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雷鸣与暗涌

菫的第五个稻妻春天，是在雷光与樱雨中到来的。

三年过去了。她不再是那个笨拙学习走路、写字、仪轨的见习巫女。现在的她，是鸣神大社正式的巫女“菫”，雷元素神之眼的持有者，能在神社祭典中担任重要辅助角色，能在巫女长偶尔病休时暂代部分管理工作，甚至能在神子需要时，协助处理一些神社与外界往来的文书。

更重要的是，她学会了战斗。

那是在化形后第二年春天开始的。神子某天突然将她叫到后山的练习场——一片被结界笼罩、外人无法窥见的空地。

“你的神之眼不是装饰品。”神子开门见山，手中把玩着一支长柄法器“神乐之真意”，“雷元素是七元素中最具爆发力与速度的力量之一。既然你得到了这份馈赠，就要学会使用它——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在必要时保护自己，保护神社，保护你珍视的东西。”

菫看着那支法器，紫檀木的柄身镶嵌着金色的雷纹，顶端的圆形法器中央悬浮着一颗紫色的宝石，正随着神子的意念微微发光。

“我能学会吗？”她问，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她见过刻晴使用雷元素，精准、威严、如臂使指。但她只是一只刚刚化形的土狗，连人类的身体都还没有完全掌握。

“学不会也得学。”神子的语气不容置疑，“在这个世界，力量是生存的筹码之一。你已经有了一些筹码——化形、神之眼、鸣神大社的背景。但如果你不会使用它们，这些筹码就只是虚张声势的装饰。”

她将法器递给菫：“握住它。”

菫接过。法器比想象中沉重，木质温润，雷元素在宝石中流动的感觉透过掌心传来，让她胸前的神之眼产生了共鸣般的微热。

“感受它。”神子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引导的韵律，“不要用蛮力，不要用意志强压。就像你当初学习化形那样，顺其自然，让元素力成为你身体的延伸。”

菫闭上眼睛。她回忆起那些掌握人类技能的过程：学习走路时，要找到重心；学习写字时，要让手腕放松；学习仪轨时，要让动作流畅。所有这些都是“控制”——但不是强硬的压制，而是精妙的引导。

她将注意力集中在掌心，感受法器中的雷元素。它们活跃、跳跃、充满能量，像一群顽皮但渴望被引导的孩子。她试着想象，不是“命令”它们，而是“邀请”它们。

一种细微的电流从法器传递到她的手臂，酥麻，但不疼痛。她睁开眼睛，看到法器顶端的宝石开始稳定地发光，紫色的电光在表面流转。

“很好。”神子难得地给出了直接的赞扬，“你比我想象的更快建立了连接。现在，试着将它释放出来——不是爆发，而是引导。”

她指向不远处一个木制的靶子：“想象一道细细的雷光，从法器延伸到靶心。”

菫集中精神。她想象雷光——不是狂暴的闪电，而是精确的、纤细的、如同绣花针般精准的电流。她感到法器中的能量在回应她的想象，开始汇聚、成形。

一道紫光射出。

偏了。击中了靶子旁边的地面，炸起一小片尘土。

“再来。”神子平静地说。

那天下午，菫练习了上百次。从一开始的完全偏离，到偶尔擦过靶子边缘，到最后能稳定命中靶心——虽然准头还有待提高，力量控制还不够精细，但至少，她做到了。

从那天起，每天的修行中加入了战斗训练。神子亲自教导她基础的雷元素应用：如何凝聚雷球进行远程攻击，如何将雷元素附着在武器上增强威力，如何用雷光进行快速位移，甚至如何构建简单的雷元素结界。

“这些都是基础中的基础。”神子说，“真正的战斗技巧需要在实战中磨练。但至少，当危险来临时，你不会手无寸铁。”

菫学得很刻苦。她知道这份能力的重要性——不仅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保护那些曾经帮助过她的朋友们。

