

“重要的人……”我低声重复了一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法杖上冰凉的金属纹路。

查尔斯·冯·阿什福德。

我的婚约者。

这个称谓曾是我几乎所有烦恼的源头。由身为子爵的父亲定下的婚约,对象是那个以古板傲慢著称的阿什福德家继承人。当时的我满脑只有魔法理论与实战演练,对婚姻毫无兴趣,尤其对方还是那样一个令我厌烦的典型旧贵族。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周围那些露骨的议论——一个偏远子爵家的女儿,挤进宫廷法师团已是侥幸,竟还能与历史悠久的边境伯爵家联姻?真是攀了高枝了。

当时的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找机会狠电那个自命不凡的红毛。

在王都相遇的头年,我们之间的气氛依旧僵硬。他恪守着所谓的贵族礼仪,对我保持着疏远而刻板的客气,我则用更加冰冷精准的宫廷法师做派回应,直到那场发生在阿什福德领的围城,身为宫廷魔导师的我随军参战,与勇者小队的查理他们三人于战场上再遇。那时,他为了掩护正在引导大型雷击术式而无法移动的我,用骑枪和身体硬生生挡下了大狮鹫的袭击。

然后,这个笨蛋在包扎伤口时,对着赶来道歉的我,第一句话居然是:“啧,你的雷击术蓄力太久了,下次记得让本大……让我或者里昂离你近点。”

……本大爷?

我眨了眨眼,有点不敢相信这是那个古板红毛的遣词。

后来我才从莉丝媞大人那里知道,这家伙早就在王都憋得半死,离开礼仪的牢笼后,迅速学坏了……或者说是原形毕露。

或许从这时开始,我再也无法将目光从他的身影移开。他战斗时毫无保留的冲锋,休息时毫无形象的大口灌麦酒,和里昂比拼剑术后不甘心的嘟囔,还有那头火焰般燃烧的红发,我想一直一直看着他。

喜欢。

这个认知让我自己都有点不知所措。就和我偷偷读的那些骑士小说里一样,它悄然无声地来临,却顽固无比地在心里扎根。

“安娜?”

莉丝媞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我身边。她微微弯下腰,从侧面看着我的脸,金发垂落,传来好闻的阳光味道。

“脸红了哦。”她咯咯地调侃我,声音压得很低,“在想查尔斯吧?”

“莉、莉丝媞大人!”我猛地回神,脸颊滚烫,下意识想反驳,却在对上她弯成月牙的蓝眼睛后败下阵来。“……是的。”我低下头,承认了。

“那就更需要好好准备啦。”她直起身,单手叉腰,另一只手的食指可爱地翘起,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明天,我们甩开那两个木头脑袋,自己去逛街,给他们挑礼物!马尔切诺的工匠可是很有名的,一定能找到合适的!”

“可是我们这样出去,会不会太引人注目?”我有些顾虑。莉丝媞大人的外貌,即使在王都也是鹤立鸡群,在这偏远的港口城市,恐怕一出去就会被认出来了吧。

“放心好啦~”莉丝媞转身跑到她自己的行李边,开始翻找,“我有准备‘那个’!”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我和莉丝媞站在旅馆房间的全身镜前。莉丝媞一脸兴奋,我则有点无语。

镜子里,是两个看起来……品味独特的年轻女性。

莉丝媞穿上了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浅灰色棉布长裙,款式是马尔切诺平民少女常见的样式,腰间系着深蓝色的围裙,我不禁开始怀疑,高贵的圣女大人,教会的门面,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找来这种旧衣服的。她将那一头标志性的璀璨金发,用一条不起眼的深色头巾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只露出几缕淡金色的额发。脸上不知涂了什么,让原本白皙晶莹的肤色黯淡了好几个度,眉毛也画得粗了些。

但即便如此。

即便她用尽办法遮掩,那双湛蓝如晴空的眼睛依旧夺目。挺翘的鼻梁,优美的唇形,还有包裹在朴素衣物下,却依然无法完全掩盖的的美丽胸部……

我低头看了看,眼前是自己的双脚,心头无名火起。

“呃……莉丝媞大人,”我犹豫着开口,“您确定这样……没问题吗?”

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莉丝媞坚持让我换下了宫廷法师袍,穿上了她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套,类似水都学院新生穿的深棕色束腰外衣和长裤,同样用头巾包起了显眼的银发。她还把我的眉毛也描粗了。

“总比原来的样子好点。”莉丝媞对着镜子最后调整了一下头巾,转过身,对我伸出手,眼中闪着恶作剧的兴奋,“走吧,宫廷魔导师雷根斯堡小姐,今天暂时忘掉你的姓氏和头衔。我们只是两个来水之都游玩、顺便为心上人挑选礼物的普通女孩子!”

