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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神「噩梦」,第1小节

小说:爱神 2026-03-29 11:08 5hhhhh 9320 ℃

  他的名字是K325。

  这串冰冷的数字,就是他的名字。

  母亲们是这样叫他的。那些穿着白色神官袍、拿着厚重书本和奇怪器具的女性们,用各种不同的声音喊他“K325”——有的冷漠,有的匆忙,有的甚至带着些许不耐烦。只有一个人不同。

  珐露洁尔。

  她是母亲们中的一员,是「海鲢」研究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可她从来不会只喊那一串数字。

  “325。”她会这样叫他,嗓音清丽得像潮汐退去后留在礁石上的风。

  有时候,她甚至会忘记那个数字,直接说“你”。

  这就够了。

        当初他在营养皿里第一次见到身着黑色神官服的珐露洁尔时,她的身影便在自己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这是一种十分奇怪的感受,神灵赐予他的“知识”里并没有能够用以形容这种感受的词语——至少在他的理解下,没有。

        当他第一次将自己的感受告诉珐露洁尔女士时,对方只是微微一愣,随后便第一次露出了此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后来他逐渐理解,那个表情的意思是“笑”

        他虽然这么久了依旧没法完全理解那些知识的含义,但是至少他还能为珐兰露尔、为教会和母神献身。

  母神赐予了他们知识、力量和生命,他们则要用这些去捍卫潮汐的疆域。这是刻在他认知里最底层的信条,比呼吸更自然,比心跳更不容置疑。他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明白这个道理,就像明白自己身体的每一寸肌肉为何而生。

  ……

  “感觉怎么样?”

  八根半透明的白色虚幻软管从后背缓缓抽离,冰凉的触感刚离开皮肤,剧烈的疼痛便如潮水般涌来——刺痛的、灼烧的、仿佛有人用钝刀在骨缝间来回锯动的痛楚,一瞬间攫住了他的全部感知。  

  只是一瞬。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脊背,所有痛感顷刻消散得干干净净。这是「海食」的力量,是母神赐予他们的恩典。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哪怕身体被撕成碎片,也能一点点拼凑回来。

  “好极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冲面前那位手持厚重书本和羽毛笔的女性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女士,我感觉我现在能徒手挑战一头巨龙。”

  黑发扎成侧单边马尾披在肩上的女性推了推鼻梁上的铆钉眼镜,湛蓝的眼眸清澈得没有一丝浑浊。她扫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又很快压下去。

  “这个时代没有巨龙。”她的嗓音清丽,像海风拂过空旷的河野,扫去所有沉闷的空气,“638年前就被阿曼尼皇帝证实灭绝了。你要挑战,只能去卡兰顿皇家博物馆挑战他们的骨骼标本。”

  “噢——不愧是珐露洁尔女士!”他用一种夸张的语调拖长了尾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崇拜,“您连638年这种数字都记得这么清楚!”

  珐露洁尔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用羽毛笔在厚厚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羽毛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舱室里格外清晰。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

  “不过说起来……”他手扶着下巴,露出孩子气的好奇,“巨龙到底是什么样的?书上写的我看不太懂。什么‘翼展遮天蔽日’、‘吐息焚尽万物’,这些词我都能背出来,可我想象不出来。”

  他抬起眼,认真地看向她。

  “我见过最强的人是团长。他能一拳打穿三寸厚的钢盾,能在深海中潜行两个小时不需要换气。巨龙……能比团长还厉害吗?”

  珐兰露尔停下了笔。

  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

  “一头成年的古代巨龙,”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常识,“想要撕碎你们这样的「海鲢骑士」,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他愣住了。

  “……那该有多强啊?”

  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眼神里浮起一片茫然。他垂下头,盯着自己的双手——这双可以徒手撕裂钢铁的手,这双被灌注了母神荣光的手,在巨龙面前,竟然只配被“像呼吸一样简单”地撕碎?

