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死锁的断裂

红砖窑场依然活像太上老君那个要将人挫骨扬灰的炼丹炉，高达六七十度的热浪从猩红的窑口喷涌而出，毫不留情地燎烤着每一个囚徒的血肉。

在这连呼吸都带着火星子的地狱里，一个极其违和的身影缓步走进了漫天飞舞的煤灰中。那是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的佐藤军医。他用一块雪白的手帕虚掩着口鼻，径直走向了正在角落里艰难搬运碎砖的“新囚犯” — 那个已经被彻底毁容的赵德发。

“吃药时间到了，‘白老鼠’。”佐藤的声音在这轰鸣的窑场里显得极其尖细阴冷。他拿出一粒白色的药丸递到赵德发面前，命令他张开嘴，将药片扔了进去。接着，佐藤抬起另一只手里的水壶，将冰冷的清水缓缓倒进眼前这只‘白老鼠’的嘴里，看着他咽下。

看守们都知道这是帝国医学部在做“活体耐受度观察”，纷纷敬畏地避开视线。借着这绝佳的掩护，佐藤微微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气声，犹如恶魔低语般询问道：“舞台搭好了吗？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赵德发满是血痂的残破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咽下嘴里的药丸，然后他用极其微弱但坚定的幅度，向下点了一下头。

佐藤的镜片后闪过一丝近乎病态的狂热，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转身隐入了浓烟之中。

时间推移到隔天上午。在窑场最偏僻、最恶劣的出渣口，大个子和赵铁柱正没日没夜地清理着滚烫的煤渣。经过几天几夜不顾死活的疯狂抠挖，那堆积如山的废弃炉渣背后，那条废弃排烟暗道的最后一块塌陷青砖，终于被大个子用满是鲜血的双手死死撬开！

一丝带着大连湾咸腥味的海风，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地顺着缝隙钻了进来。大个子浑身剧烈地战栗着，他转过身，隔着漫天的煤灰，与不远处的赵铁柱死死对视了一眼。大个子手中的铁锹极其自然地在运煤车的铁轮毂上敲击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当！”，随后，他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向铁柱和不远处的赵德发投去了一个充满野兽般决绝的凶狠眼神。

那是暗号 — 生门已通，随时准备撤离！

午饭前夕，窑场里迎来了一阵短暂的换班混乱。佐藤军医如约再次如同幽灵般出现在工场。他走到赵德发身边，假借检查他的伤口恢复情况的名义，带着药箱走向赵德发。

“别让我失望，一定要让我看到一出精彩的‘父子相残’。”佐藤冷笑着，那只戴着雪白橡胶手套的手，极其隐蔽地解开赵德发手上那肮脏的旧绷带，假借检查伤口的掩护，迅速将那串生门钥匙连同新绷带一起简单地缠绕在他手上，好让囚犯们在行动时能轻易取下。

就是那一串能够解开死囚重镣的生门钥匙！ 赵德发试图压抑住了狂跳的心脏。

中午放饭的哨声终于吹响。囚犯们像往常一样，端着边缘缺了口的木碗，死死缩在窑洞最阴暗的死角里，狼吞虎咽地吞咽着那掺着沙子的黏糊高粱米汤。

在这个看守防备最为松懈的间隙，越狱死士们极其默契地围成了一个紧密的人墙。他们用宽阔的后背死死挡住了看守的视线死角。

赵德发颤抖着手，在不起眼的角落用眼神暗示铁柱揭开手上的绷带，取出了那一大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铁柱拿着这串钥匙，独眼瞬间通红。他没有丝毫迟疑，借着低头喝汤的动作，将手探向了脚踝。

那个足足有二十斤重、早就把脚踝磨得血肉模糊的生锈重镣，曾经是绞死他们所有希望的死结。

铁柱看着这一大圈形状各异的“死人钥匙”，深吸了一口气，将其中一把缓缓插入锈迹斑斑的锁孔。拧不动。他立刻额头冒汗地换下第二把。为了防止发出那致命的金属脆响，大个子和另外几名抗联同志极其默契地在同一时间用力咳嗽、并用铁锹在旁边故意刮擦地面制造噪音。

试到第四把时，咔哒。

一声极其沉闷而微小的机括弹动声，在铁柱的指尖炸开。那死死咬了他几个月的二十斤重铁环，豁然松开！

紧接着，铁柱迅速将这个巨大的钥匙圈拆散。那些沾着无数死难同胞怨血的钥匙，在几名死士的手中如同接力棒般在阴影中飞速传递。大个子、耗子、还有另外两名抗联战士……他们借着身体的掩护，飞速试探着对应的锁孔。很快，阴暗的死角里，接连传出了那几声代表着枷锁断裂的微弱“咔哒”声。

为了不被看守看出破绽，他们并没有将脚镣彻底拿掉，而是撕下破烂囚服上的布条，将解开的沉重铁环重新死死绑在小腿上。只要警报一响，他们只需扯断布条，就能瞬间褪去这几十斤的死铁，爆发出野兽般的速度冲向出渣口！

午饭的时间即将结束，看守的皮靴声已经在不远处响起。

赵铁柱微微抬起头，那只布满血丝的独眼扫过大个子，最后死死定格在面目全非的老父亲脸上。在这个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高温的红砖地狱里，一群解开了死锁的困兽，已经将浑身的血液烧到了沸点，只等那最终的突围号角吹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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