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术核心

一

他醒来的时候，知道自己又活了。

这不是一种感觉，而是一种确信。就像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叫“战术核心”，知道自己在来这座基地之前隶属南斯拉夫第63伞兵旅，知道自己的血液里流淌着塞尔维亚皇家军事司令部最早那批“KOMITE”突击队的某种遥远传承——尽管那个年代已经过去将近一个世纪，尽管他所效力的国家已经在地图上被撕扯成碎片，只剩下“南斯拉夫”这个名字还像旧军服上褪色的徽章，固执地别在历史的胸口。

他的眼睛先睁开。

右眼角有一颗痣，很小，像狙击镜里瞄准目标时那个十字刻度的中心点。有人说那颗痣长错了地方——军人不该有这种标记，太像记号，太容易被记住。但他无所谓。能被记住的军人有两种：一种是死人，一种是英雄。他哪一种都不是。他是一种更奇怪的存在：死不了的人。

天花板是水泥的，有道裂缝从左向右斜过去，像某个仓促画下的省略号。他躺了大约三秒钟，让身体完成最后的愈合程序。肋骨接好了，脾脏的破裂口长严了，颈动脉被割断的地方已经重新通畅，只有皮肤上还残留着一道淡粉色的痕迹——那是新生的标志，像婴儿的皮肤那样薄，那样脆弱，但很快就会变得和周围一样粗糙。

昨天——或者“上一次生命”——他死在一颗子弹下面。7.62毫米口径，从三百米外的废弃厂房打过来，穿透战术背心的插板，打碎两根肋骨，撕开左肺，最后停在心脏里。那一枪打得很准，准得让他甚至想称赞那个开枪的人。可惜他来不及还击。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已经在这张床上，穿着干净的淡蓝色迷彩服，头盔放在枕边，黑色皮质战术手套整整齐齐地叠在靴子上。

这就是他的世界。

无限重生，无限自愈。他的身体是一座永不陷落的堡垒，每一颗细胞都在反复演练死亡与复活的仪式。他可以承受任何伤口，可以无数次死去，然后在某个角落里重新睁开眼睛，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站起来，继续执行任务。

这让他成为最完美的士兵。

也让他成为最完美的玩具。

他坐起来，伸手去拿手套。那是一双黑色的皮质战术手套，手背有塑胶防护层，腕部用魔术贴调节松紧，食指和大拇指的部位设有电阻层——可以用来操作触摸屏。手套已经跟了他很久，皮面被汗水浸出深色的纹路，关节处的褶皱像掌纹一样熟悉。他把右手伸进去，感受皮革慢慢包裹手指的触感，紧贴，压迫，然后变成皮肤的一部分。

然后是军靴。头层黄牛皮，阻燃帆布，凯夫拉防刺鞋底，风箱式一体鞋舌。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看到靴筒内侧有个小小的磨损，那是去年在贝尔格莱德郊外执行任务时留下的——他从燃烧的装甲车里爬出来，靴子被碎玻璃划开一道口子，然后他看着那道口子在十分钟内慢慢愈合，像伤口又不是伤口。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获得这种能力的。

也许是出生那天就有了，只是没被发现。也许是在某次任务中死了第一次，然后惊讶地发现自己还能睁开眼睛。也许是更早，早到南斯拉夫还没解体，早到他还在第63伞兵旅接受伞降训练，从天上跳下来的时候，他就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不会摔死。

无所谓。他从不追问。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和执行，不是追问。他的身体只是一个工具，既然这个工具永远不会报废，他就永远可以用它去完成那些别人完成不了的任务。

所以他才会在这里。

这个地方没有名字。地图上找不到，卫星拍不到，GPS信号到了这里就会自动偏移。只知道它在某个国家的边境线上，在某座山的背面，在某条河的源头。基地的围墙是水泥的，墙头拉着铁丝网，四角有岗楼，日夜有人持枪巡逻。他和其他“特殊人员”被关在不同的房间里，每天有固定的“训练时间”和“实验时间”。

