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那件事，一旦打开过去的话题，回忆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祥子想必也是一样的，从她舒展的眉间就可以看出来了。我们聊着过去所发生的事，疲倦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漫过骨髓的兴奋与喜悦。

『那个，我可以稍微提一个请求吗？』

「初华？」「可以哦。」

被从左右两边袭来的目光夹在正中央，初华难得露出了扭捏的一面。幽紫的瞳闪烁在我与祥子之间，始终找不到落点。似乎是下了很大了决心，她低下头去，声音也比平时要低沉一些。

『我想知道真奈和小祥之间发生的事，我想再多了解你们一些，可以吗？』

可以吗？

几乎是同时，我收到了祥子询问的视线。

“绝对不能告诉初华”，不只是约束祥子，也是约束我自己的信条。但是，“初华的要求必须要满足”，同样也是我所下达的命令……

不，并没有那么复杂。

我想做的，只是要让初华获得幸福，只是这样简单的事而已。

直到今天也，只是这样简单的事而已。

「会很漫长的哦。」

从那个晚风尚且寒冷的夜开始，我们说了很多，想说的太多了，为了将那些故事阐述清楚所需要引用的文献又在指数级增加，回忆与回忆堆叠在一起，话语也随之变得紊乱，分不清先与后了。

初华全程都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会露出听不懂的表情——因为是初华所以可以理解，因为是初华所以也不知道她能理解几分。绝不只是我一个人有这样的想法，偶尔与祥子视线交错的时候，能清晰从对方眼中看到自己僵硬的表情。

我们不断地说着，从列车上说到车站，有时候是我为祥子补充，有时候又会颠倒过来，用旁观者视角叙述着我自己所作的那些事，我倒是成了故事里主导的那一方了，然而我是没有这种念想的，印象里也大多是被祥子牵着走。讲到从岛上回来的那段时间，不止是初华摆出一副困惑的表情，就连我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想表达的内容了。

真正能让人恢复理智的，还是夜晚的凉风，然后还有车站甜点专卖店里的蒙布朗。

「为什么这个季节会有栗子蒙布朗？」

无论在哪个店都很罕见，越是思考就愈发觉得离奇，看到的第一眼就挪不开视线了。

买了。

『这不是挺好的嘛，能遇到真奈喜欢的东西。』「值得庆祝呢。」

「嗯……嗯。值得庆祝呢。啊，刚才说到哪来了……」

「说到昨天了。」

风铃般清脆的声音响彻耳畔，犹如神社里祛除污秽的圣铃般，在看不到星光的夜空下，绽放出了比星光更璀璨的色彩。

「然后是今天，明天，下一个明天。」

在那之后是下下一个明天，然后已经数不清的下一天，比语言能表述的范围更遥远的下一天。

在那个一无所有的，终将到来的未来之前，能填补满每一份空隙的下一天。

比起那种遥远的事而言。

「什么样的茶会配栗子蒙布朗呢？」

——直到今天也没有找到满意的答案。

柠檬巴伐露。

柠檬，奶油，最基本的材料就可以做成的甜点。

“如果初华想试一下做甜点的话，可以从这个开始做起。”

似乎是察觉到夹杂在言语中的期待过于强烈了，真奈稍微向后退了半步，轻轻拍了拍手，驱散有些僵硬的空气。

“当然当然，只是说如果你想的话。”

“嗯……”

其实完全没有听懂。

大概就是把鸡蛋和牛奶加入到奶油里，然后搅拌？冷冻？

那样做的东西能好吃吗，这种问题之类的，被那样温柔的目光注视着，我实在是没法问出口来。

“嗯……嗯。OK，按初华喜欢的来就好了。”

大概是没有逃过她的目光吧，真奈的眸子微微压低了一点，却很快又恢复成了平日里的光彩。她不再看向我，转而望向窗户的那一侧。

“总有一天初华会尝试做的，我是这么觉得的。”

