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太郎结婚之后，名字就从相川房子变成了桥田房子。一转眼，这都过去二十多年了。我们婚后有两个女儿，大女儿美惠子早就出嫁成了家，现在家里就剩下我和太郎，还有小女儿由美子三个人一起生活。

由美子是1956年出生的，到今年1980年，她已经满24岁了。三年前，她从短期大学毕业后，就托人介绍进了RS贸易公司，在会计科当职员。每天看着她早出晚归，穿着职业装，倒也像个正经的上班族。说实话，由美子这孩子长得确实漂亮，眉眼清秀，身材也匀称，这点随我，走在街上回头率一直不低。按理说，这样的条件，说亲的人应该踏破门槛才对。

可是，这孩子的心思我是一点也看不透。

美惠子像她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就已经张罗着结婚的事情，安心相夫教子了。可由美子呢，每次我跟她提起相亲的事，她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我是真的操心，毕竟女人的青春就那么几年，二十四岁虽然看着还年轻，但要是再拖上几年，好男人不就都被别人挑走了吗？

有一天晚饭后，趁着她在客厅削苹果，我又忍不住念叨了几句：“由美子啊，粕谷一丁目那个佐藤先生，我看条件就很不错，你相田阿姨上次还夸他踏实。你要不要抽个时间见一面？”

由美子放下水果刀，看着我说：“妈，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现在根本不想结婚。我刚在公司站稳脚跟，会计科的工作正忙着呢，我可不想像姐姐那样，一辈子围着灶台和孩子转。”

我叹了口气说：“这女孩子家，终归是要嫁人的。你现在觉得上班新鲜，等年纪大了，身边的人都有了归宿，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怎么办？”

由美子倒是挺硬气，直接顶了回来：“我打算至少再独身三年，等我二十七岁的时候再考虑这些。现在都八十年代，时代已经变了，妈，你不能总拿老眼光看我。”

听听，这话气得我胸口疼。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她二十七岁，那就是大龄青年了，到时候剩下的还能有什么好对象？我瞅了瞅坐在一边看报纸的太郎，想让他帮着劝两句，可他那个人，一回家就钻进报纸里，家里的大事小情从来不发表意见，指望他是指望不上的。

由美子的个子高，性格也比她姐姐强得多。她从小就有主见，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从来不含糊。小时候我觉得这孩子聪明，长大了不用受欺负，可现在看来，这性格太强了反而让我这个做母亲的为难。她不仅在穿衣打扮上有自己的想法，连生活习惯都不愿意听我的。

看着她在灯光下那张漂亮却又倔强的脸，我心里真是一阵阵地发愁。要是她长得普通点也就算了，偏偏生了这么一副好相貌，却在终身大事上这么倔。在邻居眼里，我们家由美子是出落得大方，可只有我知道，这孩子主意大得很，我这个当妈的根本管不住她。

我就担心啊，她要是真的一直这么拖下去，到了二十七八岁还没个着落，我以后怎么跟桥田家的祖先交代？哪怕她现在只是点点头，去见一见那些相亲对象也好啊，可她偏不。这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心就一天天悬着，生怕她哪天真的跟我说一辈子不结婚了。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了。我看着由美子吃完苹果，自顾自地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下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还有太郎翻报纸的哗啦声。作为母亲，我除了私下里替她多留意，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到了八月底的时候，由美子说是在公司攒了几天假，要跟朋友出国去菲律宾的宿务岛度假。当时我也没多想，现在的年轻人见识广，不像我们那时候，出个远门都难。她在国外待了五天，等九月初推着行李箱进家门的时候，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原本皮肤白净的一个姑娘，这下全身晒得跟黑炭似的，皮肤黝黑发亮的，看着倒是挺结实。那天晚上，我看她换衣服洗澡，脱了那身比基尼泳衣，才发现她身上也就只有乳房和下腹部那一圈儿还是白皙细嫩的，其他地方全是深棕色。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直犯嘀咕：这孩子心也太野了，这肤色要是去相亲，人家婆家还以为她是在外面干什么粗重活儿的呢。可由美子不以为然，还跟我显摆说，这就是现在流行的“阳光感”。