是的，实验。

一支军队发现了一个永远杀不死的士兵，他们会怎么做？

答案很简单：把他当成永远用不坏的实验品。

他接受过各种死法。枪毙，刀刺，窒息，溺水，电刑，火烧，冻死，饿死，渴死，药物过量，失血过多，高空坠落，爆炸冲击。每一次他都死了，每一次他又活过来。军医们在他的身体上划开口子，观察内脏再生的速度；化学家们往他的血管里注射各种液体，记录身体排异和适应的过程；心理学家们反复询问他死亡的感觉，想要从他的回答里找到某种关于灵魂存在的证据。

他没有感觉。

或者说，他已经学会了不去感觉。

死亡只是一道门。他走过去，再走回来，仅此而已。

他穿好衣服，戴上头盔，整理好战术背心，然后站在房间中央，等待今天的安排。房间很小，四平米左右，一张床，一个柜子，一盏灯。墙上没有窗户，门是钢板的，门上有个小窗口，用来送饭和观察。

他看着那扇门，等待那个小窗口被打开。

但他没想到，今天打开的不是窗口，是门本身。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本能地后退半步，右手摸向腰间——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的武器在每次“实验”结束后都会被收走。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为首的那个穿着和这里的工作人员完全不同的衣服——不是白大褂，不是军装，而是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纹身。他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眼睛细长，嘴角带着笑意。

那笑意让他想起什么。想起小时候在贝尔格莱德的街头，看见那些无所事事的年轻人蹲在墙角，用同样的笑意打量过往的路人，像猫打量老鼠。

“战术核心。”那个年轻人开口，用的是英语，带着某种他说不出来的口音。“听说过你。”

他没有回答。

年轻人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仰起头打量他。他比战术核心矮半个头，但他站得很近，近到战术核心能看清他眼白上的血丝，和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粉刺。

“他们说你是杀不死的。”年轻人伸出手，用手指戳了戳他的战术背心，像在菜市场挑西瓜。“让我看看。”

战术核心还是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双眼睛，脑子里在计算：如果他现在动手，需要多少秒可以制服对方，需要多少秒可以抢到武器，需要多少秒可以冲出这个房间。

但他没有动。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杀不死。但外面那些巡逻的士兵，那些岗楼上的机枪，那些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狙击手，他们不是杀不死的。如果他动手，他们会死。他见过太多次了。

年轻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他收回手，退后一步，笑了。

“放心，我不是来杀你的。”他说，“杀你多没意思。我是来……”他顿了顿，好像在斟酌用词，“陪你玩的。”

他身后的人发出低低的笑声。

战术核心的目光越过他，看向门外。走廊里站着五六个人，都穿着便装，都带着武器，都看着这边。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子，箱子上没有标识，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我叫小黄金。”年轻人说，“这个名字你可能没听过，没关系，以后会记住的。现在，跟我走。”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战术核心一眼。

“对了，”他说，“你可以反抗。我真的希望你会反抗。”

战术核心没有反抗。

他跟着他们走出房间，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那扇通往地面的铁门，走进一个他从没到过的区域。这里不是他的“实验区”，而是基地的另一边——也许是东边，他分不清方向。这里的墙壁是白色的，灯是白色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别的东西混合的气味。

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小黄金推开那扇门，侧身让战术核心进去。

里面是一个房间，不大，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椅子放在正中央。椅子是铁的，焊死在地上，扶手和椅腿上绑着皮带。

“坐。”小黄金说。

战术核心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椅子。他见过太多椅子了。电刑的椅子，注射的椅子，各种让他死去又活来的椅子。每一张椅子都认识他的身体。