站在窗户下的莉丝媞大人,伸出的手几乎发着光。

我深吸一口气,握住了她的手。

“嗯!”

清晨的水之都“马尔切诺”,海风裹着咸味和淡淡鱼腥铺面而来,却也卷来着刚出炉面包的香气。石板街道被昨夜的海雾打湿,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光。彩带和魔石灯已挂满了街道和桥梁,节日的气氛比海风更浓。

起初一切顺利。我们混在早起采购,或是准备节日摊位的人群中,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莉丝媞似乎对这一切轻车熟路,她拉着我穿梭在巷弄之间,避开主干道,寻找着那些据说藏着真正好东西的小工坊和店铺。

我们在一家老银匠的铺子里停留了很久,看着老师傅用灵巧的手将银丝编织成复杂的花纹。莉丝媞看中了一枚设计简洁,却透着古老而优雅气息的银戒,内侧刻印着一个繁复的微型魔法阵。她问了价格,老银匠报出一个数字,她沉默了。

“太贵了吗?”离开银匠铺后,我小声问。

“嗯……稍微,超出预算了。”莉丝媞笑了笑,但眼神并没有离开那枚戒指的方向,“不过没关系,我们再看看别的。”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节日氛围愈发高涨。为免涌动的人潮将我们认出,我们打算前往对岸的魔法具商业区。避开拥挤的主干道,我们选择了一条相对僻静的沿河小路。阳光正好穿过古老的拱桥,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也照亮了并肩走在河畔的我们。

或许是因为阳光,也可能是因为暂时卸下了战斗的紧张和身份的包袱,莉丝媞走着走着,轻轻哼起了一首柔和的圣歌,脚步也变得轻快。她甚至解开了头巾的一角,让微风能拂过她被包裹得有些闷热的脖颈。

就在那时。

几个刚从旁边酒馆里走出来的水手,大概是为了庆祝节日已经开始畅饮,醉醺醺地迎面走来。

他们原本大声喧哗着,勾肩搭背。

但在与我们擦肩而过的瞬间,声音戛然而止。

其中一个年轻的水手,手里喝了一半的木质酒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麦酒洒了一地。

他们全都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

……虽然不想承认,更多地是看着莉丝媞大人。

阳光穿过她松开的头巾边缘,为她垂落的几缕金发镶上耀眼的金边。她似乎意识到不对劲,停下了哼歌,疑惑地侧过头,看向那几个呆若木鸡的水手。

河面的波光,街边的鲜花,节日彩带的颜色,仿佛一瞬间都汇聚到了她的身上,又或者说,是她让周围平凡的一切,都变得明亮鲜艳起来。

朴素的灰裙和围裙,黯淡的妆容,非但没能遮盖她的光芒,反而滑稽地更加凸显了那双湛蓝的眼睛,在阳光下,比水都的海水更加纯粹。

温暖又纯净,不由自主吸引着所有视线,让人忘记呼吸的光。

“女、女神啊……”一个年长的水手喃喃道,甚至下意识地在胸前画了个祈福的手势。

“是……是哪家的贵族小姐偷跑出来玩吗?”

“不,不对……我在马尔切诺活了四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

低声的议论响起,很快吸引了更多路人的目光。人们停下脚步,搬运货物的工人放下了箱子,叫卖的摊贩忘记了吆喝,甚至桥上的人也都伏在栏杆上,望向河畔这一隅。

视线汇聚过来。惊讶的,赞叹的,痴迷的,难以置信的。

我僵在了原地。

强烈的尴尬和不安冲上头顶,我下意识想挡在莉丝媞身前,或者拉着她快跑。

但莉丝媞的反应却出乎我的预料。她非但没有退缩或慌张,反而轻轻抬起了下巴,迎着那些目光,然后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

“看来伪装不足呢,安娜。不过没关系,跟我来。”

她就那样牵着我的手,迈开了步子。步伐从容,脊背挺直,阳光洒在她灰色的裙摆上,为她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

她像是根本没看见周围那些凝固的视线,也没听见那些压低的议论,澄澈的视线目视前方,仿佛行走在只属于她一人的红毯上。

周围的骚动似乎因为她坦然的态度而渐渐平息,直勾勾盯着她看的人别开视线,只剩四下低声的赞叹。我们顺利穿过了那片区域。

直到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莉丝媞才松开我的手,靠在斑驳的墙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吓到了吗,安娜?”

