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我总算是攒够钱，买下了带院子的房子，就在城郊的老巷深处，院子不大，却特意留了半块地，在那半块地上种满了鸢尾与蓝雪。我常坐在院子的木椅上发呆，指尖摩挲着椅面的纹路，静静的看着花簇，有时风一吹，花簇便簌簌坠落，落在青石板上，恍惚间总看见她的身影，穿洗得发白的连衣裙，裙摆边缘磨出浅浅的毛边，她微微蹲在花地旁，指尖轻轻捏起一片坠落的蓝雪丹花瓣，睫毛垂着，像蝶翼停在眼睑。裙摆扫过花茎时，鸢尾便顺着风轻轻晃，细碎的蓝雪丹花瓣粘在她的裙角，她起身往前走，花瓣就跟着掉一路，落在青石板上，成了一串淡蓝的脚印。　　

　　记忆里的她，总是在校园西北方向的荒坡上，那时的地没人打理，野草疯长，唯有鸢尾与蓝雪丹挤在杂草堆中，自顾自地铺开一片蔚蓝色的天，下课后，她总拉着我的手往那儿跑，白色帆布鞋踩过草尖，惊起细碎的露，也碰得花枝轻轻摇晃。坐在小路上的老树根上，她把头靠在我肩头，指尖捏着一片鸢尾花瓣转圈圈，声音轻得像叹息：

　　“这花瓣的褶皱里，藏着好多没说出口的话，攒多了，就会变成遗憾。”

　　风一吹，蓝雪丹的花瓣落在她发间，像别了枚细碎的月光，她的眼睛亮得盛了星光，比满坡的花还要耀眼。

　　有时周末她会邀请我去她的钢琴室，钢琴室的窗户正对着那块荒坡，每当她练琴时，琴声便顺着窗缝溜出来，缠上鸢尾与蓝雪丹的香气，漫过荒坡，漫到我心里。她的歌声总伴着琴声飘起，清透得像山间的溪流，落在花瓣上，便能漾开细碎的涟漪。

　　每一次弹完收尾的音符，她都会转头看向窗外的花海，轻声说

　　“鸢尾开一次，思念就深一寸，蓝雪落一场，时光就慢一分。”

　　话音落了，她便从琴凳上起身手里攥着一朵刚摘的花，一朵鸢尾递到我眼前，我也把攥在口袋里的蓝雪干花拿了出来，向前把蓝雪别在她的发间，伸手接过她的鸢尾，之后我们二人坐在钢琴室的长椅上，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眼睛亮得像天外洒落的星光：“以后我们要有个小院子，就种满这样的花，让鸢尾爬满篱笆，蓝雪丹垂在窗前，我弹琴，你听，日子就在花香里，慢慢变老，好不好？”

　　我用力点头答应，指尖扣住她的手，两个人对着满坡的鸢尾与蓝雪，郑重许下约定——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像学校荒坡上的鸢尾与蓝雪那样，紧紧挨着，岁岁年年。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她对于“永远”和“完美”,有着近乎偏执的守护欲。很久以后,从她奶奶哽咽的叙述里,我才拼凑出缘由:她的童年,是在父亲日渐疲惫的叹息和母亲被病痛折磨得失去光彩的眼神中度过的。她曾亲眼见过,爱如何在漫长的消耗中,变得模糊、沉重,甚至生出怨怼。她恐惧那样的结局,甚于恐惧离别本身。

　　我们总在坡上聊天，那块坡仿佛就独属于我们二人的秘密基地，总是聊得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聊得蓝雪丹的花瓣落满肩头。

　　她说要在院子里搭个木架，夏天爬满藤蔓，冬天堆着积雪，我们坐在藤椅上，看鸢尾花在寒风里守着春天，看蓝雪丹的枯枝等着来年的绽放。她说这话时，指尖轻轻划着我的手背，像在写一行温柔的诗，每一个字都带着暖意。

　　“未来是摊开的纸，我们用花香作墨，用岁月作笔，一笔一笔，写满安稳。”

　　那些话语落在风里，与蓝雪丹簌簌坠落的声响缠在一起，成了那段时光里最动听的旋律。

　　那时的我总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长，长到能陪着她，把荒坡的蓝与鸢，全种进我们的院子里，长到能把“永远”两个字，熬成一辈子的寻常。

　　9月3日

　　今天，身体比以往更加疼痛了，但跟他在一块貌似也没有这么疼了，他攥着我的手坐在荒坡的老树根上，他说今年的花比去年开得更盛，我笑着看着他，把脸往他掌心埋了埋，不敢告诉他，此刻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

　　9月5日

　　她最近似乎很容易累，牵我的手有时会突然无力。问她，她总是摇头，笑着说“练琴久了”。可我看见她眼底有抹不去的倦色，像蒙尘的星光。是我太敏感了吗？还是最近学校的压力太大了，我不敢深问。

　　9月12日

　　身体状态又变差了，我好难受，但我不能告诉他。清晨咳得厉害，枕头上沾了点细碎的红，我慌忙用纸巾擦掉，指尖抖得厉害，悄悄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衣兜。