他走进去，坐下。

小黄金亲自走过来，拉起那些皮带，把他的手腕绑在扶手上，脚踝绑在椅腿上。他绑得很紧，皮革勒进皮肤，留下红印。但战术核心知道，这些红印很快就会消失。

“我知道你不怕疼。”小黄金绑完最后一根皮带，直起身，俯视着他，“我也知道这些东西弄不死你。所以今天，我们不玩那些。”

他退后几步，朝门口招了招手。

那个拎着银色金属箱子的人走进来，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

战术核心的目光落进箱子里。

他看见的东西，他认识。但不是从战场上认识的。是从别的地方——很久以前，在贝尔格莱德的街头，那些无所事事的年轻人蹲在墙角看录像带，他路过的时候瞥过一眼。那些录像带里有枪战，有飙车，有男男女女在床上的画面。

箱子里装的是那种东西。

各种形状的，各种材质的，各种大小的。橡胶的，硅胶的，还有——他眯起眼睛——金属的。刀片。他看到了刀片。

小黄金蹲下来，从箱子里拿起一样东西。那是一个透明的筒状物，筒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刀片，刀锋朝内，闪着寒光。

“见过这个吗？”他把那个东西举起来，对着灯光端详，“这叫飞机杯。不过普通的飞机杯不是这样的。这个是我找人特制的，专门为你准备的。”

他站起身，走到战术核心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听说你的身体什么都能愈合。”他说，“割开的皮肉能长回去，打碎的骨头能接回去。那我想知道——”他凑近，近到战术核心能感觉到他呼吸里的温度，“里面的也能吗？”

战术核心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瞳孔，在那一个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

小黄金看到了那个收缩。

他笑了。

二

第一个动作是摘掉面罩。

小黄金亲自做的。他的手伸过来，捏住战术核心脸上下巴处的布料，往上掀。战术核心本能地往后躲，但后脑勺撞上椅背，没有退路。面罩被扯掉，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凉飕飕的。

那是一张普通的脸。三十出头，颧骨突出，嘴唇薄，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右眼角那颗痣比想象中更小，像铅笔不小心点上去的一个点。

小黄金端详着那张脸，像看一幅画。

“挺普通的。”他说，“我以为能当特种兵的都长得很凶，结果你看起来像个——像什么呢？像卖保险的。”

他身后的人又笑了。这次笑声更大。

战术核心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眼睛平视前方，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那张脸确实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这曾经是他的优势——不引人注目，容易隐藏。现在这张脸被摘掉了面罩，像被剥掉一层壳，但他不在乎。脸而已。

小黄金把面罩扔到一边，转身从箱子里拿出另一样东西。那是一根橡胶管，不长，二十厘米左右，一头圆润，另一头连着一个小型气囊。

“知道这是什么吗？”他把那根管子举到战术核心眼前，“灌肠用的。不过今天不是给你灌肠用。”

他把管子放下，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瓶子。透明的瓶子里装着乳白色的液体，没有标签，看不出是什么。

“猜猜这是什么？”小黄金拧开瓶盖，把瓶子凑到战术核心鼻子下面。

气味扑面而来。腥的，咸的，像某种体液但更浓，更冲。

战术核心的眉头动了一下。只有一下。但他知道小黄金看到了。

“猜对了。”小黄金盖回瓶盖，把瓶子放回箱子里，“今天刚取的，新鲜。我让他们取了很多，够你用。”

他站起身，退后几步，伸了个懒腰。

“咱们慢慢来。”他说，“反正你有的是时间，我也有的是时间。半个月，够不够？不够就一个月。一个月不够就一年。反正我不急。”

他朝门口的人点了点头，然后走出房间。

门关上了。

战术核心独自坐在椅子上，手腕和脚踝被皮带绑着，动弹不得。房间里的灯没有关，白惨惨的光照着他，照出地上那个银色箱子的轮廓。

他闭上眼睛。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俘。但这是第一次，他知道自己不会死。

不会死，意味着不会结束。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门被推开，几个人走进来。战术核心睁开眼睛，看见三张陌生的脸。都很年轻，都带着那种无所事事的人才有的眼神，像看笼子里的动物一样看着他。

