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阵火车特有的摇晃和“哐当哐当”声中醒来的，窗外已经亮了，但车厢里仍旧有些昏暗。

我睁开眼睛，看到头顶的床板，知道自己躺在卧铺车厢的最下铺。这是从湖南老家返回西安的旅途，漫长而疲惫。我看了看手表，九月五日，上午，具体几点我没细看，反正还早。

身上的薄被子半盖着，下面只穿着一件棉布连衣裙。昨晚我嫌热，又懒得脱，就直接穿着真丝袜睡了。那双黑色的一字带高跟凉鞋就摆在床边的地上，跟高六厘米，是我在西安逛街时买的，款式简单大方，特别衬我。这次探亲假，我几乎一直穿着它。

脑子里混沌了一会儿，清醒后，一个念头就钻了进来，带着一点温热的、甜腻的记忆。

我回想起一个月前，出发去湖南的前一天晚上。

那天，是八月初，西安的天气热得让人发闷。他（我丈夫）因为临时接了个紧急任务，走不开，很遗憾地告诉我这次不能陪我回去了。他帮我收拾完行李，又帮我把要带给父母和公婆的东西装好。

“真是对不起，月月。”他抱住我，声音里带着歉意。

“说什么呢，工作重要。”我拍拍他的背，心里虽然有些失落，但也能理解。

那天晚上，我们做得格外用力，好像要把这一个月的分别都浓缩进去。他的吻很湿热，手掌带着汗意，紧紧地把我按在他身下。我们很少这样激烈，可能是即将分离带来的那种刺激感，也可能是想在彼此身上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记。

我记得那时我一直抓着床单，全身绷得紧紧的，汗水把我的头发都弄湿了。

“慢点，慢点……”我轻声求饶，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迎合他。

他喘着粗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平时没有的霸道和占有欲。直到最后，一切归于平静，我们紧紧地抱着，他吻着我的额头，轻声说：“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电报。”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次，大概就是它——肚子里这个小生命——的开始。

我是在湖南老家待了半个多月后，才察觉到不对劲的。身体上的变化让我去医院做了检查，当医生告诉我“恭喜你，怀孕了”的时候，我手里拿着检查单，整个人都懵了，然后是巨大的惊喜。

我立马给西安的他发了电报，电报里写得含糊，只说“好消息，等我回家告诉你”。我没敢直接说，想给他一个面对面的惊喜。

在湖南的这段时间，爸妈和公公婆婆知道这个消息后，把我当成了熊猫一样宝贝。各种汤水、各种补品，每天换着花样地做给我吃，生怕我饿着。我被他们喂得胖了一圈，也感受到了他们浓浓的爱意。

思绪回到眼前，我感觉下边有点湿热，是身体残留的欲望。

我拉起薄薄的被子，把自己整个盖住，形成一个隐蔽的小空间。右手从连衣裙的下摆伸进去，隔着纯棉的内裤，轻轻地碰触着那个湿润的地方。

指尖带着一点点凉意，隔着布料轻柔地画圈、按压。身体里的那种酥麻感一点点地被唤醒，沿着脊椎向上爬。

我微微弓起身体，指下的动作更加专注。一股电流从指尖传导到全身，让我的呼吸变得急促，但我努力控制着，只发出很小很小的、像猫叫一样的呻吟声。

我是在下铺，上面还有一位阿姨。我得小心，不能被她听见，也不能被过道的乘务员发现。

这种偷偷摸摸的刺激感，让那股快意来得更猛烈。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他那天晚上强壮的身体和喘息声。

终于，那股热流彻底冲上来，我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才把那一声几乎要冲出口的满足感压了回去。

我大口喘着气，手指停了下来，然后慢慢抽回，手心有些潮湿。

我平躺了一会儿，努力让呼吸恢复正常，心跳也逐渐平稳。

就在这时，车厢里忽然响起了广播：

“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即将到达本次旅途的终点站，武昌站。请在武昌站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到站了！

我心里一惊，赶紧掀开被子坐起来。距离晚上转车去西安还有好几个小时，我得赶紧收拾。

我迅速整理了一下裙子，把被子叠好。我的行李箱和两个大包都在卧铺底下，需要使劲拉出来。

我把行李箱和包一个一个拖出来，然后找到我的黑色一字带高跟凉鞋。我套上它，光滑的真丝袜包裹着脚，六厘米的细跟让我的身体瞬间挺拔起来。鞋子很合脚，走路时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在整理衣物时，我的手不自觉地抚摸了一下平坦的小腹。