  珐露洁尔看着他垂下去的头,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看着他那双湛蓝眼眸里浮起的、与他的年龄和身份极不相称的茫然——她的心突然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羽毛笔重新落下,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海鲢虽接受母体灌输的知识,但认知单位仍无法完全理解所掌握内容的真正含义。他们对抽象概念的理解能力存在显著缺陷,对超出经验范畴的事物缺乏想象建构能力。」

  写完了,她没有停笔。

  手腕轻轻一转,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写得很轻,很淡,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自己后悔。

  「但他们已经懂得好奇,也懂得茫然了。他们和真正的孩子,有什么区别呢?」

  她抬起头,看着仍然低头发愣的K325,忽然轻轻唤了一声:

  “325。”

  他猛地抬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有巨龙吗?”

  他摇摇头。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珐露洁尔合上厚厚的本子,取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眉心,“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比你们在战场上遇到的任何敌人都要强大。强大到无法想象,无法抗衡。”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

  “但那不意味着你们就该害怕。也不意味着,你们遇到无法想象的东西,就只能等死。”

  “那该怎么做?”他问,语气里没有平日的夸张,只有认真。

  珐露洁尔沉默了一会儿。

  “活着回来。”她说,声音很轻,“然后告诉我,那个东西是什么样的。让我帮你想办法。”

  他怔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咧开嘴,露出一个和刚才不太一样的笑——没有那么夸张,没有那么刻意,只是一个简单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他说,“我一定活着回来告诉您。”

………………

         ……

        消息是下午传来的。

        卡戎正把最后一勺麦粥送进嘴里,听见敲门声时,他还以为是约根又来送草根了。

        门外站着的是贝莎婶子的小儿子,那个总跟在约根屁股后头跑的瘦小男孩。他站在门槛外,手背在身后,没有像往常那样一看见卡戎就咧嘴笑。

       “卡戎哥哥。”他说,“多萝西婶婶让我来告诉你——她男人没了。”

        麦粥的味道还留在嘴里,咸的,有点腥。

        卡戎愣了一下。

       “什么?”

       “掉海里了。”男孩低下头,脚尖在泥地上蹭了蹭,“被浪卷走的。找了一早上,才在礁石缝里找到。”

        屋里传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露珂娅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那个男孩。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上。”男孩说,“今早才发现。我娘让我来告诉你们一声,说是……说是一会儿去她家看看。”

        露珂娅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卡戎一眼。

        卡戎已经站起身,把碗放进水盆里,擦了擦手。

       “走吧。”他说。

        ……

        去多萝西家的路上,天灰蒙蒙的。

        不是要下雨的那种灰,是那种太阳被云遮住、光线透不下来、整个世界都像蒙了一层旧纱的那种灰。海风很大,吹得人衣角翻飞,但吹不动天上的云。

        西格文跟在后面,走得不紧不慢,目光一直落在远处的海面上。

       “你知道他吧?”卡戎问。

       “多萝西的男人?”西格文收回目光,“昨天去见过了。抄书的,腿脚不好。不怎么出门。”

        卡戎点点头,没再问。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只是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多萝西的家在村子旧码头那边,一座不大的石屋,门口种着一小片薄荷,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门开着。

        屋里已经有人了。几个村妇站在门口,交头接耳,看见卡戎他们过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卡戎走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用一块旧布遮着,只有门口透进来的光。多萝西坐在床边,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她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裙子,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整个人像一尊泥塑。

        床上躺着一个人。

        覆着一层白布,从头顶盖到脚底。布不够长,露出一截小腿,苍白得像蜡,脚趾上还沾着没洗净的沙。

        神父站在床头。

        很年轻,比卡戎大不了几岁,脸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他双手攥着潮汐圣徽——一枚银质的贝壳,在烛光下泛着暗哑的光——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潮涨潮落,永无止境,

        女神行走在浪与人心之间,

        凡有耳者,就应当听。”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了一点:

       “愿女神庇佑逝者,

        引渡你回到大海的尽头。”

        屋里很安静。只有神父的祷告声,和门口那几个村妇偶尔发出的吸气声。

        卡戎站在原地,看着床上那具覆着白布的身体。

        他想起上个月还见过这个人。那时候他坐在管家身边,低头抄着什么,听见有人进门,抬起头来笑了笑。很和气的人,眼睛弯弯的,说话声音很轻。

       “您找谁?”他问。

        卡戎说是来送药的,给管家太太。他就点点头,低下头继续抄他的东西。

        那是卡戎最后一次见他。

      “卡戎。”

        露珂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他回头。露珂娅站在门边,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揶揄,也没有不耐烦。只是看着他。

