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审判

又是一场关于恶意罪的审判。怎么这次自首的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笠置法官轻轻叹息，向检察官矢野颔首示意：像往常那样就好。《恶意法》立法四十余年，审判仅数百起，而有罪判决为零——因为它太荒唐了。对想象意义上的恶意处以与真正罪行同等的责罚？笠置法官撰写过数篇文章批判这种自欺欺人的制度：如此严苛的空谈所造成的乱象，便是真正可能来自首的往往只可能是受严重精神疾病啊或者到达自我毁灭欲程度的自我厌恶啊这些问题折磨的可怜人——今天连这么小的孩子都出现了。真是可喜可贺。这世界是怎么了？证人席上的那孩子也真是委屈啊。现在也在目光无神地颤抖。稀里糊涂地突然被带来了本不应跟自己有缘的法庭，被迫出席了朋友的审判，还莫名其妙地听到了对方陈述说想象过对自己做那种事……好在这案子好结。赶快处理完，抽空帮这俩孩子联系一下心理辅导才是要紧事。笠置法官稍稍倾身，目光温和地投向被告席上那个赤茶色头发的少年：“长谷川同学，你刚刚的描述言简意赅，我非常理解对朋友怀抱过这样的想法让你有多自责。不过我想追问一句——你所自述的对朝見同学的‘恶意’，是起源于哪天的‘噩梦’呢，还是清醒时的‘想象’？”

简单干脆。这就是人们心照不宣的关于所谓恶意罪对审判的实际流程：诱导性提问。“梦”或者是“想象”。又或是“玩笑”也没区别。无论少年选了哪个，哪怕只是随口一说，报告上就可以定性说被告混淆了无害的“想象”与具“实际计划”的真实恶意，故证词无效、无罪释放。且不谈“实际计划”这种事就算真想证明都很难，对这么小的孩子就更是天方夜谭了……只要在发言里找出一点点前后矛盾或者哪怕犹豫，作为推翻的理由写进报告里就没问题了——

“都不是，法官阁下，” 笠置法官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什么，“不是‘梦’，也不是‘想象’，更不是‘玩笑’。我——长谷川悠一——在严肃陈述明确的‘计划’。我还会进一步详细说明何以确定我的‘计划’是实际、详细、深思熟虑过的，千真万确地属于具有法律意义的‘恶意’。”什么“计划”？悠一当然不是真的“计划”要伤害航。其他人心里也当然“明白”：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会把自己最黑暗的想法清楚地供到这种地方，就足以证明他根本不愿想象真正实施他所自述的“恶意”了

但悠一的剧本却不是这么写的——为了让 “我计划阉割朝见同学” 这一剧本成立，悠一耗费数周打磨措辞。即便言辞间难掩情绪上的 “虚假”，逻辑架构却无懈可击，完全达到恶意罪定罪的最高标准。一个初一的孩子按理来说不应该能做到这种事——但他偏偏是悠一。那个天赋异禀、勤奋刻苦，连一丝阴暗都无法接纳的悠一；那个只因担心心中的 “済” 哪怕有千分之一的可能失控，便甘愿与済一同赴死的……最喜欢小航的悠一

这该怎么办？这孩子来真的？笠置法官怔住了。矢野检察官也慌了。他紧张地翻着手中的案卷。想要开口，可涌到嘴边的话却随着悠一听不出情绪的一句句陈述又咽回了喉头。时间、地点、流程、工具、突发情况的备案，从切除到包扎止血、伤口感染的风险评估，工具存在的照片，甚至佐证数据的医学论文。悠一就像真的什么都考虑了。如此别扭荒诞，却又如此细致入微。证人席上的航无数次想要告诉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可他无法醒来

自首、朝見……？

“榊原同学，请你冷静点”这种鬼话，柊羽已经根本没心思听了

恶意罪、I DID、剪刀……？

……不会吧。这不可能吧？？

法庭……法庭在哪！？告诉我！他托付给我了！！证据，他把证据托付给我了啊！

悠……另一个悠明明都寄望于我了！明明都向我求救了啊！！！

“哦对，顺便说起来，”悠一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补上了一句，“我没有精神错乱发作史。也就是说，我没有缺乏自知的幻觉或妄想——我准备了相应的临床证明。” 笠置法官当然能看出悠一没有精神错乱，也知道想诱导悠一这么说毫无希望。窃窃私语是什么时候完全停止的？她不敢浪费时间去想。真见鬼。用精神疾病证明推翻有罪判定的这条路看来也走不通了。那还能怎么办？这下就只剩下证人……绝对不能让朝見同学表达出任何恐惧——

……真是万幸。看到没人追问自己其它精神疾病的证明，悠一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这出此地无银三百两并不是个坏主意。笠置法官在紧张中无意略过了的那句追问是悠一心中唯一的不确定因素——他确实有精神疾病，只不过不是精神错乱——DID，“人格解离”。我的审判要成立，那么那份特意没有带来的诊断书就绝对不能被问到以及发现。你嘛……倒是不用担心。我还从未告诉过你済可怕的幻想。被突然带来这种压抑的场合，毫无准备地突然听到喜欢的我伪证了这么多添油加醋到细致入微的残忍“愿望”，你不可能不害怕啊。而我赶在学校教到《恶意法》之前就自首了……你应该还不懂有什么话绝对不能说，也大概还不明白我的罪名要是成立了不是单纯被教育一下或者稍微被关几天的事情吧。所以呀，我相信你！毕竟，你只要害怕我一瞬间就足够了，而你还只是个初一的孩子啊。

同样还只是初一的悠一如此欣慰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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