才一个月，它几乎还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这个小小的，甜蜜的秘密，让我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期待。在湖南时，父母和公婆那热切的关怀，为我做的那些好吃的，都让我感受到了一种被爱的，即将为人母的幸福。

我拎起行李，跟着人流慢慢地往车厢门口走去。火车停稳后，我下了车，站台上的空气带着南方特有的湿热。

我首先将那些沉重的行李和给家人带的土特产送到了车站的行李寄存处。我只留下一个随身的小挎包，里面装着我的证件和钱包。

“等晚上坐上回西安的车，再来取回它们。”我对自己说。

我挎着包，轻松地走出武昌站的站门，准备在候车前，在这个久违的城市里走走看看。

走出武昌站的大门，一股热浪夹杂着潮湿的空气立刻扑了过来。刚才在卧铺里那一通折腾，加上这站外的闷热，让我感到有些香汗淋漓，额角和后颈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我用手轻轻扇了扇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有点黏糊。

我今天穿的是一条米黄色的棉布连衣裙，虽然透气，但在这种天气里，还是不够。脚上这双黑色的六厘米高跟凉鞋，让我走路时不得不更加小心，每一步都带着清晰的“嗒嗒”声。

我这次来武汉，目的很明确，就是想去看看长江大桥。那是我们国家的骄傲，以前只在画报上见过。既然转车还有这么长时间，不去看看实在可惜。

可是，我离开车站后，面对眼前这片热闹又陌生的街景，一下就有些犯了难。东南西北，我完全分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该怎么走到江边。

我四下张望了一会儿，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下面是条蓝色的裤子，看起来干净利落，像是个本地人。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过去问问路。

我走到他跟前，礼貌地开口问道：“同志，麻烦您一下，请问去武汉长江大桥，该怎么走啊？”

那个男同志闻声转过头，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皮肤有点黑，但笑起来很随和。

他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很快就落到了我脚上的高跟鞋上，不过他很快收回了目光。

“哦，同志你是外地来的吧？听口音不像是我们湖北的。”他语气很亲切，“长江大桥啊，那是个好地方，气派！离这儿倒是不算太远，但走路也得走一阵子。”

我点点头，等着他给我指路。

“这么巧，”他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我也正要去那边办点事。我看你一个女同志，又拿着包，要不，咱们一起走一段？我给你指指路，边走边说，省得你走岔了。”

他这个提议倒是不错。在这个年代，出门在外，遇到热心人帮忙是常有的事，而且两个人一起走，也安全一点。

“那可太谢谢您了，同志。”我感激地说。

“不用谢，出门在外互相帮忙嘛。”他说着，便往车站侧面的一条马路走去，“你跟着我走，咱们走这边。”

我们就这样并排走在了武汉的街头。一路上，他问我是从哪儿来的，要去哪里。我告诉他我是从湖南探亲结束，准备回西安工作的，这次路过武汉，就想来看看大桥。

“从西安到湖南，可真够远的，你一个人坐卧铺也辛苦了。”他说道，“今天太阳毒，我看你走得也有些吃力，肚子饿不饿？前面有个小馆子，咱们先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再走就不那么热了。”

我刚才在车上没怎么吃东西，加上出汗多，确实感觉有点空落落的。

“是有点饿了，”我说，“那就麻烦您了，咱们找个干净点的地方吃点面条吧。”

很快，我们走进了一家临街的小饭店。饭店里客人不少，热气腾腾的，桌子上大多是面碗和酒瓶。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我点了一碗热干面，又加了一份绿豆汤，想着解解暑气。他则点了一碗牛肉面，然后又叫服务员拿了一瓶白酒。

“同志，您中午就喝酒啊？”我有点惊讶。

“哈哈，没事，我们这儿的人都习惯了，”他爽朗地笑了，“这酒度数不高，喝点解乏。”

面很快就上来了。我这碗热干面酱料浓郁，芝麻香气扑鼻，味道确实很特别。我胃口很好，大口大口地吃着面条。

他边吃面边不时地喝一口酒，看起来心情很舒畅。

等我把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又喝完那碗冰镇的绿豆汤后，感觉舒服多了。我用手绢擦了擦嘴，站起来付了我的面钱。

