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日子悄然而至，这几天沈穆清跑遍了半个城区，从粮站、副食品店换回了一小袋大米、几斤面粉、一罐猪油，甚至咬牙称了半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国营饭店的窗口前，她排了许久，买下几份硬菜：油亮赤红的红烧肉，酱汁浓稠的狮子头，用铝制饭盒仔细装好。她又绕道去了一家早餐店，买了几屉还冒着热气的灌汤小笼和一份金黄焦脆的生煎。

出发这天清晨，沈穆清很早就起来了。起床后直接来到卫生间，蹲着解决个人问题，虽然不是第一次，可是她始终有些不适应，当尿液从双腿间喷射出来，她不由摇了摇头，曾经的男子气再也找不到了。

洗漱过后，她拿起军绿色帆布挎包，里面放着两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具和路上吃的干粮，临出门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屋。

火车站广场上人声鼎沸，锣鼓喧天，红色横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高音喇叭里播放着激昂的歌曲，与人群中喧嚣的嘈杂混在一起。当沈穆清一进入大厅，就发现有许多道目光聚焦在她的胸部，让她很不自在。她低着头，快速穿过汹涌的人潮，找到“知青集合点”的牌子，默默领了车票。

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她对照票根找到自己的座位——一个靠窗的位置，运气不错，没有被别人占据。她迅速将挎包放在里侧，自己靠窗坐下，微微松了口气。现在抢座的情况还是挺常见，如果一路站着过去，她估计会疯掉的。

车厢渐渐被嘈杂填满，很快几个同样带着大包小裹的稚嫩面孔来到她所在的这排座位。两女三男，看穿着打扮也是下乡的知青。

“同志，这里有人吗？”一个扎着两根短辫、脸颊红扑扑的圆脸姑娘指了指沈穆清旁边的空位。

沈穆清摇摇头，往里挪了挪。几个人安置好行李，开始攀谈起来，互通姓名后，沈穆清知道了两个女孩的名字：圆脸爱笑的叫黄莉，另一个戴着眼镜的叫许欢，都是沪市老乡。三个男青年，高瘦些、眼神活络的叫周浩，来自宁市；身材敦实、话不多的叫张闵行，来自舟市；长相清秀，开朗大方的叫陆衍，来自杭市。

对于陆衍，沈穆清不由多看了几眼，这家伙感觉长得比女孩子还漂亮，如果不是小麦色的皮肤真的要把两个女孩比下去。

黄莉性格最是开朗，叽叽喳喳地和周浩讨论着北方的天气和想象中的农村生活。许欢安静地听着，偶尔推一下滑落的眼镜。张闵行时不时附和一句，而陆衍拿着一本《赤脚医生手册》默默翻看着。

看着陆衍专注的模样，沈穆清好奇的问道：“你懂医？”

陆衍闻言转过头，嘴角漾开淡淡的笑意，冲淡了些许疏离感。“谈不上懂，稍微会点皮毛，想着下乡以后，应该用得到。”

沈穆清点点头，没再追问。她将视线投向窗外，耳畔听着黄莉和周浩他们兴致勃勃的交谈，时间在车轮有节奏的轰鸣中悄然流逝。

“咕噜噜——”

一阵清晰的肠鸣音突兀地响起，在暂时停歇的谈话声中格外明显。黄莉“呀”了一声，瞬间涨红了脸，不好意思地侧过身子，捂住肚子。这一下，倒是提醒了众人。

“哟，光顾着说话，都到这个点儿了！”周浩率先反应过来，拍了拍自己的挎包，“该祭五脏庙了！”

大家纷纷取出各自准备的食物。小小的桌板上，摆得满满当当。

黄莉拿出一个大粽子，解开棉线，剥开深绿色的粽叶，露出酱色油润的糯米，中间嵌着一大块琥珀色的夹心肉，肉香混合着箬叶的清香散开，引得人食指大动。许欢的则朴素许多，是两个掺了玉米面的黄褐色窝窝头，配着一小铝盒家里炒的雪菜毛豆，显然是精打细算又尽可能让孩子吃得好些的准备。周浩掏出一个大号搪瓷缸，里面是黏糊糊、酱色浓郁的炒面，虽然有些坨了，但油光发亮，料看起来挺足。张闵行打开布包，是几个烙得金黄的卷饼，里面鼓鼓囊囊塞着炒土豆丝和零星蛋花，实惠管饱。

