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之后的工作，开展得顺利又不顺利。

工作量都是游刃有余能完成的，但是工作的内容枯燥重复，日复一日，我感觉自己在这样无聊的环境里日渐枯萎，慢慢没了生气。

来月经之前情绪总有波动，看着一天的待办事项，烦躁着不愿开始。

在社交媒体上大发牢骚，“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出来玩！” 我在账号里这样呐喊。

下班的时候人也还是昏昏沉沉，坐在地铁上发呆发了4-5站路，才想起来看看社媒动态。

第一条消息提示，是他的点赞。

“空了出来玩”，他下午四点钟给我发的消息，直到晚上9点我才看到。

我觉得有点好笑，如果是寻常出来玩的话，我找现实中的朋友就好了，何必去账号上发牢骚呢？

男人总是榆木脑袋吧？我这样想。

“此玩非彼玩。” 我这样回复他。

“嗯。我知道，不然你也不会发在兴趣账号里。” 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击碎了榆木脑袋的刻板印象。

...

我：好笑，说得容易，谁陪我出来玩？大家都在勤勤恳恳的工作好吧。

他：那周末出来玩，周末所有人都可以慢悠悠地休息。

我：大老板，我单休。

他：单休也是休息，也应该好好利用。

我：里三层外三层地玩一整天，周一瘫痪了怎么办？

他：请假。

我：全勤奖飞走了。

他：你们这种工作性质也有全勤奖的吗？

我：没有。连全勤奖都没有，怎样，你们满意了吧。（哭脸）

他：那不就等同于不扣钱？

我：我要是像你一样自洽的话，头发都可以多长几根。

他： 我觉得你的头发不少。

我：...呵呵o(∩_∩)o

他：那你再问一次？

我：问什么？

他：你刚刚的问题，再问一次。

我：你说“谁陪我出来玩”这个问题啊？

他：我陪。

我：？！

他：我说，我陪。

我：woc大老板，你一天的时间好贵的吧？我付不起这个委托费用呀...

他：那你陪我，当加班，给你开工资。

我：不要，班味好重，人也好憔悴，不想见你。

他：新买的莱卡，借你玩。

我：老大，几点，哪里，想看哪个头壳，喜欢哪条裙子，娃了么骑手已接单。

他：（小熊苦笑表情包）

他：穿你喜欢的就好，我第一次带人偶出去玩，如果有不周到的地方，你多担待。

我：你放心好了，我单打独斗这么多年，即使自己一个人出门，也可以把自己打理得很好！

他：噢？那很厉害啦！

我：夸人夸得好生硬。

他：好吧，我再练习练习。

...

我们约在那次外景的公园，他还是坐在同一张长椅上。

头一天晚上我斟酌了很久，终于打开我毕业回国邮寄的海运包裹，开始打理硅胶面具。

我是这样想的，如果是出去玩，而且是跟寻常人出去玩，总不应该很显眼才对？不然他应该也会不自在吧？

我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笑得十分无奈。

现在想来也是可以理解他的。

还不算凉爽的初秋，棉质的lolita本身也不算凉快的选择。

虽然是短袖的裙子，为了担心走在外面的时候皮肤看起来质感太突兀，我很谨慎地搭了防晒衣。

换季的时候大家都在生病感冒，人群中总有几个人是带着口罩的，我带着口罩应该也不算奇怪。

这个面具是开了小孔视窗的假眼款，我本身就近视，戴个眼镜能看得更清楚，顺带遮掩一下不能转动的眼珠子。

我自己觉得是带了万全之策才来的！

但是千算万算，忘记考虑广东的初秋，是不会有人穿得这么严实的。

...

我：（你应该是第一次见mask，会很奇怪吗？）

他：嗯？我不太听得清楚你说话了。

...

当天的第一个问题就这样出现了。

mask对嘴巴的限制很大，如果不是凑得很近，他总是听不清楚我在说什么。

...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我一个人在前面走着。

他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就走在我身后，好像那种神秘家族大小姐的保镖。

我心里有点打鼓，其实这个人可能也未必爱看mask吧？早知道昨晚先问一下他了...

要不回家换一个？我停在原地，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

“怎么了？” 我突然站住，他差一点就撞上来了。“有哪里不舒服吗？热不热？”

“没有”，我嘀咕。

“嗯？我好像失聪的老人，总是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他把脑袋凑到我跟前，尝试破译我刚刚憋出来的两个音节。

“我说！没有！不舒服！没有！热！” 我凑在他耳朵旁边，一字一句地讲给他听。

我从包里掏出ipad，写字给他看：“其实跟我出来应该挺无聊的吧？我现在这个样子跟平时比起来，完全不健谈，也不是很爱说话。”

他显得有些意外，“没有，完全不会无聊。倒是还挺意外的，在里面不喜欢说话，是因为呼吸有困难吗？”

我写：“怎么你还在问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在问的问题呀！我呼吸还好的，只是单纯不喜欢在这个状态下说话而已。”