一个夏日的午后，她向神子告假，带着法器下山。她没有穿巫女服，而是换上了一身简便的修行装束——这是她请小樱帮忙改制的，便于活动，又不至于太过显眼。

她先去了太郎的住处。那只柴犬正在院子里打盹，看到菫走近，懒洋洋地抬起头。

“菫啊。”它打了个哈欠，“今天怎么有空来？”

“想请你帮个忙。”菫蹲下身，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几块特制的肉干，“最近附近有没有什么……不太平的地方？”

太郎嗅了嗅肉干，眼睛亮了起来：“不太平？你指什么？”

“比如……魔物聚集的地方。”菫说得很直接，“丘丘人营地，史莱姆聚集地，任何可能威胁到普通动物和居民的地方。”

太郎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嚼着肉干：“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练习实战。”菫没有隐瞒，“神子大人教了我一些雷元素的使用方法，但训练场上的靶子不会反击。我需要真正的战斗经验。”

“为了保护谁？”太郎问得很敏锐。

“为了……保护能保护的一切。”菫说，“包括你，包括豆助它们，包括这条街上的所有生灵。如果我有能力，就不想再看到任何生命被随意威胁、伤害、或者‘处理’掉。”

太郎沉默了很久。最后它站起身：“跟我来。”

它带着菫穿过几条巷道，来到城郊的一片废弃田地。田地边缘有一小片树林，树林深处隐隐能看到简陋的棚屋和跳动的火光。

“那里。”太郎压低声音，“大概半个月前出现的，一小群丘丘人。数量不多，七八只左右，但已经骚扰了附近的农户，偷过几次蔬菜和家禽。町奉行所的人来过一次，说‘规模太小，不值得大规模清剿’，让他们‘自行防范’。”

自行防范。菫听到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和璃月的“自行处理”何其相似——当权者眼中的“小麻烦”，对普通人来说可能就是生存的威胁。

“你在这里等着。”她对太郎说。

“你一个人？”太郎不赞同地竖起耳朵，“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才需要练习。”菫握紧了手中的法器，“而且，我有神之眼。”

她没有给太郎再劝阻的机会，径直向树林走去。

靠近营地时，她看到了丘丘人——五只普通的丘丘人围在篝火旁，手舞足蹈地跳着怪异的舞蹈，另外两只在稍远处用简陋的工具试图搭建棚屋。它们体型矮小，皮肤暗沉，面具下的眼睛闪烁着混沌的红光。

菫深吸一口气。她在训练场上练习过无数次，但这是第一次面对真正的魔物。她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手心出汗。

但她想起了更多：想起狗肉场笼子里的恐惧，想起万民堂白色台子上的绝望，想起在稻妻街巷翻找垃圾时的卑微。与那些相比，眼前的战斗至少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为了变强而主动迎接的挑战。

她举起法器，雷元素在宝石中汇聚。

第一道雷光射出，击中了篝火旁一只丘丘人的肩膀。它发出一声怪叫，转身发现了菫，举起手中的木棒冲了过来。

其他丘丘人也反应过来，怪叫着包围过来。

菫后退一步，同时释放出三道细密的雷光——这是她最近才掌握的技巧，将一道雷元素分裂成多道，虽然威力减弱，但能覆盖更广的范围。雷光击中了最前面的三只丘丘人，让它们的动作迟滞了一瞬。

就是现在。她快速移动，绕到侧面，法器顶端的宝石亮起更耀眼的光芒——雷元素附着。她将法器当作近战武器挥出，带着电光的木柄击中了一只丘丘人的头部，它摇晃着倒地。

战斗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当最后一只丘丘人倒下时，菫站在狼藉的营地中央，气喘吁吁，手臂因为连续释放元素力而微微颤抖。她的修行服上有几处划痕——一只丘丘人的木棒擦过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投掷的石块击中了她的侧腰。疼痛，但可以忍受。