九月五日那天傍晚，由美子临出门前接到了短大时代闺蜜的电话。她一边换上那件深蓝色的真丝连身裙，一边跟我说晚上要去银座聚会。说是她们那四个好姐妹里，有一个叫理惠的姑娘要结婚了，这次大家凑在一起，专门是为了给她庆祝。

我一听“结婚”这两个字，耳朵立马就支棱起来了。趁她在那儿穿凉鞋，我忍不住又开口了：“由美子，你看看人家理惠，比你还小半岁呢，都要嫁人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事儿定下来啊？整天在外面疯跑，也不见你带个正经对象回来。”

由美子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妈，今天是人家的大喜事，你少扯到我身上来。”她说完就推门走了。

到了晚上十点多，家里的座机响了，是由美子打来的。电话里听着背景音挺嘈杂，像是已经散了场。她说聚会刚结束，这会儿正准备去坐电车回来。我们家住在世田谷区，就在京王线的芦花公园车站南边。那地方离车站倒也不算远，快走几步也就八九分钟的路程。

因为天已经黑透了，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就对着话筒嘱咐她：“由美子，你到了站先别急着走，在那儿打个公用电话回来。让你爸爸披件衣服去接你，这大晚上的，不安全。”由美子在电话那头没好气地应了一声，说是知道了，让我别老瞎操心。

挂了电话，我就跟太郎说了这事。太郎把老花镜摘下来，看了看表，说行，一会儿等她到了就过去接。

可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很快就到了十一点。客厅里的挂钟“嗒嗒”地响着，电话机却安静得像块木头。我中间去阳台看了好几次，巷子里除了路灯的光，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和太郎面面相觑，心想是不是电车晚点了，或者是她又跟闺蜜临时加了场，去唱卡拉OK了？

等到了十二点，电话还是没响，由美子也没像往常那样自己推门进来。这下我是真的坐不住了。二十四岁虽然是大姑娘了，但由美子从来没有这么晚不打招呼就不回家的习惯。我推了推在沙发上打盹的太郎，跟他说：“这不对劲啊，就算聚会再晚，这个点儿电车也该到站了。”

太郎也有些慌了神，他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我想起那三个闺蜜的名字，可我手里并没有她们的电话号码，想找人问都找不到。我们两人就这么守着那部红色的转盘电话，一直坐到后半夜。

到了凌晨，外面的天色还是黑漆漆的，由美子依然没有回来。那种焦虑像虫子一样钻进心里。我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了醉鬼？还是在车站摔着了？

最后，我和太郎商量决定，先强迫自己躺一会儿，等明天一早，太郎就去公司请假，然后我们俩一起去报警，或者顺着去车站的路挨家挨户问问。虽然躺在被子里，可我怎么也闭不上眼。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能听到身边太郎沉重的呼吸声，知道他也没睡着。这种寂静得可怕的深夜，让我觉得每一分钟都是那么难熬。

那一整晚我都没怎么合眼，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九月六日的早晨，阳光透进窗帘缝隙的时候，我只觉得浑身发冷。太郎也没睡好，眼圈黑得吓人。我们俩默默地穿好衣服，连早饭也顾不上吃，正打算推门出去顺着去车站的路找找看，结果门一打开，就看到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

我的心当时就咯噔一下，像坠进了冰窟窿里。还没等我开口问，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警察就低声对我们说，附近出了事，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说是由美子出事了，人已经没了。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腿脚发软，要不是太郎在后面扶了我一把，我准得瘫在地上。警察带着我们急匆匆地往案发现场赶。那个地方离我们家竟然只有几十米远，是一片还没开发的杂树林，平时路过的时候，我总觉得那儿阴森森的，没想到由美子竟然就在家门口这么近的地方遭了毒手。