“嗯...我可以知道原因吗？如果不想透露的话，也没有关系。” 他把我带到路边的石墩子坐下，打算给我找个舒服的地方好在ipad上写字。

“这种状态下，不是我想要自主思考的时候”，我模棱两可地写下这句话，“换句话来说，跟随别人的想法，在这个时候更能节省力气。”

他有点愣住了。

“让你困惑了吗？不好意思。” 我写。

“倒不是”，他把我拉到石墩子边上示意我坐下，“所以，今天是要跟随我的想法出来玩吗？”

我点点头，暗暗叹了一口气。

两个人在石墩子面前四目相觑，没有一个人坐下。

我今天其实算出来打工吗？总不能让老板站着吧？

指着石墩子，我觉得，要坐下也是老板坐下！

“好吧，我坐”，他坐在石墩子上，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好了，现在你也有地方坐了。”

在里面呆了快半个小时的我，已经处于某种适应性阶段，大脑没有在思考，也没有在处理他的动作，只是木木地站在原地。

他在等我做出反应。

我无意识地伸出手，他牵着我，把我转过去，背对着他，结结实实地坐在了他腿上。

就这样晒晒太阳也挺好的呀！

老实坐下以后，我我晃着腿发呆。

他环抱着我，牵着我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一会儿捏捏我的手腕，一会儿把手上背上的布料捏起来揉捻，一会儿戳戳我的指尖，一会儿在掌心的布料上写下一些我看不明白的符号。

我没有做什么回应。

...

我们的第一张合照，就是在这个时候拍的。

面具的视野只允许我框选到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我绞着手指发呆的时候，他举起手机，拍下了这张我坐在他怀里的照片。

...

“会有一点被冒犯到吗”，他突然问我。

阳光实在是太舒服了，我整个人都烫烫的，但是也还没出汗，温度透过硅胶和布料晕在脸上。

他重复了几次，我才意识到他在跟我说话。

我摇头。

...

他好像真的是来陪我玩的。

我们在公园里逛到下午，他牵着我慢慢地走。

脚下的路，从青石板变成沥青地，从沙石层变成碎木摊，从大理石又变回水泥地。

我始终没有回神。

眼里只有我自己的脚尖，和他的脚后跟。

他的脚原来这么这么大啊！

每次他走一步，我都要一步或者两步地跟。

好在，他走得慢慢的。

...

我们回到车上，他已经开好空调，我只望着窗外发呆。

他觉得有趣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啊？我这样问我自己。

...

“喝水吧，晒了一天口渴了吧。” 他递过来一个水杯。

我呆在原地。

是那种小孩喝水的弹簧式吸管杯，里面还有个圆形的重力球。

“可爱吧，这还有个小握把，你可以这样拿着它。” 他抓着我的手，把杯子的扶手握紧。

我回过神来找ipad，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

其实面具底下还有一层布料，如果喝水的话，会把布料弄湿，呼吸会变得有些困难。

我这样写下来。

他略作思考，“擦干的话，会好一些吗？”

“隔着面具要怎么擦干啦，没关系的，我没有很口渴。” 我写。

还是说，这是他会觉得有趣的点吗？我这样想。

犹豫着，我摘下口罩，尝试把吸管对准面具的嘴巴，然后尽可能隔着布料吮吸一些。

我的视野范围内只有这样一个粉色的小水杯，看不到他的脸。

水位线一点一点下降，看着一段一段的液体，从透明的软管一节一节地被我喝掉。

我听见他在笑，是那种从胸腔里升起来的闷笑。

准备抬头看他的时候，呛了一口水。

我极力尝试掩饰，捂住嘴尽可能不要发出咳嗽的声音。

他慌忙着来顺背，等我平复下来。

原本只有喝水的地方润湿了一小块布料，现在大概小半张脸都被湿漉漉地覆盖着。

...

“帮你擦一擦吧，脖子也湿掉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块软布。

在他伸手过来的一瞬间，我很不自然地往后撤了一点。

...

脖子也湿掉了吗？我看起来...很狼狈了吧。

他是为了看这样的时刻才跟我出来玩的吗？

擦掉了脖子上的，脸上的怎么办？

他要摸到脸了吗？

今天硅胶上爽身粉了吗？

摸起来会黏黏的吗？

我这样想着。

...

脖子上被软布细细密密地按压，水分被带走的部分，车内的空调尤其凉爽。

我很紧张。

今天的面具只是半面而已，没有耳朵。

我自己的耳朵被包裹在布料下，如果他再往旁边一点，假发鬓角的下面，就会看到我被布料挤压出来的耳廓形状。

我想躲，不自在地抖了一下。

他捏着面具的边缘，稍微掀起来了一点。

团起软布的小角，小心地吸收掉口鼻附近布料上的湿润。

我不敢看他，也不敢乱动。

被捏住面具的边缘，就好像被抓住尾巴。

我的憔悴和凌乱，都藏在薄膜之下。

...

呼吸逐渐变得干爽，他把面具的边缘重新覆盖在布料上，拿走了我手上的水杯。

“带你去逛逛吧，商场里面比较凉爽。” 我听见汽车启动的声音，他撑起身子帮我系上安全带，窗外的画面开始移动。

...

路上我在想。

带吸管的杯子？他怎么会知道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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