　　下课后他照旧拉我去荒坡，阳光透过花枝洒在他脸上，他指着一朵新开的鸢尾说像我的眼睛。我蹲下身假装整理裙摆，指尖攥着花茎的力道越来越大，疼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但看见他总是忍不住扬起笑，轻声应和他说的每一句话。钢琴室的琴键落满了灰，我再也没力气坐过去。

　　风还在吹，蓝雪的花瓣簌簌落在荒坡的每一处，也落在他望着我的眼里。

　　9月12日

　　今天，我和她跟从前一样一同去荒坡看花，她看起来不怎么开心，是不是她没那么喜欢我了？蓝雪丹的花瓣落在她发间，还是像从前那样好看，可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没了星光，连指尖捏着鸢尾花瓣的力道，都比往常重了些。我拉着她的手往老树根走，她的手凉得像浸了凉水，我问她是不是冷，她只摇摇头，把头轻轻靠过来，却没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指着最艳的那朵鸢尾说像她的眼睛，她应了声好，声音轻得快被风吹散。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还是她心里藏了心事，不肯跟我说了？

　　9月20日

　　我对他的态度已经跟以往不一样了....他应该会恨我吧，我已经下定决心打算结束这一切了。我.....对...不..起...

　　书页上的墨水被泪晕开，字迹也变得模糊，写完这句话的少女趴在笔记本上崩溃大哭，胸腔里的疼混着心口的酸。

　　我真的好想好想陪你走下去，好想亲眼看看有你的未来，看看我们说好的，种满鸢尾与蓝雪的院子啊。

　　9月21日

　　天没亮就醒了，疼得浑身发僵，指尖碰着床单都觉得沉。窗外的风裹着蓝雪丹的香气飘进来，明明是从前最喜欢的味道，今天闻着却只剩泛酸的疼。我坐在床边，把袖口挽到胳膊肘，看着手腕上因为昨夜疼得攥紧拳头留下的红印，深吸了口气，把要跟他说的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他还是在老地方等我，白色帆布鞋沾着点草渍，手里攥着两朵鸢尾，花瓣上的晨露晃悠悠的，见我来，眼睛亮得像往常一样，快步走过来递到我面前：“今天去坡上能看见好多鸢尾花开了，我特意摘了一朵，你看这朵，多像你之前说的，褶皱里带着光。”　　

　　我没接，也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被风盖住：“我们分手吧。”　　

　　空气一下子静了，连风都好像停了。我能感觉到他递花的手顿在半空，呼吸也乱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问：“你说什么？是不是在跟朋友玩游戏，大冒险对不对。”　　

　　我摇摇头，逼着自己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死死掐着掌心，用尽全力让语气听起来冷一点：“不是闹脾气，是认真的。我们不合适，以后别再见面了。”

　　“不合适？”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全是慌，伸手想拉我的手，我猛地躲开了，他的手落了空，悬在风里，“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合适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跟我说，我都改，好不好？”

　　我别过脸，不敢看他泛红的眼眶，只能盯着地上的影子，故意说最伤人的话：“没有不好，就是腻了。天天去荒坡看花，听你说那不切实际的梦想，我早就烦了。我不想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太无聊了。”

　　说完这句话，我听见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鸢尾花垂了下来，花瓣上的露珠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风一吹，坡上的蓝雪丹簌簌往下落，有几片飘到他的衬衫上，像撒了把细碎的月光，可他眼里的光，却一点点暗下去了，暗得让我心口揪着疼。

　　“腻了吗？”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神紧紧盯着我，像是要从我的脸上找出一点撒谎的痕迹，“那些约定呢？你说要一起种满花的院子，要我听你弹琴，要一起慢慢变老，这些你都忘了吗？”

　　怎么会忘？怎么敢忘？那些话早就刻在骨头里了。可我不能说，只能咬着牙，硬生生把涌到眼眶里的眼泪憋回去，抬头看他，故意挤出一点无所谓的笑：“忘了。那些话本来就是随口说说，你还当真了？我不想再跟你耗下去了，耽误彼此而已。”

　　他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手里的鸢尾和掉在了地上，一片花瓣被风卷着，飘到了我的鞋边。我看着那片花瓣，想起从前他总把花别在我发间，指尖轻轻碰着我的头发，说要把全世界的花都摘给我。心脏像被花茎狠狠扎着，疼得我几乎站不稳。

　　我没敢再看他，转身就走，脚步又沉又乱，膝盖的疼混着心口的疼，一步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后传来他带着哭腔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那……那你以后，要好好的……”

　　我咬着嘴唇，不敢回头，怕一回头，所有的伪装都会碎掉。走到拐角处，我再也撑不住，扶着墙蹲下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鞋边的鸢尾花瓣上，晕开一片淡紫的痕。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能拖累你，只能这样推开你。愿你以后再也不会想起我，愿你能遇见一个健康的姑娘，跟她许下将来一定能完成的约定，希望你能跟她度过一辈子啊，之后一定要彻底忘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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