到了那片林子里，警灯闪得我眼睛疼。我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泥地上的由美子。她在那儿躺着，全身一丝不挂，连件遮羞的衣服都没有。她去菲律宾晒得黝黑发亮的皮肤，在早晨的阳光下显得特别扎眼，尤其是乳房和下腹部那一圈因为穿比基尼留下的白皙晒痕，在那片深色的皮肤里看得清清楚楚。

听警察说，她原本应该是趴在地上断气的，这会儿为了勘验，尸体已经被翻转了过来。由美子的样子变得好陌生，她的腿部和胳膊都僵直着，别扭地张开着，肚子上和乳房侧面已经出现了青紫色的尸斑。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她的脸，那张原本漂亮倔强的脸，现在憋成了青紫色，眼珠子往外鼓着，舌头也伸到了嘴唇外面。我凑近一看，发现她的舌尖上还沾着一点干掉的泥土。

她全身都脏兮兮的，沾满了落叶和湿泥。在她的私处，还有一缕干结的白浆顺着大腿根流了出来，只要是个成年人，一眼就能看出她临死前遭到了多么野蛮的强奸。她的那件深蓝色真丝连身裙被撕扯得不成样子，丢在离尸体不远的一堆乱草丛里，旁边还有她昨天出门时穿的那双高跟凉鞋，一只倒扣着，一只陷在泥里。

我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心口像被人用钝刀子活活剜开了一个洞。我再也顾不上什么警察，也顾不上什么现场保护了，哇的一声大哭出来，扑过去就伏倒在由美子的尸体上。

我死死地抱住她，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可由美子的身子已经冰凉冰凉的，硬得像块石头。我一边放声痛哭，一边喊着她的名字，希望她能像平时跟我顶嘴那样应我一声，哪怕是嫌我烦也好。可她就那么静静地躺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虚空，再也没法回应她的母亲了。

我的眼泪不停地滴在她那满是泥土的胸口上，冲开了几道深色的印子。我想到昨天傍晚她出门时还那么爱美，还那么神气活现地跟我吵架，说要再过三年才考虑结婚。谁能想到，就在离家这么近的地方，在她还没来得及给我打那个到站电话的时候，她就这么绝望地死在了这片肮脏的树林里。

太郎在一旁也老泪纵横，他想把我拉起来，可我就是死命抓着由美子的肩膀不撒手。那股泥土味、腥味，还有由美子身上残余的那一点点香水味混在一起，直往我鼻子里钻。我就这么抱着这具冰冷、发黑的尸体，感觉天都塌了下来，这辈子所有的指望和念想，在那一刻全都断绝了。

我整个人瘫坐在杂草堆里，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太郎在一旁跟警察说话的声音。太郎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十岁，沙哑得厉害。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局促地在衣服角上揉搓着，对着那个拿本子记录的警察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昨晚的情况。

他说由美子昨天傍晚出门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特意换了那件新买的深蓝色连衣裙，说是要去银座跟她短大时期的那几个好姐妹聚会。太郎还跟警察回忆起十点钟左右接到的那个电话，那是由美子最后的声音。他在电话里反复叮嘱由美子，说银座那边远，回来要是太晚了，哪怕是到了芦花公园站，也一定要先在站台底下的公用电话亭打个家里的电话，他好披上大衣去车站接她。

“我当时真的特意叮嘱过她的……”太郎一边说，一边用手拍着自己的大腿，语气里全是自责和懊悔。他怪自己为什么昨晚不干脆直接去车站出口守着，为什么要在家里等那个根本没打过来的电话。警察在旁边点着头，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可这些话现在说出来，除了让心里更疼，已经换不回由美子的命了。

我哭得嗓子眼儿都干了，上气不接下气，感觉胸口像被塞了一团乱棉花，憋得透不过气来。我颤抖着手，扶了扶因为刚才扑在由美子身上而歪掉的眼镜，勉强撑着旁边的树干站了起来。我的视线还是模糊的，眼镜片上沾了泥点子和泪水，看什么都重叠在一起。