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那个瓶子。

“老大说先给你润润嗓子。”那个人走近，拧开瓶盖，把瓶口凑到战术核心嘴边，“张嘴。”

战术核心闭紧嘴唇。

那个人也不生气，把瓶子递给旁边的人，然后伸手捏住战术核心的鼻子。呼吸被切断，一秒，两秒，三秒。战术核心的肺开始发紧，胸腔起伏，想要吸气。他咬紧牙关，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

那个人松开了手。

“挺能憋的。”他说，“再来。”

他又捏住战术核心的鼻子。这次更长。五秒，十秒，十五秒。战术核心的脸开始发红，太阳穴突突地跳，肺像要炸开一样。他的嘴巴张开一条缝，想要吸气——

那个瓶子凑过来。乳白色的液体灌进嘴里，腥咸的味道炸开，像一口浓稠的海水。

他呛住了。液体涌进气管，他剧烈地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但那些液体已经咽下去一部分，顺着食道流进胃里。

“再来一口。”那个人说。

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战术核心数不清被灌了多少口。他的胃开始发胀，喉咙里全是那股腥咸的味道，想吐但吐不出来。那些液体好像有某种镇静作用，让他的脑子变得迟钝，反应变得缓慢。

他靠在椅背上，喘着气，嘴角流下乳白色的液体，滴在战术背心上。

那几个人围着他，看着他，像看一件正在被改造的物品。

“还没完呢。”一个人说，“老大说了，今天要灌满你。”

他们拿来一根管子。就是刚才那根橡胶管，一头连着那个小型气囊。他们把管子的一头塞进战术核心的嘴里，往喉咙深处捅。管子刮过咽喉，他条件反射地干呕，但呕不出来，那根管子越捅越深，一直捅进食道里。

然后气囊开始工作。有人按压气囊，把瓶子里的液体压进管子里，压进他的胃里。

战术核心感觉自己的胃在膨胀。像气球一样被吹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胀。他低头看自己的腹部，战术背心下面的肚子正在隆起，像怀孕的女人那样隆起。胀痛从腹部传来，越来越强烈，像有只手在里面拼命撑开他的胃壁。

“满了满了。”有人说。

那根管子被拔出来。战术核心大口喘气，感觉胃里的液体在晃动，想要涌出来。他收紧喉咙，拼命忍住。

“别忍啊。”一个人笑着说，“吐出来多浪费。老大说了，这些都要留在你肚子里。”

另一个人走过来，伸手按住他的肚子，用力往下压。

战术核心发出一声闷哼。那种被压迫的感觉让他眼前发黑，胃里的液体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压一下，咽一下，压一下，咽一下。他的眼睛充血，视野变得模糊，只看见那几个人的笑脸在眼前晃动。

“行了。”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是小黄金。

他走进来，那几个人让开。他走到战术核心面前，低头看着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隆起的腹部，看着嘴角不断流下的液体。

“感觉怎么样？”他问。

战术核心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充血，但眼神还在——那种像石头一样的眼神，不知道是麻木还是坚硬。

小黄金伸手，用指尖抹掉他嘴角的液体，然后把手指伸进自己嘴里，舔了舔。

“还行，温度刚好。”他说，“不过这才刚开始。胃是满了，别的地方还空着呢。”

他转身，从箱子里拿出另一样东西。那是一根更细的管子，但更长，材质也不同，是透明的塑料。

“知道这个干什么用的吗？”他蹲下来，把管子举到战术核心眼前，“尿道导管。医院里给尿不出来的人用的。不过咱们今天不是帮你排尿，是帮你——”他顿了顿，笑了，“往里灌。”

战术核心的身体动了一下。只有一下。手腕上的皮带绷紧，又松开。

小黄金看到了那个动作。

“别急。”他说，“还没到灌的时候。先给你尝尝别的。”