那个时候的我，并不明白那语气中的笃定是从何而来。

只是，真奈比我还要更了解我自己这件事，我是从未怀疑过的。

跟着ins上的攻略削下柠檬皮，与牛奶混合加热，稍稍驱散些深秋的寒意时，那飘散在厨房中似有若无的香气也愈发清晰起来。

不可思议的柑橘香气，然而柠檬是更接近柚子的吗？我没有很分得清这两者的区别。

如果是小祥的话，应该能干脆利落的做到吧。

那份优雅成熟，真是令人艳羡。

高中的三年转瞬即逝，与那两人同处一室的时间也弥足珍贵。

辞去了sumimi的职务之后，真奈以个人偶像活跃了一段时间，又在mujica夺走大部分目光以后悄然匿迹了。

“我已经满足了，就让我去做我喜欢的事吧。”

说着这样的话，就像她当年独自来到东京一般，真奈又独自从东京搬去了京都，进了甜点专门学校继续研读。

我则与小祥留在东京，以一般学生的身份进了前辈所在的学院。

小祥的脑子很好，至少是比我好很多——大概不用加这样的修饰吧。只是单纯的很厉害而已。

那些我没法理解的知识点她似乎全都会，全都能向我娓娓道来，原本不理解的地方被小祥讲一次，大半都能理解了。

学习上的事也好，学习之外的事也是如此，mujica的事业蓬勃发展，逐渐也成了众人目光聚焦的顶点。

我只是跟在小祥身后，然后就踏上了舞台正中，看到了广袤无垠的世界。

小祥总是知道该怎么做，而且总是能做的很好，在这件事上，我也从未怀疑过。

我只是需要跟在小祥身后，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就可以得到小祥的垂怜了。

在报考志愿时，小祥选择了法学部，却拒绝让我与她选择相同的专业。

“如果初华想要专心做歌手的话，就请不要在这种琐事上浪费时间了。”

怀抱着报考资料，小祥那副娇小的身躯衬得比平日里还小了，明明看起来有些吃力的模样，那天的小祥却笑得格外温柔。

“初华也要，为了自己活一次。”

我不知道在小祥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也许是发生了什么，也许其实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从某一天起，与我记忆中的那个小祥变得不一样了。

似乎是解除了某种束缚，亦或是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助力之类的，比起原来那个优雅端庄的大小姐，她似乎更加自信，敢于做出决断而亲身力行，更像是出色的平民了一些。

我说不上是好的变化亦或是坏的变化，只是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感觉，需要重新去理解而已。

在这点上，我并没有做的很好。

我只是被小祥牵引着，跟随她的脚步，一步步走到了她的身边，握住她的手，又被她一把推向前方，独自面对那被我刻意忽略掉的广袤未知世界。

我是，不知道该如何前进的。

明明是三人的家，有一把钥匙不再被使用，有一把钥匙也甚少响起。

大概是习惯了推开门就能闻到饭菜香气的生活，明明原本就是我一个人租了房子，一个人生活在东京，仿佛一切都回到了一开始，什么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在我还没有成为Doloris，没有被小祥与真奈簇拥着的时候。

在蛋奶液中倒入吉利丁片，再将无法溶解的那部分筛出，因为多余而被抛弃掉的那些吉利丁，即使是再有同情心的人也不会对它们产生怜悯。

大概是下了雨的缘故，深秋的寒风吹在面颊上格外冻人，倘若是面对火堆还好，如果只是这样站在窗前，不只是锁骨，就连指尖也会被寒意侵蚀吧。

只是一旦打发起奶油来，就不会有精力停滞在这些小位置了。

徒手打发奶油这种事，之前就听人说过，似乎是新手做不到的高难度体力活。可真正做起来，却也没有觉得那么困难。

只是机械的重复之类的，只要想做的话，任何人都能做好吧。

我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只是要打发奶油而已，过程与结果都清晰明了，不存在什么暧昧的中间段，也无需经验去评判是否可行。