这时候，几个穿着白大褂和制服的人走了过来，他们动作麻利地展开了一块宽大的白布。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那块冷冰冰的布盖在了由美子的身上。那块白布一盖上去，由美子那具黝黑的、带着比基尼晒痕的身体就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里了，只剩下一个凹凸不平的轮廓。

他们把由美子抬上了担架，动作很沉，担架压在落叶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个年长的警察走过来，语气生硬地跟我们说，按照规矩，这种非正常死亡的情况，尸体必须马上运走送去法医那里进行解剖。他解释说这是为了查清楚具体的死因，还有采集那些留在她体内的证据，好抓到那个畜生。

听到“解剖”这两个字，我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样。由美子生前是个多爱美的孩子啊，哪怕是去趟菲律宾，都要把自己晒成那种时髦的肤色，平时手上扎个刺都要喊疼半天。现在她冷冰冰地躺在那儿，不仅要被那些陌生人用刀子在皮肤上划开，还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检查，那不就是开膛破肚吗？

一想到由美子那副原本匀称、漂亮的玉体，在那张冰冷的金属台上被切开、被缝合，我的眼泪又一次决了堤。我对着那具正被抬上车的担架放声大哭，想喊住他们别把她带走，想求他们给我的女儿留个全尸。可警察挡住了我，太郎也死死地拽着我的胳膊，不让我冲过去。

我就这么看着运送尸体的车门重重地关上，车轮碾过树林边的泥地，慢慢地消失在小路的尽头。我的由美子，她最后的一点尊严似乎也随着那场即将到来的解剖消失了。我瘫在太郎怀里，脑子里全是解剖刀划过皮肤的幻觉，哭得肝肠寸断，感觉这辈子的眼泪都要在今天早晨流光了。

尸体被运走后，那个姓安井的刑警抹了抹头上的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一边记录着什么，一边抬头看向我们。他的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冷淡，语气平稳地问道：“桥田先生，桥田太太，请问您女儿是独生女吗？”

我还没从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痛哭中缓过劲来，抽噎着，低声回答道：“不是的，她还有一个姐姐，叫美惠子，两年前就已经出嫁了，现在不跟我们住一块儿。”

安井刑警点点头，合上笔盖，视线又落在了由美子那条已经空出来的地上。他沉思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绪，接着问道：“遇害的由美子小姐全身晒得很黑，今年夏天是不是去了什么特别的地方旅行了？”

太郎站在我身边，脸色铁青，听到这种问话，他原本就压抑着的怒气仿佛找到了出口，带着一丝责备的语气硬梆梆地顶了回去：“她上个月底刚休了五天假，跟朋友一起去了菲律宾的宿务岛。刑警先生，这种事和她遇害有什么关系吗？她是个正经的女孩子，不是那种在外面乱混的。”

我也在心里觉得这警察问得有些莫名其妙，由美子在度假时晒得黑不黑，难道还能是招惹那凶手的理由不成？安井刑警听了太郎的话，并没有表现出不悦，只是含糊其辞地回应了一句：“目前还不确定，我们只是需要了解她最近的所有行踪。请节哀。”

说完这些，警方在那边拉起了警戒线。我和太郎像两个丢了魂的木偶，拖着沉重的步子，相扶着走回了家。那几十米的路，走起来竟然比几公里还要漫长。推开家门，原本温馨的玄关现在显得冷冷清清，由美子昨天穿走的那双高跟凉鞋现在正孤零零地躺在树林里的泥堆里，以后这里再也不会有她进门换鞋的声音了。

我进了屋，不由自主地走进了由美子的房间。房门推开的那一刻，一股她常用的那种洗发水的淡淡香味扑面而来，这种熟悉的气息让我眼眶又一次湿了。房间里的陈设还没变，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台灯盖着防尘布，一切都还是她昨天出门前的样子。

我走到她的书桌前，那里摆着几张她从宿务岛度假带回来的照片。我伸手拿起了其中一张，那是在沙滩上拍的。照片里的由美子穿着那件白色的比基尼，笑得特别甜，阳光洒在她那身黝黑发亮的皮肤上，整个人看起来健康又充满朝气。