“有、有一点……”我老实承认,心跳还没完全平复,“莉丝媞大人,您刚才……一点都不害怕吗?”

“害怕?怎么会啦。”她歪了歪头,蓝眼睛亮晶晶的,“他们只是在议论一个漂亮的女孩,这和看‘枢机圣女莉丝媞’是不同的,前者无需背负任何期待或审视。而且……里昂那家伙在外行走时,背负的远比这更沉重吧。”

说到里昂,她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

“走吧?”她重新系好头巾,这次系得更紧了些,“我们得加快速度了,还有最重要的东西没买呢!”

“最重要的东西?”

“嗯!”她用力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明亮,“给里昂君的礼物。我一定要买到。”

我们最终回到了那家老银匠的铺子。

莉丝媞没再看其他任何东西,径直走到柜台前,指着那枚简洁的银戒。

“伯伯,这枚戒指,请帮我包起来。”

老银匠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没多问,只是报出了和之前一样的价格。

一个对于普通平民少女而言,堪称天文数字的价格。

莉丝媞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摘下了自己左边耳朵上,那枚水滴形的蓝宝石耳坠。

宝石不大,但切割得极其精致,在店铺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流转着静谧幽远的光泽。那是她身上,除了没穿出来的那身枢机服之外,唯一看起来称得上“贵重”的私人物品。

“我用这个抵一部分,可以吗?”她将耳坠轻轻放在柜台上,声音平静。

老银匠拿起耳坠,对着光仔细看了看,苍老的手指摩挲着宝石的表面,又看了看莉丝媞的脸。

“……小姐,这枚宝石的价值,远超这枚戒指。”老银匠缓缓道,“您确定吗?”

“我确定。”莉丝媞毫不犹豫,“请帮我把它换成钱,多余的,就当是感谢您制作出这么美丽的戒指。”

“莉丝媞大人!”我终于忍不住低声喊道,“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我抬头看向莉丝媞。她眼中含着淡淡的眷恋,但更多的,是化成水的温柔。

“嗯,是收养我的修女留给我的,仅有的几件东西之一。”她轻声说,“但是没关系。它曾经守护过我。现在,我希望它能以另一种形式,去守护里昂君。”

老银匠不再多言,他收下了耳坠,仔细包装好那枚银戒,找还了一些银币。莉丝媞小心地将装着戒指的小绒布盒收进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走出店铺时,夕阳已经开始西斜。

“这样……真的值得吗?”我看着她的侧脸,忍不住问。

莉丝媞停下脚步,望向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海面。

“安娜,你知道‘守护’是什么感觉吗?”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我。

我愣了一下。

“对我来说,”她双手交握于胸前,“看着里昂君一次次冲向最危险的地方,看着他受伤,看着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向强大的魔物挥剑……心里某个地方总是揪着放不下。想为他做更多,想让他更安全,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枚戒指是魔道具,虽然不知道是怎么流落到银铺上的,它可以吸收并封存一种魔法。只要戴在身上,就能自动触发。”她朝我转过身来,摸了摸怀中的小盒子,“虽然同时只能封存一道魔法,但也许就是这一次,能让我来得及赶到他身边。”

她转过头,对我露出了比霞光更灿烂的笑容。

“所以,很值得。比什么都值得。”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点头。

我最终选了一条绣着金色火焰纹样的深红领巾,总觉得很适合查理那头红发,在晚霞中回到了旅馆。

然后,我们发现里昂和查尔斯不见了。

“这两个木头,跑哪里去了?”莉丝媞蹙起眉,“不是说好晚上一起去领主邸吗?”

我们找遍了旅馆,问了侍者,都没有消息。就在我们开始有些担心时,旅馆的老板笑眯眯地递来一张纸条,上面是里昂略显拘谨的字迹:

『莉丝媞小姐、安娜小姐 敬启:顶层露台。请独自前来。——里昂 & 查尔斯 谨上』

我和莉丝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我们走上通往顶层露台的狭窄楼梯。推开门——

海风轻柔地拂面而来,带着夜晚微凉的气息。

原本空旷的露台,被临时布置过。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铺着干净的亚麻桌布,上面摆满了马尔切诺当地的特色美食:烤得金黄的香草鱼排,堆成小山的海鲜烩饭,新鲜的生蚝和牡蛎,还有大壶冒着泡的、据说度数很低的果味汽酒。桌子中央,甚至还有一小束在夜色中依然娇艳的蓝色鸢尾花。