轮到陆衍，他拿出的最简单：一个洗得发白的旧饭盒，里面是半盒炒米，看起来干巴巴的，再没有什么配菜。

沈穆清的手伸进看似干瘪的挎包，从空间里取出准备的食物。一笼烧麦，几个白胖的馒头，还有一碗酱汁浓稠的红烧猪肝，冒着些许热气。

她的“存货”一拿出来，顿时让其他几人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黄莉更是忍不住小小地“哇”了一声。

沈穆清神色自然，仿佛没注意到那些目光。她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几片油润的猪肝进去，又将那笼烧麦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大家尝尝？” 随即，她看向旁边只捧着炒米的陆衍，动作自然地用筷子夹了两个烧麦放到他饭盒里，又拨了些猪肝过去，语气随意道：“光吃炒米太干了，一起吃点。我带得多，别客气。”

陆衍明显愣了一下，抬眼看她。沈穆清已经转回头，自顾自地吃起自己的馒头夹猪肝，腮帮子微微鼓动。

陆衍看着饭盒里的食物，又看了看沈穆清的侧脸，那抹疏淡的神情似乎融化了些许。他没有再推辞，低声道了句：“谢谢。” 便也夹起一个烧麦，小心地咬了一口。薄皮里裹着满满的肉馅，温热的汤汁混合着酱油和猪油的香气在口中化开。

一时间，小小的座位上，只剩下细碎的咀嚼声和偶尔的交谈。食物的香气混合着车厢里特有的味道，萦绕在鼻尖。

昨夜没有好好休息，沈穆清感觉今天特别疲惫，枕着桌子没睡多久就醒了，起来感觉手脚一阵缺血，一瞬间差点跌坐在地上。

其他几人也没好多少，今天几个人顿时没了聊天的兴致，车厢里特别的安静。窗外的景色从湿润的绿，逐渐过渡到干冷的黄，最后变成一片望不到头的灰色平原。

已经在火车上煎熬了整整16个小时，黄莉和许欢早在几个小时前下车了，上一站周浩也背着行囊，随着人流挤下了车。

之后又来了几个人，陌生的方言让沈穆清微微皱起眉头，硬座车厢的空气有些混浊，沈穆清感觉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陆衍一直翻看着那本《赤脚医生手册》，而张闵行望着窗外，一副有些恍惚的模样。

就在沈穆清感觉微微有些困意的时候，车厢顶部的喇叭突然“刺啦”响了几声，随后传来了列车员带着浓重口音的播报：“……前方到站，东山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准备好行李……”

三人顿时精神一振，漫长的煎熬终于到了尽头。他们几乎是同时站起身，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座位上方的行李架——其实也没多少东西，沈穆清只有那个轻飘飘的挎包，张闵行和陆衍则是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和一个装着脸盆杂物的网兜。

将行李拖拽到过道，三人面对着同样下车的人，有些费劲的挤到门口。车门刚一打开，凌冽的寒风就迎面扑来，刮走了车厢里闷热的气息，也让人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站台不大，水泥地面粗粝，几盏昏黄的灯在暮色中亮起，映照着“东山站”三个斑驳的红字。

跟着人流，他们找到设在站前小广场上的“东山县知青接待点”。几盏马灯挂在临时竖起的木杆上，灯光摇曳。几张破旧的长桌后，坐着几个穿着棉袄有些干部模样的人，正拿着名单大声点名，声音在寒风里断断续续。不断有驴车、拖拉机过来，接走一拨又一拨名字被喊到的年轻人。

沈穆清紧紧攥着自己的证明文件，竖起耳朵听着。

“……张闵行！向阳大队！”