更重要的是，她赢了。

靠自己，靠这三年来学习的技巧，靠从神子那里获得的力量。

她看着地上失去意识的丘丘人——它们没有死，只是被雷元素暂时麻痹了。神子教过她：除非必要，不要轻易夺去生命，即使是魔物。驱逐比屠杀更有智慧。

她走到营地中央，用雷元素点燃了那堆简陋的棚屋和杂物。火焰腾起，丘丘人醒来后看到家园被毁，应该会离开这片区域，去寻找新的栖息地——远离人类聚居地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树林边缘。太郎还等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真的做到了。”它说，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一个人，对付七只丘丘人。”

“它们不算强。”菫擦去额头的汗水，“而且我占了偷袭的便宜。”

“不用谦虚。”太郎走近，仔细嗅了嗅她身上的气味——汗水、尘土、雷元素的焦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你受伤了？”

“擦伤而已。”菫不在意地说，“比起这个，附近还有其他需要处理的地方吗？”

从那以后，菫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下山“清理”一些小型魔物聚集地。她逐渐积累了实战经验，对雷元素的控制越来越精准，战斗时的判断也越来越冷静。

消息在动物之间悄悄传开：那只曾经瘦弱的土狗，现在成了会使用雷光、能驱逐魔物的巫女。豆助它们听说后，专门跑来神社“参观”，缠着菫表演雷元素技巧。菫无奈，只能在神子的默许下，在神社后山为它们展示——当然，是控制在安全范围内的展示。

“哇——！”当菫用雷光在空中画出一个简单的闪电图案时，三只狸猫齐声惊叹。

“原来你这么厉害！”金时眼睛发亮，“以后我们再也不怕被魔物追了！”

“还是要小心。”菫认真地说，“我只能处理小规模的威胁。遇到大的魔物群，或者更强大的存在，我也没有把握。”

“那也很厉害了！”豆助难得地没有戏谑，而是认真地说，“阿土——不，菫，你变强了。真的变强了。”

变强了。

是的，菫能感受到自己的成长。不只是战斗能力，还有心智、见识、处理事务的能力。她在神社中的地位逐渐稳固，巫女们真正接纳了她，参拜者也习惯了这位总是安静认真、偶尔眼神会闪过一丝不属于人类巫女的锐利的年轻巫女。

但她也逐渐看清了一些东西。

关于神子对她的“培养”。

最初，她心怀感激——感激神子收留她，教导她，给她庇护和成长的机会。但随着时间推移，随着她接触到更多神社内部的事务，随着她旁观神子处理与稻妻各方势力的关系，她开始明白：神子对她的态度，与其说是“栽培”，不如说是“储备”。

就像曹操的“唯才是举”——表面上是打破门第，广纳人才，但实际上，真正核心的权力圈层，依然被“谯郡集团”和“颍川集团”牢牢把控。其他人才，即使能力出众，即使战功赫赫，最终也只能作为“中层打工人”，在需要时被调用，却永远无法进入真正的决策核心。

菫就是这样的“其他人才”。

神子教她战斗，是为了让她有能力处理一些神社不便直接出手的“小麻烦”——比如城郊的魔物，比如偶尔滋事的流浪武士，比如某些需要暗中调查的事情。

神子教她文书处理，是为了让她能分担巫女长的一部分工作，让神社的日常运转更加高效。

神子教她礼仪、品味、交际，是为了在某些场合，她可以代表神社出面，作为一个得体、不丢脸的“门面”。

但更深层的东西——神社真正的秘密，稻妻政治的核心博弈，神子自己的长远布局——神子从未与她深入探讨。她就像是神子工具箱里一件逐渐变得好用的工具，被精心打磨、保养，在需要时取出使用，用完后妥善放回原处。

她不是“谯郡集团”，甚至不是“颍川集团”。她只是一个意外获得价值的“外来者”，因为有用而被保留，但也因为“外来”而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这个认知，是在一次偶然的观察中清晰起来的。

那天，神里兄妹再次来访。不是正式的参拜，而是私下的拜访。菫被吩咐送茶点到神子的会客室。当她端着托盘走到门外时，听到了里面的对话片段。

“……那孩子确实进步神速。”是绫人的声音，温和依旧，但菫听出了一丝探究，“听说最近在清理城郊的魔物？”