        卡戎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露珂娅没再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让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人。

        阿菈贝拉。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外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条手帕。看见卡戎的目光,她抿了抿嘴唇,没有进来。

        门口那几个村妇又开始嘀咕了。

       “……造孽哟,才结婚两年。”

       “两年零三个月。当初他们结亲的时候我还吃过席,那小伙子,多和气的人。”

       “可不是嘛,还给新人送了礼,我送的那块布,多萝西现在还留着呢。”

       “她肚子里那个怎么办?生下来就没爹。”

       “谁说不是呢。这年头,寡妇带着孩子……”

        “别说了别说了,人还在里头呢。”

        声音压低了,但没停。

        卡戎没有看她们。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多萝西的背影。

        她一直没动。

        从卡戎进门到现在,她一直坐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肩膀没有抖,手没有攥,什么都没有。就那样坐着,像一块石头。

        神父念完了祷词,把圣徽收进怀里,转过身来。

       “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吧。”他轻声说,“太挤了,不好。”

        门口那几个村妇如梦初醒,纷纷往外退。有人走之前还往多萝西的方向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卡戎也往外走。

        到门口时,他听见一个很低的声音。

      “卡戎。”

        是多萝西。

        他停下来,转过头。

        多萝西没有回头,还是背对着他。但她的声音传过来,干干的,像晒了太久的鱼干:

       “谢谢你之前……给他送的那个药膏。他腿疼的时候,抹上能好一会儿。”

       卡戎沉默了一瞬。

       “不用谢。”

       多萝西没有再说话。

       卡戎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门。

     ……

        门外,天还是灰的。

        阿菈贝拉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着。她攥着那条手帕,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是马克西姆。

        那个曾经三天两头喝醉了躺在路边的老酒鬼,此刻正规规矩矩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外套,头发胡乱梳过,有几缕还翘着。看见卡戎出来,他搓了搓手,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那笑容里,有几分讨好,还有几分……卡戎说不清的东西。

        露珂娅从后面走上来。

        她的目光在马克西姆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阿菈贝拉的背影上。那张总是带着揶揄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抿着。

       “卡戎。”她说。

        卡戎看向她。

        露珂娅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我要和马克西姆谈点事。”她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去陪阿菈贝拉走走吧。”

       卡戎微微皱眉。

      “谈什么事?”

        露珂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是那种让人摸不清深浅的笑。

       “大人的事。”她说,“小孩子别问。”

        她顿了顿,表情复杂地补充道:

        “……你和阿菈贝拉的事。”

        卡戎站在原地,看着她。

        露珂娅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卡戎没看清。

      “去吧。”她说,声音轻了一点,“人家站那儿半天了。”

        她转身走向马克西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别走太远。”她说,“一会儿回来。”

        卡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向那个头发乱糟糟的老酒鬼,看着她在马克西姆面前站定,抬起下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开始说话。

        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他只看见马克西姆搓着手,点头哈腰地笑,那笑容里,有讨好,有狡黠,还有别的什么——像是得意,又像是……志在必得。

        卡戎收回目光,走向阿菈贝拉。

         ……

        沙滩上风很大。

        阿菈贝拉走在前面,光着脚,鞋拎在手里。裙摆挽到小腿,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沙子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又被风很快吹平。

        卡戎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

        两个人一直没有说话。

        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白色的泡沫。远处的海面灰蒙蒙的,看不见边际。

        阿菈贝拉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他。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贴在脸上。她的眼眶还有点红,但已经不抖了。

       “我爹……”她开口,又顿住,咬了咬嘴唇,“他没喝酒。今天他一口都没喝。”

        卡戎看着她。

       “他早上起来,把自己收拾干净了,”阿菈贝拉的声音很轻,“把那件破外套翻出来,让我帮他缝了扣子。然后他就出门了。我问他去哪儿,他不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在沙子里动了动。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去找你老师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没管。

      “卡戎。”她说。

       “嗯?”

       “你……你知道他去干什么吗?”

        卡戎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不是谈让你当女巫学徒吗?”