敦实的张闵行应了一声，背起行李，朝沈穆清和陆衍点了点头，便走向一辆写着“向阳大队”的拖拉机。驾驶座上裹着军大衣的汉子冲他喊了句什么，伸手拉了他一把。

接着，干部的目光扫过名单：“沈穆清！陆衍！红星大队！”

“红星大队”沈穆清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陆衍，陆衍也正好看向她。两人目光瞬间一阵接触。

两个人踩着有些泥泞的泥地，走向广场边缘那处竖着“红星大队”木牌的角落。那里停着一辆木板牛车。拉车的老黄牛喷着粗白的鼻息，正低头啃食着地上残存的枯草茬。牛车旁已经聚了三四个年轻男女，面孔被寒风吹得发红，正跺着脚，眼神里有一丝茫然。

看见沈穆清和陆衍走近，一个蹲在牛车轱辘旁抽烟袋锅的老汉站起身来。他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处补丁的旧袄子，头戴一顶护耳翻毛的狗皮帽子，脸膛黝黑，皱纹深深刻进皮肤里，像干涸的土地。他慢吞吞地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目光在沈穆清和陆衍脸上扫了一圈，又数了数人数，终于用带着浓重当地口音的粗嘎嗓音开口道：“好了，人到齐了。把家伙什儿搁车上，咱们出发！”

他话音刚落，一个身形微胖的男知青脸上露出喜色，搓着手就想往牛车那光秃秃的木板上爬。旁边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女知青也下意识地往车边挪了挪。

“哎！干啥呢！”老汉眉头一皱，烟袋杆往前一伸，虚虚一拦，“去去去！这车是给你们坐的？牲口也拉不动恁些人加上这些个行李！都把行李铺盖往上撂，紧着捆好咯。人嘛，跟着走回去！”

那胖知青一愣，脸上顿时垮了下来，小声嘀咕：“走回去？这……这多远啊？”

“不远！”老汉把烟袋别回腰间，拍了拍手，“也就十几里地吧！走快点，天黑前能到。都从城里来的，这点路还走不了？咱乡下人天天走！正好，也认认路。” 他的话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沈穆清下意识地望了被分配到向阳大队，正爬上拖拉机后斗的张闵行。一股难以言喻的羡慕涌了上来，她无声的叹了口气，认命地将自己那个背包和其他人的行囊一起放在牛车上，老汉手脚麻利地用粗麻绳将它们完全固定。

“走了！”老汉一声吆喝，牵起牛缰绳，老黄牛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

沈穆清将围巾又裹紧了一圈，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跟在牛车后面，和陆衍以及其他几个知青一起，踏上了那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土路。

路不太好走，被车轮和牲口蹄子反复碾压的土路有些凸凹不平。寒风无孔不入地往衣领袖口里钻，卷起路上的浮土，劈头盖脸地打来，不一会儿，睫毛上、围巾边缘就沾了一层灰。刚开始还能勉强维持队形，走了约莫三四里地后，脚步就都沉重起来，几个女知青已经开始气喘吁吁，男知青们也都沉默着埋头赶路。

沈穆清觉得脚底板开始发酸，小腿像灌了铅。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陆衍，嘴唇抿得紧了些，鼻尖被冻得通红。在一个小土坎前，沈穆清脚下被冻土绊了一下，身体晃了晃。旁边的陆衍几乎是同时伸出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

“小心。”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清晰地传了过来。

“谢谢。”沈穆清稳住身形，低声回道。接下来的路程，他们自然而然地走得近了些。

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双腿变得有些麻木，机械地向前迈步，就在沈穆清感觉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赶车的老汉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看见冒烟的地儿没？快到了！”

所有人精神一振，努力抬头望去。暮色四合的天际线下，果然隐约出现了一片低矮房屋的轮廓，几缕灰白色的炊烟袅袅升起。

沈穆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动。她停下脚步，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那里早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被冷风一激，冰凉一片。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角和额前，围巾也歪斜了，模样着实有些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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