“吃饱喝足，有力气走路了，”他说着，也付了钱，然后起身，“我看你的高跟鞋，走太远的路可能要受罪。这样吧，咱们不直接奔大桥，咱们先去龟山。从龟山上面看长江大桥，景色那才叫一绝，整个气势都能看清楚！”

我一听，觉得这个主意更好。能从高处俯瞰全景，一定比在桥面上走着看更有意思。

“行啊，这个主意好！那就去龟山吧。”我高兴地回答。

“好，那咱们走！”

他把空酒瓶放在桌上，然后带头走出了饭店。

出了饭店门，我们继续朝着江边的方向走去。天气依旧很热，但有了刚才的休息和进食，我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

我们穿过了几条热闹的巷子，又经过了一条车来车往的大马路。他一路上偶尔会给我介绍一下路边的建筑和这个城市的一些风土人情。我听着，也慢慢地对武汉有了点初步的印象。

终于，我们绕过一片房屋，前面出现了一段向上延伸的台阶，旁边立着一块石头，上面刻着“龟山景区入口”几个字。

“到了，同志，这就是龟山的入口了。”他指着台阶说。

看到龟山入口的石碑，我的精神又为之一振。

“好，咱们上去吧！”我说着，抬脚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这个山不算高，但台阶修得很陡。加上天气热，空气又湿，我才走了几十级台阶，额头上的汗珠就开始大颗大颗地往下流。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着呼吸，但心跳还是忍不住加快。我时不时地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真丝袜光滑地包裹着小腿，脚趾露在黑色一字带的凉鞋外。这双高跟凉鞋虽然样式好看，穿起来能让我的身形挺拔，但爬山却是真受罪。每一步都需要脚尖用力，六厘米的细跟在石阶上踩得我脚心发疼。这是我在西安买的，我特别喜欢，但现在看来，它实在不适合这种体力活。

旁边的男同志走得比我轻松多了，他时不时地放慢脚步等我一下。

“怎么样，同志，累不累？咱们慢点走，不着急。”他关心地问。

“有点喘，”我勉强笑着回应，努力跟上他的步伐，“没事，我歇一歇就好。”

这时，我的身体里传来了一阵更强烈的信号。

从刚才在火车上憋着开始，我就一直有便意。刚才在饭店里光顾着吃面，也没顾上解决。现在爬山，腹部用力，这股感觉就更强烈了。我感到肠子那里一阵阵地抽紧。

不行，旁边还有个男同志，我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说要找茅厕？太不好意思了。我只能拼命地憋着，收紧身体里的肌肉，企图把这股便意压下去。

我感到自己的脸颊都因为憋气和用力而涨红了，汗水从发鬓渗出来，沿着脸颊流下，流进了脖子里。香汗淋漓，这感觉真糟。

又爬了一段，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你看！到这儿就能看到了！”男同志指着前方的一片开阔地。

我赶紧走到观景处，向远处望去。

太美了。

那座雄伟的长江大桥横跨在滚滚江水之上，气势磅礴，像一条钢铁巨龙。在阳光下，它显得庄严又壮丽。

“真气派啊！”我由衷地赞叹着，心里一阵激动。

我拿出挎包里的手绢擦了擦汗，心里想：这么美的景色，可惜他（我丈夫）没能一起来。等我回到西安，一定要好好把这景致描述给他听。还有肚子里的小家伙，将来也要带它来看看。

我沉浸在眼前的景色和对未来的憧憬中，完全放松了警惕。

就在我抬手扶着栏杆，全神贯注地望着大桥的时候——

突然！

一股冰冷而坚硬的束缚猛地缠上了我的脖子！

“唔！”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喉咙瞬间被勒紧，呼吸被完全切断。

这不是玩笑！我感觉肺里的空气被一瞬间抽空，剧烈的窒息感像火烧一样涌上来，眼前所有的景物都在刹那间扭曲变形。

我拼命用双手去抓脖子上的东西，那是一根粗糙的绳索，勒得死紧。我用指甲去抠、去挠，但根本无法挣脱。

“嗬……嗬……”我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响。

谁？这是怎么了？！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紧接着是求生的本能。

我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挣扎和踢蹬。我抬起穿着高跟凉鞋的脚，胡乱地往后方踢去，踢到了硬物，但那束缚我的力量丝毫没有减弱。六厘米的鞋跟踢在空气里，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眼前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快要炸开。