而桌边,站着两个高大的身影。

里昂换下了战斗的轻甲,穿着一身朴素的深色便服。他站得笔挺,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在烛台的微光下,明显泛着红。

查理则穿着华丽得过分的红色镶金边礼服——大概是行李箱里最正式的一套了。他双手抱胸,下巴微抬,努力做出一副“本大爷安排了这一切快感谢我”的倨傲模样,但不停瞥向我们的眼神彻底出卖了他。

“你、你们这是……”莉丝媞愣住了,看看桌子,又看看他们。

“咳!”查理用力咳嗽一声,挺起胸膛,“听好了!今天晚上领主府那个破宴会,又臭又长,还要跟一堆虫子虚与委蛇,简直辱没本大爷的格调!所以,本大爷和里昂商量了一下,决定在这里,为我们尊贵的女士们,举行一场私人的、高雅的、符合阿什福德家审美的庆功宴!”

他摸着后脑勺,又有点别扭地补充道:“当、当然,主要是为了庆祝之前击退了那些臭鱼烂虾!还有……嗯……节日快乐。”

里昂在一旁点了点头,补充道:“食物是拜托旅馆厨房准备的,都是本地特色,鱼也是我们去港口挑的。还有安娜喜欢的果酒。”他干咳了两声,看向莉丝媞,声音放缓了些,“……希望你们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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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眼前这一幕。

笨拙的布置,生硬的解释,两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竟然如此窝囊。

还有桌上那虽然不算精致,却显然花了心思的食物,和那束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蓝色鸢尾。

胸中某个地方,忽地涌上了酥酥麻麻的东西。

“噗……”莉丝媞率先忍俊不禁。她走上前,轻轻虚拍查理的肩膀——该说不说,那红毛呆瓜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又对里昂眨了眨眼。

“什么啊……两个笨蛋。”她轻快地揶揄着,眼角却似乎有点湿润,“不过……谢谢你们。我很喜欢。”

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

那顿露台晚餐,是我记忆中最愉快的夜晚之一。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贵族间的试探与算计。只有美食,低度数的甜汽酒,凉爽的海风,星空,还有最重要的同伴。

查理很快恢复了原形,开始[[rb:大声吹嘘 > 不要脸地夸大]]前日里的战斗,尤其是他如何英勇地一枪捅穿了某个鱼人队长的脑袋。里昂偶尔会冷静地纠正他过于离谱的细节,引来查尔斯不满的嚷嚷。我和莉丝媞则在一旁愉快地看他们斗嘴。

我拿出了那条深红领巾。

“给你的。”我努力让自己显得正大光明些,“圣瓦伦汀节的……礼物。”

查尔斯愣了一下,接过领巾,展开。深红的底色上,金色的火焰纹样在灯光下跳跃。

“这、这什么公子哥玩意……”他嘟囔着,脸上却迅速蔓开一片红晕,一直红到耳根。然而,他的动作并未迟疑,左手掌心优雅地托住领巾,右手轻轻理平面料。随即,他将领巾仔细地对折、再对折,叠成整齐的长方形,这才放入礼服的内袋,还轻轻按了一下,确保妥帖。

“咳……谢、谢了。虽然本大爷平时不用这种东西,不过……偶尔配一下礼服,也不是不行。”

他的眼神飘忽,就是不肯看我。

真是的,这个人,连道谢都这么别扭,真是……令人没法移开视线的呆瓜。

然后,是莉丝媞。

她走到里昂面前,从怀里取出那个小小的绒布盒,打开。

那枚简洁的银戒,在星空和灯笼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里昂君,把手伸出来。”她轻声说,声音融入夜晚的海浪。

里昂明显呆住了,他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看莉丝媞,似乎完全没预料到会收到这样的礼物。他迟疑着,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莉丝媞却没有去握他的手,而是直接拿起戒指,郑重地套在了他左手的无名指上。

“这是……?”里昂看着手指上的银环,有些茫然。

“是守护的戒指哦。”莉丝媞抬起头,望着他,湛蓝的眼眸里倒映着烛光和他怔忪的脸,“它可以为你吸收并封存一道魔法——但在这之前,它还是一枚戒指。”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完全贴在了一起。

她微微踮起脚尖。

海风吹起她散落的金发,拂过里昂的脸颊。

她稍微低头,目光专注地描摹着他的眉眼,然后,双臂环抱里昂的后脑,轻轻吻在了他的额头上。

蜻蜓点水般的轻啄。

“这样,里昂君就一辈子都是我的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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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退后一步,脸上绽放出比星空更明朗、比海风更绵长的笑容,带着一丝狡黠,一丝满足,还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深情。