只是做就好了，我很擅长这样的事。

在舞台之上，在舞台之下，我总是在做着这样的事。

被过分保护了吗，亦或是不被信任，我还没来得及得出这种问题的答案，就已经要自己做出选择了。

继续成为偶像，以歌手为目的努力也好，还是像真奈那样全部放弃，只去做自己感兴趣的事——

我是没法轻易得到答案的。

做出选择是有重量的，而且远比我之前所想的要重上许多，哪怕是做坏了也不会有什么代价的事，想要开始去做也依旧困难重重。

失去了以爱为名的庇护，真正独自面对整个世界时，我却不知该如何前进了。

可如果说想回到之前的状态的话，我也没有地方可以回去。

我并不是回到了这里，我只是停留在这里而已。

被秋风裹挟的落叶没法决定自己的方向，可一旦失去了秋风的助力，只凭着这具纸张般的脆弱不堪的身躯，想要飘起来一步都是奢求。

我也，只是其中一片落叶罢了。

咔。

从身后传来的声音，将我重新带回了现实。

“我回来啦——啊，这是在做什么好吃的呀？”

手提箱的滚轮声短暂响起，回过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整个被套在风衣中的深褐色少女。

“真奈？为什么你会……”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真奈笑着拍了拍手，那双闪烁着白光的琥珀瞳半是无奈半是狡黠。

“这算什么问题嘛。反正也就两个小时车程嘛，反正明天都是水课，回来了就回来啦，在意什么嘛。”

奇怪的京都话。

“比起这个，你在做巴伐露？”

几乎是一路小跑的贴近我的身边，注视着还没装进模具的半成品，真奈对着手掌哈了口气，又将目光投向我这边。

“第一次做？做成这个样子？有点厉害，真的假的啊。”

咔。

“我回来，嗯？”

几乎是紧随其后的，大门又一次被推开，我连忙转过身来，与真奈一同望向门扉。

与此同时的，从那双更清澈的琥珀瞳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啊，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喵。”

“好，真奈宣布今天的值得庆祝的日子，一起去吃烤肉吧。”

“上次那家已经关门了。”

“欸？！上次回来不还开着在吗？”

“因为说是重新装修之类的。”

“啊……那祥子想吃什么？最近又背着真奈吃到什么好吃的了？”

在那边短暂热闹起来的间隙，我重新将目光投向手上，完成巴伐露的最后一步。

习惯了这份温暖，就会爱上其中所包括的一切。

得到了某物又失去了也好，从未获得过也好，我是分不清那种事，分不清彼此的区隔的。

只是现在，再次将视线投向窗外的话，是非常熟悉的景色。

是在成为“三角初华”前，就已然熟悉的景色。

变化也许会带来好事，也许只有悲剧，那都是亘古不变的自然之理。相比之下，跨越时光流物又依旧保持着原本姿态的某物，仔细想来，才是真正不可思议的存在。

而这份不可思议被我所拥有，被我所拥抱住了，塑造了我现在所踏足的世界，也将这份温柔再次赋予我。

我当然是幸运的。

现在的我，可以毫不迟疑的说出这句话了。

再次开始吧。

命运故事终结，我也即将道别。

在下一次幕布被拉起时，我又会踏上与现在截然不同的舞台，得到与现在截然不同的剧本，迈向与现在截然不同的命运。

我是知道那种事的，不如说，我早就知道那种事了。

在一切故事开始之前，我就是知道那种事的。

只是现在，我不会再感到畏惧了。

真奈也好，小祥也好，都不会做出背叛我的行为，都会一直留在我身边。

是知晓了这一点后，我才获得了前进的勇气。

而只要这份温暖一日伴随在我身旁，我就一日不会再惧怕于那份肃杀寒意。

崭新的我既是未知的命运，崭新的我既是未闻的曲目

崭新的我孑立于舞台之上。

再次开始也，不会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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