他把导管放下，从箱子里拿出那个嵌着刀片的透明筒状物。刀片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每一片都锋利得像剃须刀的刀口。

“这个叫榨精杯。”他把那个东西在手里转着，让战术核心看清每一片刀片，“套上去，动一动，就能榨出东西来。当然，普通的杯不会受伤，但这个——”他敲了敲筒壁，“会。你会被割开，然后愈合，然后再被割开，然后再愈合。你猜这样能榨出多少？”

战术核心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点。

小黄金注意到了。他笑得更开心了。

“来人，把他裤子脱了。”

三

那双手伸过来的时候，战术核心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习惯。当无法反抗的时候，闭上眼睛可以减少需要处理的信息，让脑子进入一种半休眠状态。这是他在无数次“实验”中学到的技巧。

裤子被扯掉。战术背心也被解开。他被剥得只剩上半身的淡蓝色迷彩服——那些人懒得脱他的上衣，只把需要暴露的部位暴露出来。

皮肤接触空气，凉飕飕的。

战术核心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种目光他见过太多次——在军医脸上，在实验员脸上，在那些负责记录他死亡过程的技术人员脸上。那种目光不带感情，只带好奇和研究的兴趣。好像他不是一个人，是一块肉，一个标本，一个永远用不完的实验材料。

但小黄金的目光不一样。

小黄金的目光里带着别的东西。是愉悦。是真的在享受的那种愉悦。

“睁开眼睛。”小黄金说，“看着。”

战术核心没有睁眼。

小黄金也不催。他蹲下来，把那根细长的透明管子拿在手里，往管口涂了些润滑的东西。然后他伸手，握住战术核心的下体。

战术核心的身体绷紧。那里被触碰的感觉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很多很多年前，在贝尔格莱德，一个女孩的手也是这样的温度，这样的触感。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放松。”小黄金说，“越紧张越疼。”

他没有停。那根管子开始往里塞。

疼痛从最脆弱的地方炸开，像一道电流从脊椎窜到后脑勺。战术核心咬紧牙关，没有出声。那根管子往里进，每一毫米都像被刀割。尿道内壁被撑开，被摩擦，火辣辣的疼。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入侵，被占据，被从内部打开。

管子进去了一截，又进去一截。小黄金一边往里推，一边旋转管子，让它进得更顺。

“你这个地方还挺紧的。”小黄金说，“没怎么用过吧？可惜了。”

管子终于到底。战术核心感觉那根管子插在自己身体里，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他想动，但手脚被绑着，只能任由那种感觉存在。

小黄金拿起那个瓶子。这次不是原先那个大瓶，是一个小瓶，里面的液体是透明的，像水。

“这个不是刚才那种。”他把小瓶举高，让战术核心看清，“这个更纯。你刚才喝的那些是稀释过的，这个没稀释。一滴能顶十滴。”

他把小瓶的瓶口对准那根管子的外口，慢慢倾斜。

液体流进管子，流进尿道，流进身体深处。

战术核心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不是疼。是胀，是热，是某种液体正在从内部填充他的感觉。液体顺着尿道往里走，走到前列腺，走到膀胱。他的膀胱开始膨胀，和刚才胃里的膨胀不一样——那种膨胀是钝的，这种膨胀是锐的，是尖锐的压迫感，让他想要排尿但又排不出来。

小黄金倒了很久。那瓶液体倒完，他又拿起另一瓶，继续倒。

战术核心的腹部下面开始隆起。不是胃的位置，是更下面，膀胱的位置。那个位置鼓起来，硬邦邦的，像里面塞了一个拳头。

“满了吗？”小黄金问。

战术核心没有回答。他的脸涨红，额头上冒出冷汗。那种压迫感越来越强，强到让他想要扭动身体，想要蜷缩起来。但手脚被绑着，他只能直挺挺地坐着，感受那种被从内部撑开的感觉。