照片里除了由美子和她的闺蜜，还有两个年轻男人。其中一个长得很结实，看着是个当地的导游，而另一个则是地地道道的日本人。那小伙子长得很帅气，眉清目秀的，个头也高。在照片里，他的一只手搂着由美子的肩膀，两人挨得很近，由美子的头也微微偏向他那一边，看起来关系很不一般，甚至有些亲密。

我记得由美子刚把这些照片拿回来的时候，我还悄悄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半天。当时我心里还在暗暗八卦，心想由美子这丫头眼光倒是不错，这个帅气的小伙子看起来挺稳重，会不会就是她在外面谈的对象？甚至有一瞬间，我还幻想着如果由美子真的带他回来见家长，我和太郎该准备些什么。如果他是未来的女婿，那由美子的婚事也就不愁了。

可现在，这些念头都成了带毒的针，扎得我心口疼。由美子已经死了，那个在照片里笑得灿烂的姑娘，现在已经变成了那具躺在解剖台上的冷冰冰、僵硬的尸体。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八卦、所有的关于未来的美好蓝图，在那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那些原本可以成为幸福回忆的照片，现在只剩下无尽的讽刺。

我紧紧攥着那张照片，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塑封的表面上，模糊了那个年轻男人的脸，也模糊了由美子的笑脸。我知道，无论他是谁，无论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什么样的约定，那些事情再也不可能发生了。这个房间，这个家，以后就只剩下我们这两个守着空屋子的老人，和那张再也不会有回应的照片了。

那天下午，一个三十出头的警察来到了家里，他自我介绍说姓田岛。田岛警官看起来很干练，他先是客气地跟我们打了招呼，然后就进了由美子的房间，说是要进行更细致的搜查，看看能不能从她的日记、信件或者遗物里找到什么对破案有帮助的线索。

他在由美子的房间里翻找的时候，顺便带过来一份由美子的尸体解剖报告摘要。他坐在客厅里，语气尽量放得很平缓，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报告里写得很清楚，由美子是在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遇害的，死因是被勒死。更残忍的是，报告确认了她生前确实遭到了强奸，而且法医在她的阴道里采集到了凶手的精液，化验结果显示凶手是B型血。

听到“勒毙”和“精液”这些词的时候，我感觉头晕目眩，耳边仿佛响起了由美子在黑漆漆的树林里绝望挣扎的声音。她那时候一定很害怕，一定在拼命喊我和太郎的名字，可我们就在几十米外的家里坐着，什么都没听到。那种心如刀割的感觉让我根本没法坐直身体，只能靠在沙发扶手上，再一次以泪洗面，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就像是掉进了冰窟窿。警察经常进进出出，周围的邻居也都投来异样的目光，那种紧张的侦破气氛笼罩着整个社区。我每天除了哭就是对着由美子的照片发呆，连饭都吃不下一口。美惠子听说了这件事后，立刻就从夫家赶了回来，她也是一脸憔悴，红着眼睛陪在我身边，帮着操持家务，安慰我和太郎。

转眼间，日子就到了九月十三日，距离由美子被害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这一周里，警方通知我们可以去监察病院看一看由美子。在那间弥漫着消毒水味的冰冷医院里，我和太郎还有美惠子终于再次见到了由美子。

那时候，解剖工作已经全部结束了。由美子的尸体躺在金属台上，身上盖着整洁的单子。我注意到，虽然她身上那些开膛破肚后的切口已经被法医仔细地缝合好了，但在领口和露出来的皮肤边缘，还是能看到细密的缝合痕迹。那些痕迹时刻提醒着我，这个孩子生前和死后遭受了多少苦难。

不过，由美子的遗容倒是比我们在树林里刚发现她时要安详了许多。法医帮她清理了脸上的泥土，她那青紫色的浮肿消退了不少，那双鼓出来的眼睛也闭上了，就像是平时睡着了一样。如果不是那满身的缝合线和冰凉的触感，我真的会以为她只是太累了，正在做一场长梦。