就在这股极致的痛苦和恐惧中，我的身体失去了最后的控制。

那股一直被我强忍着的便意，在那一刻，彻底决堤了。

我的腹部猛地一松，温热的液体和黏稠的排泄物再也无法控制。屎尿齐流。

先是温热的尿液浸湿了内裤，接着，大量的粪便也冲了出来。内裤根本兜不住全部，它们被紧紧地挤在内裤和真丝裤袜之间。一部分粘稠的秽物从内裤的边缘渗了出来，顺着真丝袜和腿部的缝隙，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热意，往下流淌。

羞耻感和生理上的失控，与窒息的痛苦交织在一起，让我浑身颤抖，但求生的欲望让我踢得更急、更猛。

好痛！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吗？！

我的意识开始迅速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那快得不正常的“咚、咚、咚”的鼓点声。

眼前的景物从扭曲变成了一片血红，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我的脸泛青，血管因为巨大的压力而鼓胀，眼珠子快要爆出来，舌头不自觉地伸出唇外。

最后一点力气也从我的四肢百骸中抽离。穿着高跟凉鞋的脚，停止了徒劳的踢蹬。

我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像一堆破布一样，头一歪，彻底耷拉下去。

世界，寂静了。

我的身体沉重地倒在冰冷的石阶边缘，再也没有一丝力气。脖子上的绳索松开了，但那股窒息感已经变成了永恒的虚无。

我的眼睛是睁着的，视野里是一片扭曲的、灰蒙蒙的景象。我能看到头顶上方被热气蒸腾得发白的阳光，以及身旁粗糙的石头地面。我的舌头伸在外面，感觉不到空气的流动。

一个模糊的影子，那是我刚才的同行者，现在是我的凶手，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他弯下腰，用带着白色手套的手，碰触了我的脖颈和手腕，那动作冰冷而迅速。

我“看”到他的嘴巴张开，但听到的声音却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墙，遥远而失真。

“……死了。”他低声说了两个字，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我的下半身。

我的身体还带着残余的温热，但那股大小便失禁后的污秽物，已经彻底浸湿了我的裙子和真丝袜。难闻的、带着铁锈味的腥臭气混合着粪便的酸腐味，弥散在周围的空气中。

他靠近了一点，似乎看清了那惨状。我看到他的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厌恶和嫌弃。

然后，一个清晰的声音，带着冷酷的嘲讽，穿透了那层水墙，传到了我的“耳”中。

“居然拉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晦气，“可惜不能奸尸了。”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划过了我死去的躯壳。

说完，他似乎不想再多看一眼。他没有再碰我的身体，只是弯下腰，从我身旁抓起了我的小挎包。那里面有我所有的现金、车票和证件。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将那个米白色的布包随意地挎在肩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迅速消失在了上山的台阶尽头。他的脚步声很快被山上的蝉鸣和风声吞没。

世界安静了。

我的身体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杂物，横躺在龟山半山腰的石阶和灌木丛之间。

从我睁着的、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里，我只能“看”到头顶上方一片单调的蓝天，偶尔有一两片叶子在我眼前的空气中微微颤动。

我的嘴角、我的舌头，甚至我的下巴，都因为窒息和倒地的姿势而僵硬。我的脖子上留下了深深的、刺目的勒痕，皮肤破裂，渗出一点点乌黑的血液。

我那双在西安买的、曾让我引以为傲的黑色高跟凉鞋，一只脚还套在上面，另一只则因为刚才的剧烈踢蹬而微微歪斜，细细的六厘米鞋跟卡在了石阶的缝隙中。真丝袜紧紧地贴在小腿上，但裙子下面，已经被那可耻的排泄物彻底弄脏、弄湿。

空气中的热度不断升高，阳光晒在我的脸上，没有一丝温度的传递。

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周围的一切都在继续。

我“听”到远处长江大桥上传来的火车轰鸣声，那声音曾是我回家的希望。

我“听”到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几只不知名的小虫子在我身边的灌木丛里嗡嗡地飞着。

我“看”到偶尔有几只蚂蚁好奇地爬上石阶，但又很快绕开了我这具冰冷而污秽的尸体。

我就这样，带着对丈夫的思念、对腹中胎儿的期待，以及一身难以言喻的凄惨，静静地，横躺在龟山的半山腰上。

我不知道多久，才会有另一个登山的人经过这里。

我也不知道，我的尸体会以何种难堪的姿态，等待着被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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