“小打小闹而已。”神子的声音慵懒随意，“年轻人总需要些事情磨练。”

“不仅仅是磨练吧？”这次是绫华，声音轻柔如羽毛，却带着锐利的边缘，“能独自处理丘丘人营地，已经超过普通巫女的范畴了。神子大人真是教导有方。”

“她自己努力。”神子轻笑，“我只是提供了机会。”

“机会……”绫人重复这个词，语气微妙，“那么，不知神子大人是否愿意提供更多机会？社奉行所最近有些……需要特殊能力处理的事务。如果菫巫女有空闲的话……”

“她还不够成熟。”神子的拒绝很直接，但语气依然轻松，“神社的事情已经够她忙了。况且，社奉行所人才济济，何须借用我这边一个小小的巫女？”

“因为‘合适’。”绫华说，声音里有一种菫难以完全理解的深意，“有些事情，由‘合适’的人来处理，效果会更好。菫巫女的出身、经历、能力，在某些特定情境下，会是非常……合适的工具。”

工具。

这个词像一根冰锥，刺入菫的心脏。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直到里面的对话转向其他话题，才轻轻敲了敲门，端着茶点进去。

三人的表情在她进门时迅速恢复了平常的模样。神子依旧慵懒，绫人依旧温和，绫华依旧优雅。但菫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换——神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审视，绫人眼中深藏的评估，绫华眼中那熟悉的、带着占有欲的欣赏。

她放下茶点，行礼退出。整个过程，她的表情平静，动作标准，没有任何异常。

但回到自己的小屋后，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久久沉默。

工具。

在绫人绫华眼中，她是“合适的工具”。

在神子眼中，她是“有用的工具”。

那么，在她自己眼中呢？

她是什么？

她抚摸胸前的神之眼。温热的，搏动的，里面是她自己的愿望所凝聚的力量——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

这个愿望实现了吗？

某种程度上，是的。她不再是待宰的土狗，不再是街巷的野狗，她是鸣神大社的巫女菫，雷元素神之眼持有者，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他人的存在。

但另一方面，没有。她依然是被评估、被衡量、被视作“工具”的存在。只是现在的评估更加精致，衡量更加隐晦，“工具”的用途更加高端。

这就是她的位置吗？永远的中层，永远的外围，永远在需要时被调用，在不需要时被放置？

不。

菫看着镜中自己的眼睛。深褐色，曾经是犬类的眼睛，现在是人类的眼睛，但深处那簇火焰从未熄灭——那簇从狗肉场笼子里燃起的、在海上漂泊时未灭的、在街巷挣扎时未灭的、在神社修行时未灭的火焰。

她不想只做工具。

不想只做被储备、被使用、被放置的“合适人选”。

她要成为不能被忽视的存在，不能被轻易替代的存在，不能只被视为“工具”的存在。

但这需要什么？

需要更强的力量，更深的智慧，更广泛的联系，更不可动摇的立足点。

她需要……属于自己的根基。

不是鸣神大社的庇护——那庇护随时可能因为神子的意志而改变。

不是神里兄妹的“赏识”——那赏识本质是对“工具”的评估。

而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无论外界如何变化，都能让她站稳脚跟的东西。

那是什么？

她还没有完全想清楚。但她知道方向：继续变强，继续学习，继续积累——不只是战斗能力，还有知识、人脉、资源、以及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她要成为即使脱离鸣神大社，即使面对神里兄妹，也能独立生存、保持尊严的存在。

夜已深，菫吹熄油灯。黑暗中，她的神之眼发出微弱的紫光，像黑暗中不灭的星辰。

窗外，稻妻的夜空星辰稀疏，但每一颗都坚定地闪烁着属于自己的光。

菫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

我会找到我的路。

不是作为工具的路。

不是作为储备的路。

而是作为菫——独一无二的、不可替代的、从璃月挣扎到稻妻、从土狗成长为巫女的菫——自己的路。

那条路或许艰难，或许漫长。

但她已经走了这么远。

她不会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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