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窑口的鬼影

夏至的午后，红砖窑场活像太上老君那个要将人挫骨扬灰的炼丹炉。高达六七十度的热浪从猩红的窑口喷涌而出，毫不留情地燎焦了赵德发那稀疏发白的眉毛，酸涩的汗水混着厚厚的煤灰淌进浑浊的老眼里，蛰得他视线一阵阵发红发虚。

就在这连呼吸都带着火星子的时候，沉重的包铁大门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轰然洞开。几名如狼似虎的看守，像驱赶牲口一样，押着一批刚刚被捕的“新货”走了进来。空气中原本浓烈的硫磺味，瞬间被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稠的新鲜血腥味所掩盖。这批人显然刚刚在特种讯问室里走过一遭鬼门关，每个人都被折磨得形如鬼魅，脚上拖着几十斤重的死囚重镣，在粗糙的煤渣地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哗啦啦”声。

“去！把那边的煤渣清了！”看守长挥舞着皮鞭恶狠狠地咆哮。

新犯人们如同行尸走肉般开始挪动。就在那群血肉模糊的身影中，一个异常高大却又极度残破的背影，硬生生地闯入了赵德发的视线。那个男人穿着烂成布条的囚服，右腿显然是早已经被打瘸了，每走一步，重心都极其痛苦地压在那条完好的左脚上，一瘸一瘸的走着。

就在看到那个宽阔肩膀和那熟悉得刻进骨头里的走路姿势的一刹那，赵德发那颗在四十下鞭刑中都不曾颤抖过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巨大的铁爪瞬间捏爆！

啪！一声脆响，赵德发手里端着的沉重砖坯砸落在滚烫的泥地上，摔了个粉碎。他根本顾不上看守即将劈头盖脸抽下来的皮鞭，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干瘪的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如同破旧拉风箱般令人毛骨悚然的“荷荷”声。

也许是那道目光太过绝望、太过炽热，那个在一瘸一拐中正要弯腰的新犯人，如同感应到了某种血脉的召唤，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慢慢转过了身。

那是一张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惨绝人寰的脸 — 凌乱的胡茬被粘稠的黑血糊成了一块块，左眼眶高高肿起，眼球几乎被挤压成了一条死缝，而宽阔的额头上，赫然翻卷着一道刚留下不久、深可见骨的恐怖刀疤。

但就在四目相对的那个瞬间，在这如同炼狱般轰鸣的红砖窑场里，时间仿佛被抽成了真空，彻底静止了。

血脉相连的灵魂是不需要看清面容的。 哪怕那张脸已经被烙铁和皮鞭毁得变了形，哪怕那个曾经像铁塔一样的汉子已经被折磨得瘦脱了相，但在对上那只仅存右眼的一刹那，赵德发的灵魂犹如被万箭穿心。

那是他日日夜夜跪在发霉草垫上祈求神明保佑的儿子。 那是他以为正端着钢枪、在大雪纷飞的长白山里打鬼子的大英雄。

赵铁柱。

小说相关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