我们在那儿待了很久，美惠子一直抓着由美子的手哭，太郎则沉默地站在一边，脊背佝偻得厉害。最后，法医推着沉重的金属车，把由美子的尸体重新推回了深处的停尸房。警察告诉我们，因为案子还没有破，作为关键的证据，由美子的遗体暂时还不能交还给我们安葬，必须得等到案情明朗或者结案之后才能带她回家。

看着那个沉重的柜门被关上，我知道由美子还得在那冷冰冰、黑漆漆的地方独自待很久。回家的路上，我一直靠在美惠子的肩膀上，心里空落落的。已经过去一周了，凶手还没抓到，由美子也不能入土为安，这种日子，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在监察病院看由美子遗体的时候，那天带队的安井刑警把我们拉到了一旁。他脸上的胡碴比前几天更重了，神色显得异常凝重。他压低了声音，告诉了我和太郎一个让我们后背发凉的消息。

就在昨晚，也就是九月十二日的深夜，星期五，西武池袋线沿线的东长崎附近又出事了。警察说，那里发生了一起几乎一模一样的案子。死者是个叫谷本清美的女大学生，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死在了一个运动员休息室。安井刑警说，那个叫清美的女孩子，被发现时的样子跟我们家由美子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最让警方在意的是，那个清美身上也晒得黝黑发亮，而且因为穿着比基尼去海边玩过，她的乳房和下腹部也留着非常明显的白色痕迹。安井刑警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我们的反应。他说，这种被害人的特征实在是太像了，加上同样是先奸后杀，同样是被勒死的，警方现在高度怀疑，害死由美子的那个凶手和害死谷本清美的是同一个人。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只觉得浑身都在打冷战。原本我以为由美子的遭遇只是一个偶然的意外，是她命不好，遇到了偶尔路过的疯子。可现在听警察的意思，那个凶手竟然还在外面游荡，甚至就在由美子死后不到十天的时间里，又盯着同样特征的女孩子下了毒手。

“全身黝黑”、“比基尼痕迹”，这些词从警察嘴里说出来，听得我心里一阵阵发怵。一想到那个凶手可能就躲在东京的某个角落，像毒蛇一样盯着那些刚度假回来的、皮肤晒黑的年轻姑娘，我就觉得这世道真是太可怕了。警察告诉我们，上头已经决定把这两起案子并案侦破，成立了专门的搜查总部，要把这两个案子的线索汇总到一起查。

太郎在一旁听得拳头攥得死紧，关节都捏得发白了。他沙哑着嗓子问警察，既然都知道是同一个人干的，为什么还没抓到人。安井刑警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让我们等消息。

我靠在医院走廊的墙壁上，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个叫谷本清美的女孩子，她的父母现在一定也像我一样，正守着一具冰冷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吧。我原本以为由美子的死已经是这世界上最惨的事情了，没想到就在几公里外的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家庭也遭了同样的秧。

那天从医院回来，我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全是由美子和那个陌生女孩清美的样子。两个人都晒得黑黑的，原本都是那么爱俏、那么有活力的年纪。我甚至在想，那个凶手是不是专门盯着这种肤色的女孩子？这种想法让我不寒而栗。

美惠子在旁边听了之后，吓得连回自己家的路都不敢一个人走了。我们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电视机开着，里面却什么内容都看不进去。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九月的晚风已经带了凉意，可我的心比这天气还要凉。并案侦破听起来好像能更有力地抓到凶手，可对我来说，这只意味着这世上又多了一个可怜的母亲，也意味着杀害由美子的那个畜生比我想象的还要残忍、还要狡猾。

我就这么呆坐着，听着时钟在墙上走动的声音。由美子还躺在那冰冷的停尸房里，而那个害死她的恶魔，竟然又在别的地方造了孽。这种没法解脱的痛苦和恐惧，像是一层厚厚的灰尘，压得我连气都喘不过来。

