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瑞恩还在同居，但最近两个月，他们的话越来越少。瑞恩升职了，应酬多了，回家晚了。梅常常一个人发呆，手掌无意识地覆在小腹上，感受那片永远空荡荡的平坦。

她正要起身离开时，书店的门铃叮当作响。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

猫耳毛线帽，浅蓝围巾，怀里抱着一摞儿童绘本。身影在货架间转了转，似乎在找某个分类，然后停在梅面前两米远的地方。

莉娜。

她先是愣住，琥珀色的眼睛瞪大，围巾下的嘴唇微微张开。下一秒，她几乎是扑了过来，一把紧紧抱住梅，像怕她随时消失。

“梅！”

声音带着哭腔，却死死压低，怕惊动别人。

梅的身体僵了半秒，随即整个人软下来，双手颤抖着回抱住她。

莉娜的拥抱很用力，力气大得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分离都补回来。梅闻到她围巾上淡淡的柑橘香味，和记忆里宅子后院阳光下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们就这样在书店角落抱了很久，久到店员都尴尬地绕开。

松开时，莉娜的眼睛通红，却在笑。

“我……我刚刚在想你。”她声音发抖，“我工作室新接了个绘本单子，主角是个灰头发的小女孩，我画着画着就走神了，想着……不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梅的泪一下子涌上来。

“我……我不好。”她终于说出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每天都想你，想孩子，想……想我们曾经互相取暖的那些天。”

莉娜没说话，只是再次抱紧她，然后拉着她走出书店。

她们找了一家安静的猫咖，坐在最角落的卡座。

莉娜点了两杯热巧克力，推了一杯到梅面前，像当年在后院推给她一杯蜂蜜茶那样。

“我这些年，休学过，吃药过，见过好几个治疗师。”莉娜低声说，“最难的时候，我想过结束。但我每次都告诉自己——不能死，因为梅还在某个地方活着，我得找到她，得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梅听着，眼泪一颗颗砸进杯子里。

莉娜伸手，轻轻擦掉她的泪。

“现在我找到了。”

“梅，跟我走，好不好？”

梅抬头，眼里是久违的、摇晃的光。

“去哪儿？”

“去我那儿。”莉娜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我工作室楼上有间空房间，窗户大，阳光好。你可以画画，可以不画，可以哭，可以睡，我都在。”

“可……瑞恩……我……”她眼神一黯。

“你不用立刻决定。”莉娜的声音温柔却坚定，“但你得先给自己一个机会，离开……他的掌控，哪怕一天也好。来看看，没有他的世界，你是不是还能呼吸。”

梅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头。

那天晚上，梅没回家。她给瑞恩发了一条短信：“我今晚住朋友家。”

瑞恩回得很晚，只一个字：“好。”

梅关了机，她在莉娜的工作室睡了第一晚。小loft，画架到处都是，墙上贴满治愈系的猫耳女孩。莉娜给她铺了干净的被子，抱着她睡，像当年在地牢草堆上并肩取暖那样。

梅哭了半夜。莉娜一直拍着她的背，一句“你不是一个人”重复了无数遍。

接下来的日子，梅开始频繁去莉娜那里。先是一周两晚，然后是半周，最后，她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搬了过去。

瑞恩没拦。

他只在梅走的那天，站在门口，声音低哑地说：“你真的要走？”

梅看着他，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我想试试……离开你。”

瑞恩的眼睛红了，却没再说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梅拖着那个小行李箱，背影瘦得像随时会倒下。他张了张嘴，想说“别走”，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改，我什么都改”。

可话到嘴边，全卡住了。

他太清楚自己了。

门关上那一刻，梅在楼梯间蹲下来，哭得几乎窒息。

莉娜在楼下等着，一把抱住她。“哭吧，都哭出来。”

“以后有我。”

深夜，公寓里静得只能听见冰箱的低鸣。

瑞恩坐在阳台的旧藤椅里，没开灯。城市远处的灯火像一片冷冷的星河，偶尔有车灯划过，却照不进他这里的阴影。他腿上随意搭着梅的一件旧毛衣，是他前几天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还带着一点她常用的洗衣液味道。他没抽烟，只是握着一瓶开了盖的啤酒，瓶口已经温了。

他望着楼下空荡的街道，眼神发空。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他低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像很久没说话。

泪水无声地滑下来，砸在毛衣上。

“走吧，梅。”

“走得远远的，别回头。”

“如果你以后过得很好，笑得很好，画画很好，身边有更好的人……那就别再想起我。”

夜风吹过阳台，带走一点点凉意。瑞恩把毛衣抱在胸前，闭上眼睛。那一夜，他坐在黑暗里很久。像终于，把她的名字，从心底最深的地方，轻轻放走了。

愈合不是一夜之间的事。

梅用了两年。

她重新开始画画，先是画莉娜的侧脸，然后画猫耳女孩在阳光下伸懒腰，再后来，画那个金发男孩的笑脸——不是痛，而是温柔的告别。

她找了心理治疗师，专攻创伤和依恋障碍。

她学会了说“不”，学会了独处，学会了在夜里惊醒时，不再第一时间去找瑞恩，而是给自己倒一杯水，深呼吸，然后给莉娜发消息：“我醒了。”

莉娜永远秒回：“我在。”

她们的关系慢慢变了。

从互相取暖的朋友，到每天牵手散步的伴侣。

第一次接吻是在2032年的除夕夜，阳台烟火下，莉娜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是嘴唇。

梅哭了，却在笑着回应。

2033年，梅举办了第一场个人画展。

《光从裂缝里进来》。

莉娜站在她身边，十指相扣。

画里，有铁门，有项圈，有产房，有孩子模糊却温暖的轮廓，有莉娜的猫耳在阳光下晃动。

最后一幅画，标题是《紧紧抓住》。

画的是两个女孩在书店角落紧紧相拥，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像一层金色的壳，把她们包裹得严严实实。

莉娜在旁边，眼眶红了，却笑得像个孩子。

在漫长的黑夜之后，

她们重新找到了彼此。

然后，紧紧抓住。

再也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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