        阿菈贝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亮亮的,里面有期待,有害怕,有他读不懂的很多东西。

      “不是的,”她说,“是……是我想和你……”

        她没说完。

        因为她看见卡戎的目光越过了她,看向她身后。

        阿菈贝拉转过头。

        西格文站在沙滩上,离他们几十步远。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盏没点亮的马灯。

        阿菈贝拉的脸一瞬间便红透了。

      “他好像找你有事、我……”她低下头,“我去那边等你。”

        她拎着鞋,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出一段距离,在沙滩上坐下来,背对着他们。

        “嗯……”卡戎向西格文走去。

        ……

        西格文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走近。

        等卡戎走到跟前,他才微笑着开口:

       “打扰你了。”

        “没事。”

        西格文的脸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看不太清楚,只有一双眼睛,暗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卡戎内心一动,感觉他似乎有什么心事——至少和前几天刚见到他时候不一样了。

       “梅尔塔,”他说,“他的死,有点怪。”

        梅尔塔是多萝西丈夫的名字。 

       卡戎皱起眉。

      “什么怪?”

       西格文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母亲,”他说,“九年前也是这样死的。”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很冷。

      “也是掉进海里。也是被浪卷走的。”西格文的声音很低,“也是……腿脚不好。”

        卡戎看着他。

       “你是说……”

        “我不知道。”西格文打断他,“我只是告诉你。”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父亲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没有回头,“他说,‘有些事,比海更深。’”

        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卡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他在细细咀嚼西格文话里的意思,对方似乎在告诉他,梅尔塔的遭遇背后好像有什么猫腻,甚至和九年前他们离开村子都有关系。

        他告诉卡戎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卡戎想到的唯一可能性,就是要他转告给露珂娅,他认为老师一定知道些什么,或者能察觉到什么违和的地方。

        露珂娅刚才去和马克西姆谈事情了,西格文暂时应该是没找到,所以才来告知他。

        但是,他就住在自己的房间里,为什么不等到晚上有空了直接去找她讲这些事情呢?

        难道他等不到晚上了,现在就打算去做某件事?

        不知为什么,卡戎略感到不安。

       “卡戎。”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卡戎转过身。

        那是一个穿着洁白贵族衬衫,外面套着精致棕色马甲的苍白长发男人,他是这里领主庄园的管家,负责帮领主老爷处理庄园事物、地租税收和其他琐事。

        他站在不远处,拄着那根从不离手的手杖。他的背比平时更弯了,脸上的皱纹在暮色里显得很深。

       “管家先生。”他走了过去。

        管家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站在那里,看着海面,很久没有说话。

       “我跟他是老交情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给我抄了八年的书。一笔好字,从来不出错。”

        卡戎没有说话。

       “他腿伤的时候,我去看他。他还笑着说,正好趁这段时间多抄几本,攒点钱,给媳妇买条好毯子。”管家的声音顿了一下,“他还不知道多萝西怀了。”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发吹乱了。

       “现在知道了。”他说,“也晚了。”

        沉默了很久。

        管家忽然转过头,看着卡戎。

       “得把他葬了。”他说,“海葬。咱们这儿的规矩。”

         卡戎点点头。

        “我来安排人。”管家说,“但是——”

         他顿住了,看着卡戎。

        “但是什么?”

         管家叹了口气。

       “我今天走不动了。”他说,“这条腿,一到这种天就疼。跑不了几家。”

        他看着卡戎,目光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疲惫,也有一种信任。

       “你在村里人缘好。”他说,“你去帮我说一声。让男人们明天一早到码头集合,送他一程。”

        卡戎沉默了一瞬。

        他想也许这里应该拒绝,但是——

        他想起多萝西的声音,干干的,像晒太久的鱼干。

        他想起那截露在白布外面的小腿,苍白得像蜡。

        他想起西格文的话:我的母亲也是这样死的。

       

       “好。”他说,只是通知村民,应该要不了多久,而且暂时老师还在忙,她不喜欢谈事情的时候总被人打扰。

        管家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拍得很轻。

       “麻烦你了。”他说。

        然后他拄着手杖,一步一步往回走,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卡戎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转身往沙滩那边走去。

        阿菈贝拉还坐在那里,背对着他,面朝大海。暮色里,她的背影小小的,像一块被海浪冲刷了很久的石头。

        卡戎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阿菈贝拉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

       “走了?”

        “嗯。”

         沉默了一会儿。

        “卡戎。”就在卡戎感到一丝尴尬时,阿菈贝拉开口了。

       “嗯?”