两起案子这么一并，社会上的动静一下子就闹大了。报纸和电视新闻天天都在播这件事，那些记者为了博眼球，给凶手起了个让人后背发凉的名字，叫“星期五的恶魔”。因为由美子是九月五日那个星期五遇害的，而那个叫谷本清美的女大学生也是在九月十二日的星期五丢了命。

媒体在那儿捕风捉影，说凶手是个有规律的变态，不仅专门盯着这种皮肤晒得黝黑、穿着比基尼度假回来的年轻女性，还专门挑星期五动手。甚至有的报纸已经在头版头条登出了耸人听闻的预测，问九月十九日，也就是下一个星期五，会不会出现第三个死者。看着那些报纸，我心里就像塞了一块生锈的铁，又沉又难受。

我也听说了那个谷本清美的情况，才二十岁，是名校S大学英语系三年级的学生，本来前途一片大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没了。听说她的尸体也被法医解剖得支离破碎，现在也存放在监察病院的停尸房里。我想起那天去医院的情形，听那里的工作人员随口提了一句，说清美的停尸柜就挨着我们家由美子的。这两个素不相识、却有着相同惨痛命运的女孩，生前可能在不同的地方享受阳光，现在死后却冷冰冰地躺在一起，尸体紧挨着。一想到这些，我就忍不住想掉眼泪。

那几天，田岛刑警还是经常往我们家跑，说是为了调查更多的细节。可有一次，他跟同事在玄关处低声交谈时，我正好端着茶走过去，冷不丁听到他感慨了一句：“那个由美子，真是有副好美的身体呀……”

虽然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似乎带着一种可惜，可听在我这个当妈的耳朵里，简直就像是刀割一样。我的女儿尸骨未寒，还没入土为安，本该保护我们的警察竟然在背后对着她的尸体品头论足，这难道不是一种亵渎吗？我当时气得浑身哆嗦，茶杯都差点摔在地上。第二天我就没忍住，让太郎陪着我去了警察局，找他们的领导正式投诉了田岛。

过了两天，田岛刑警专门提着点心来到我家，站在门口对着我深深刻了个头。他一脸诚恳地跟我道歉，说他那天只是职业习惯后的失言，绝对没有冒犯由美子的意思。我看他态度还算端正，加上现在还得指望他们抓凶手，也就没再继续深究，只是心里对他总归有了隔阂。

日子就这么在恐惧和悲痛中一点点挪动，转眼间，又到了九月十九日，又是一个星期五。

这一整天，外面的气氛都显得特别压抑。我注意到街上的行人似乎都走得很快，特别是那些年轻的女孩子，天还没黑就早早地往家里赶。美惠子也回了夫家，我叮嘱她万事小心，下班一定要让女婿去接。我和太郎坐在客厅里，把门窗关得死死的，连收音机都没敢开大声。

我的心跳得很快，一会儿看看墙上的挂钟，一会儿看看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今天是那个媒体预言的“魔咒日”，也是由美子头七之后的又一个星期五。我总觉得空气里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种等待未知灾难降临的感觉，让这间原本熟悉的老屋子显得格外阴森。我就在那儿坐着，手里死死攥着由美子的照片，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求着，千万不要再有哪个可怜的姑娘像由美子那样，在这黑漆漆的夜里遇到那个“恶魔”了。

九月二十日的早晨，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在报纸上登出来了。第三起命案果然发生了，就在昨天那个闹得人心惶惶的星期五。

媒体的消息传得飞快，电视里的播报员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死者的名字——君原久仁子。根据报道，这个女人今年三十岁，是新宿歌舞伎町一家叫“月光”的夜总会的头牌陪酒女。警察在案发现场发现她的时候，情况和由美子她们几乎一模一样：全身被扒得精光，皮肤因为经常去海滩或者日光浴而晒得黝黑，身上同样留着刺眼的比基尼痕迹。那个凶手果然像媒体预言的那样，又在星期五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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