小黄金伸手，按了按他鼓起的下腹。

战术核心发出一声闷哼。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不像他自己发出的。

“还有地方没满。”小黄金说，“不急。”

他把管子拔出来。拔出来的过程又是一轮酷刑——管子刮过尿道内壁，每退出一点都像在重新割开那些刚愈合的地方。战术核心的腿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管子被完全拔出的那一刻，一股液体跟着涌出来。但只涌了一点，就被小黄金用什么东西堵住了。

“别浪费。”小黄金说，“这些要留着，慢慢吸收。”

他把那个嵌着刀片的筒状物拿起来，在战术核心眼前晃了晃。

“现在，”他说，“该榨了。”

那东西被套上来的时候，战术核心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刀片碰到皮肤。很轻，像抚摸。然后那个人开始动。

第一圈。

刀片划过，皮肤被割开。疼痛从那个部位传来，锐利，清晰，像被纸割伤但深得多。血渗出来，染红刀片，染红筒壁。但那些伤口很快就愈合了——他能感觉到皮肤在合拢，肉芽在生长，几秒钟就恢复如初。

然后第二圈。

刚愈合的皮肤再次被割开。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深度，同样的疼痛。血再次渗出来，再次染红刀片。然后再次愈合。

第三圈。第四圈。第五圈。

战术核心的呼吸变得急促。那种疼痛不是无法忍受——他能忍受更疼的。让他受不了的是那种循环：被割开，愈合，再被割开，再愈合。每一次他都以为结束了，但下一秒又是同样的刀片，同样的割裂，同样的血。

而且不止是疼痛。

那个部位在受到刺激。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使是在刀片的切割下，那里仍然会产生反应。这是身体的本能，不受意志控制。那些刀片每割一圈，都会带来某种奇怪的混合感觉——疼痛，摩擦，还有别的什么。

战术核心不想让那种反应出现。但他控制不了。

小黄金看到了。

“有反应了。”他说，声音里带着惊喜，“真的假的？这样都能硬？”

那几个人凑过来看。战术核心闭上眼睛，但闭上眼睛更能感觉到那个部位正在被撑起，正在充血，正在变得更加敏感。

刀片继续割。一圈，一圈，又一圈。

然后，在某一圈，那种反应达到了顶点。

战术核心的身体猛地绷紧。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冲出来，喷进那个嵌着刀片的筒里。喷出的瞬间，刀片割得更深——那个部位在射的时候会变得更敏感，更脆弱，刀片划过留下的伤口也更疼。

但他没时间感受那些疼。

因为他看到小黄金把那东西从他身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筒壁上沾满了血和他喷出来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

“真多。”小黄金说，“不愧是杀不死的身体，连这个都跟常人不一样。”

他把那个筒递给旁边的人，然后转回头，看着战术核心。

战术核心在喘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种释放后的虚脱感，加上疼痛的余波，加上膀胱里仍然胀满的感觉，让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舒服吗？”小黄金问。

战术核心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那不是舒服，但也——不是纯粹的痛苦。是某种他从来没经历过的东西，混合着疼痛、羞耻、还有身体不受控制的反应。

小黄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让战术核心看着他的眼睛。

“这才第一天。”小黄金说，“还有十四天。你要学会享受，不然会很痛苦。”

他松开手，拍了拍战术核心的脸，像拍一条狗。

“把他解开，带回去。”他说，“明天接着来。”

四

那天晚上，战术核心被送回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身体已经愈合了——所有的伤口，所有的割裂，所有的肿胀，都已经消失不见。他的身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干净，一样完整。

但他知道发生过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是因为痛苦。是因为那种奇怪的感觉——那种在刀片切割下仍然产生的反应，那种他无法控制的释放。那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一台被按下开关就会自动运转的机器，不管他愿不愿意。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第63伞兵旅接受训练的时候，教官说过的一句话。