       “你明天……要去码头吗?”

       “……是的”果然被她听到了。

        阿菈贝拉点点头。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转过头看着他。暮色里,她的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泪光还是别的什么。

       “那我明天,”她说,“接着给你做鱼饼。”

        她笑了一下,是很轻很轻的那种笑。

       “你刚才要说的话……”

       “没事了——改天跟你讲!”然后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忽然跑了起来,跑得很快,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卡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又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头疼的更厉害了。

        ……

       “行,我明天一定来帮忙。”

       “麻烦您了,叔。”

       “哪儿的话!唉……女神啊,好好一个人,就这么走了。他从前还教过我识字呢。帮他操办后事,这点忙算什么。”

  卡戎从制皮匠家里出来,总算把管家交代的事情办完了。

  事情比他预想中麻烦得多。好几户人家屋里都空着,敲门无人应声,问起邻居,也都说没见着人影。他在村子里住了这么多年,从不知道这里的人有傍晚外出的习惯。无奈之下,只能托人代为转告。来来回回折腾下来,便拖到了这个时辰。

  晚祷的钟声,早已在不知何时沉寂。

  远处,教堂的轮廓隐没在夜色深处,只剩尖顶那一盏孤灯,还在风中忽明忽暗,像一只不曾合眼的眼睛。

  他揉了揉太阳穴,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自从下午见到多萝西丈夫的遗体之后,那一侧的太阳穴就一直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下敲击着。并不剧烈,却挥之不去,仿佛潮水,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令人烦躁。

  走到家门口时,他看见那只老黑猫正趴在屋檐上。

  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浑身的黑毛都竖了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卡戎微微一怔。

  “……是我。”

  老猫的低吼顿了一下。它歪着脑袋,似乎在分辨什么,喉间的声音渐渐变成了迟疑的低呜。过了好一会儿,它才舔了舔嘴,轻巧地跃下屋檐,钻进一旁的林子里,转眼不见。

  卡戎望着它消失的方向,眉头轻轻皱了皱。

  但他没有多想。头痛反而愈发明显,太阳穴像被细钉一下一下敲着。

  他推开了门。

  屋内一片昏暗。没有烛火,没有炉光,空气冷冷清清,没有半点有人停留过的痕迹。

  露珂娅没有回来。

  西格文也没有回来。

  卡戎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像是有什么轻轻坠了一下,沉入看不见的深处。

  “……说是谈点事,能谈这么久?”

  他低声嘟囔着,揉了揉眉心,在桌边坐下。

  他只是想歇一会儿。再等等。也许她们很快就会回来。

  ——

  “不……不要……不要这样……”

他听见自己在说话。

  语气急促、紧张,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委屈。

  “抱歉。”一道清丽如风的声音轻轻响起,“……这是必要的牺牲。”

  牺牲。

  这个词像一把利刃,直直刺进他的脑海,然后缓慢地旋转。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一个黑发蓝眸的身影。她捧住他的脸,将额头轻轻贴上来。他能感受到她的体温,还有那微不可察的颤抖。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在抽泣,声音细碎而颤。

  他心头猛地一紧。

  “……但我必须这么做。”那道声音忽然变得坚定而冷冽,“这是……必要的。”

  眩晕骤然袭来。

  无数低语蜂拥而至,层层叠叠,无法分辨,挤满他的意识,侵入每一寸神经。身体仿佛被无形的火焰从内到外灼烧,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

  不……

  不要……

  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下一刻,大脑仿佛就要炸裂,意识将彻底崩塌。

  嗡——

  一切在瞬间归于死寂。

  只剩下漫长而空洞的耳鸣。

  然后——

  “我不是告诉过你——”

  一声柔媚到近乎蚀骨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像羽毛轻轻掠过皮肤。

  眼前那黑发蓝眸的身影,悄然发生了变化。

  化作一道人形的绯红光影。轮廓模糊,看不清面容,唯有那层淡淡流动的光,以及那道声音。

  “偷窥,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呢~”

  ——

  “!!!”

  卡戎猛地惊醒。

  他伏在桌上,浑身冷汗。太阳穴仍在隐隐作痛,但意识已经恢复清明。

  屋内依旧昏暗。无人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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