里昂从脸颊到脖颈,瞬间红透。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又看看眼前笑靥如花的少女。

查里在一旁发出了不知是起哄还是呛到的怪声。

而我看着这一幕,也掩嘴轻笑起来。

***

胸腔里那团为查尔斯之死而点燃的暴怒火焰,在亲眼目睹安娜斯塔西亚消失于灰白雾霭的瞬间,嗤啦一声,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将灵魂本身都拖入深渊的粘稠空虚。心脏在肋骨后面沉重地搏动,每一次收缩都像是在挤压一团浸满冷水的棉絮,吸走了所有温度,也吸走了刚才那不顾一切的冲动。

查尔斯死了。安娜也死了。

因为我。

因为我的注意力被操作元素魔法的龙首吸引了。因为我没能更快地斩下那颗头。因为我……太弱了。

自责一圈圈勒紧思维,带来窒息般的痛苦。但奇异的是,这极致的痛苦,反而压榨出了的透彻的清明。

怒火会让肌肉僵硬,判断失误。悲伤会拖慢反应,蒙蔽视野。但此刻,胸腔里只剩下被掏空后的冰冷与自厌。这很好。非常好。这副身体,这伤痕累累、破败不堪的躯壳,如今只需要作为一件工具来使用。工具不需要情感,只需要被驱使,去完成最后一个指令。

距离——十五步。那颗刚刚吞噬了安娜的禁魔之首,正缓缓缩回,粗壮的脖颈蠕动着,准备重新隐匿于肉翅与庞大身躯构成的阴影之中。距离彻底退回大约还需半秒。

时间足够。

『里昂前辈,不能使用魔力的情况下,魔导师也有战斗的方式。』

银发少女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脑海深处响起。曾经某个营地的篝火边,她一边用树枝拨弄着火星,一边用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着。

『那就是计算。』

『观察肌肉发力的征兆,计算对手的意图与思想,预测对手下一步的行动。魔法是经魔导师之手操作的自然现象,而操作这些现象的根本工具,就是对规则的理解和运用。』

计算。

我死死盯住那颗正在后撤的龙首。脖颈肌肉收缩的纹路,鳞片随着动作产生的细微摩擦,头颅后仰时眼睑闭合的瞬间——所有的“征兆”,都在冰冷扩大的视野中被拆解、分析。

正欲缩回安全区域的它,半是轻视,半是警惕地看着我这个似乎陷入僵直的人类。

那么,我的行动就应该是——将计就计,只在它撤退到最后、自认为最安全的那一刻暴起,切入它预测的盲区。

我不再怒吼——那是对体力的无谓浪费。压缩肺部,将最后一点空气挤入血管,残破的双腿无视了关节处传来的尖锐抗议,将身体像投石索上的石块般弹射出去。

将肢体作为一次性支架的粗暴推进,十五步的距离在蛮横的爆发下瞬间归零。格拉姆的剑刃撕裂灼热的空气,直指那颗狰狞头颅的颈根——那里是鳞甲相对薄弱,且缩颈时不易防护的死角。

龙之魔王的竖瞳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惊愕。

它没料到这垂死的人类还能爆发出这样的速度,更没料到攻击会在它自以为胜券在握的一刻到来。仓促间,它放弃了完美的后撤防御,脖颈强行扭动,试图用覆盖着最坚硬龙鳞的侧面硬扛这一击,同时——

巨口猛地张开。

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灰白烟雾从它喉间涌出,将我完全笼罩。

莉丝媞加持在我身上的所有圣光加护——强化、治愈、防护——在与灰雾接触的刹那,全部遭到抹除。

紧接着消失的,是在我双腿间暴走的魔力。奔流的力量骤然断流,身体一下子变得无比沉重,从高速冲刺的状态被狠狠拽回,仅靠惯性向前滑行。

如山洪般全面爆发的剧痛,在一切加护全部消失的现在,再无任何缓冲地将我淹没。视野因为剧痛而发黑,额角瞬间布满冷汗。

不过,没关系。疼痛很好。真实的痛楚,短暂地楔入了空洞的虚无之中,让它变得可以忍受。

借着最后的惯性,身体撞入灰雾。知觉被剥夺,感知被混淆,只有手中格拉姆传来的的沉闷阻力,和剑柄反馈的震颤手感,清晰地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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