“军人最重要的不是不怕死，是要知道为什么死。”

他当时不明白。现在也不太明白。但他知道，他现在经历的这些，和“死”没有关系。这是比死更难的东西。死只是一道门，走过去就结束了。但这个——这个不会结束。他会一直活着，一直承受，一直愈合，然后再承受。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每一天都是新的酷刑。有时候是小黄金亲自来，有时候是那几个人。他们试了各种方式。灌，榨，插，磨。他们把那个嵌着刀片的筒用在他身上，一遍又一遍，直到他射无可射，直到喷出来的只有血丝和透明的液体。他们用那些管子灌他，灌完前面灌后面，灌完后面再灌前面，直到他的肚子胀得像怀孕，直到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成了一个容器，一个只用来装那些液体的容器。

第五天，小黄金带来了一双手套。

战术核心认得那双手套。

那是他的手套。黑色皮质战术手套，手背有塑胶防护层，腕部有魔术贴，食指和大拇指有电阻层。那双手套跟了他很多年，从第63伞兵旅到这个基地，从每一次任务到每一次“实验”。那双手套上有他的汗，他的血，他所有活过的痕迹。

小黄金把那双套在手上。

手套对他有点大——战术核心的手比他大一号。但小黄金不在乎，他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戴着，然后走到战术核心面前。

“认得这个吗？”他把手伸到战术核心眼前，五指张开，让他看。

战术核心看着那双黑色的手套。手套被别人的手戴着，皮面被撑出不同的褶皱，不再是他熟悉的样子。

小黄金把手收回去，然后慢慢摘下手套。他把右手的手套摘下来，翻过来，让内衬朝外。

“你知道手套内衬是什么材料吗？”他问。

战术核心没有说话。

小黄金把那内衬凑到战术核心脸上，贴着他的皮肤，慢慢地摩擦。

那触感太熟悉了。是他每天戴手套时感受到的触感——柔软，贴合，带着皮革和汗混合的气味。但现在，那触感来自别人的手，来自一只死物的内衬，正贴着他的脸，像某种诡异的抚摸。

小黄金把手套内衬从他的脸蹭到脖子，从脖子蹭到胸口。战术核心闭上眼睛，但那触感更清晰了。那双手套像有了生命，正在探索他的身体，正在寻找他最敏感的地方。

手套内衬蹭过他的乳头。战术核心的身体抖了一下。

小黄金笑了。“找到了。”

他拿着那只手套，用内衬反复摩擦那个小小的凸起。先是轻轻地，像羽毛扫过。然后加重力度，用皮革的纹理刮蹭。那个地方很快变得红肿，变得敏感，变得每一碰都让战术核心想要躲开。

但他躲不开。

另一只手套也被摘下来。小黄金把两只手套都翻过来，用内衬包住自己的手指，然后用那些被皮革包裹的手指去碰战术核心的下体。

战术核心的呼吸变得急促。

那种触感太奇怪了。是他自己的手套，是他每天戴在手上的东西，但现在正在触碰他最私密的部位。皮革的纹理，内衬的柔软，还有那双手套上残留的他的气息——所有的一切混合在一起，让他分不清那到底是别人在碰他，还是他自己在碰自己。

小黄金的动作很慢。他用包着手套的手指抚摸，揉搓，套弄。那触感和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刀片的疼痛，不是管子的入侵，只是柔软的、熟悉的、让人恍惚的抚摸。

战术核心的身体开始反应。尽管他不想，尽管他知道不应该，但身体有它自己的记忆。那双手套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产生错觉，好像此刻触碰他的是他自己，是他自己的手，是他自己正在安慰自己。

“舒服吗？”小黄金问。

战术核心咬紧牙关。他不想回答。

但那种感觉越来越强。那双手套的摩擦，那种似曾相识的触感，加上过去几天积累的敏感——所有的东西汇聚在一起，把他推向某个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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