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到了一定年纪就会被父母明里暗里催婚大概是每个年轻人会经历的事情，无非早晚。暑假千早爱音在家里待不满一周就果断地把自己打包好重新回到了和长崎素世同住的出租屋。

“你不知道他们俩有多夸张！还在吃饭呢我妈妈突然蹦出一句：‘毕业的时候才结婚不会觉得太晚吗？’我差点被她做的玉子烧呛住！”

Alpha如此和自己的Omega说道。

她从小能被家长监督批评的事儿少之又少，无非是习题集摆在桌上自己却跑到厨房去找妈妈要点心吃，说了要学吉他结果买回家才练到C和弦就立马放弃之类的，芝麻大点小事。

千早爱音连心性都很像夏天，通常一片火热，突然来场雨又不乐意做昨天还感兴趣的事了，她截止到现在唯一全程都保持了100%耐心与热情的事情只有喜欢长崎素世这一件，被父母看在眼里，比她本人还要操心这件事。

恋人回自己家晚上还做了饭等妈妈一块吃，千早爱音在屋子里只能跟长崎素世打视频电话以解相思之苦了：

“说了多少遍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节奏！从大一念叨我到大四了欸，导师怎么还没通知我什么时候去实验室报道做课题，我要带着睡袋去工位。不然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精神衰弱的——”

“爱音ちゃん，不可以这样讲话噢。”

Omega在屏幕那段说。她把手机架在厨房的调料架上面，正在案板上切土豆和胡萝卜，打算今晚简单做个咖喱，怕冷落了自己的Alpha不时就停下来抬头看一眼千早爱音。

对面趴在地毯上捧着手机，支了个枕头在自己胳膊肘下边垫着，冲她挤眉弄眼地扮鬼脸。长崎素世也不嫌弃，就笑笑：

“晚上给你带点吃的过去？”

“没关系啦Soyorin，和你妈妈多说说话吧，她好不容易今天能早点回去。等会儿我叫外送的时候会给你拍照看看我吃了什么的！”

“好。”

Alpha所不知的是，Omega其实也在面对来自家里最大的Alpha旁敲侧击的询问。

长崎女士在家的作态多数时间都像极了小孩子，总是会像学生亲近自己的好友那样突然地抱过来和她聊天。比起从姿态上贴近一个母亲的身份，长崎家的Alpha更倾向于延续从前的相处模式，大抵源于她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孩子在改姓之后懂事地想要替她分忧，便从表现上更依赖女儿。

然而，到底也是Omega的母亲，是职场里雷厉风行的掌权者，上一秒还在夸赞长崎素世做的咖喱非常美味还用心用萝卜雕了一朵花很有心，下一秒就问她和爱音未来到底如何打算。

长崎素世先保持了安静。

她还做不到能立刻分辨出妈妈的问询存在何种深意，大人轻而易举看穿了尚且稚嫩时她们之间的感情，途中也不曾表露过反对的态度，只是她容易不安，面对严肃的话题永远保留存在最坏可能的想法。

长崎女士叹口气，突然变回了她小时候记得的模样：

“总该考虑什么时候结婚了不是吗？素世，爱音是很好的孩子，我一直知道。”

Omega想了想，如实回答说自己想过，但实际上怎么做不明白，也没有和对方真的说过。她多数时间都和Alpha不进行讨论，只是感受。千早爱音很早的时候就有被父母问到这个话题，对方直接坦白给她之后长崎素世也就停留在设想中。和爱人组成新的家庭可能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值得提前感到幸福的想象，于她而言无论怎样都有源于自身经历的忧虑。

她已经回忆不起来父母是如何相处的了。毅然决然和父亲离婚的妈妈，直到现在她都搞不懂对方考虑了些什么，但她根据隐约的印象于后来感知到了母亲的选择毫无疑问是正确的。

花束般的爱情凋谢了，世俗也就无法被忽视。为了孩子，长崎女士总要面对，去选择一条说来也并非顺畅的路。

“没关系的，素世，不知道怎么做，妈妈也在你身边，不止是自己的事情。”

长崎女士说完起身，开始收拾桌子。她也跟着和妈妈一起把碗筷都放进洗碗机，然后妈妈摸了摸她的脸，说要和对方好好商量，长崎素世回答说好，母女互相道了晚安，回到了房间。

终于有空看消息，对话框里挤满了千早爱音的消息。图片里是花里胡哨的一顿饭，紫甘蓝芝麻菜堆在蟹子土豆泥沙拉上面，配了一盘烤面包片还有果汁气泡水，Alpha快活地跟她分享着吃后感，然后说看到下周有感兴趣的学术报告会打算去听听，还有教授终于回她邮件了只是不确定多久能去报道。

她简直能想象出那双漂亮的蓝灰色眼睛里闪烁着多么雀跃的光。想了想，写了一行字传过去：

[爱音ちゃん觉得多久去登记结婚比较好呢？]

Alpha在屏幕的另一端被吓得躺倒在了地板上。

房间里没有别人，但千早爱音好像幻听到了自己啊一声的大叫还不断回荡在耳畔，手机屏幕都没按熄灭，她举起来就能看到Omega发给自己的消息，秀气的眉尖蹙着，谨慎地思考着应该如何回复。

她心知发生在长崎素世身上很久以前的故事。那是在某个骑行在东京街头的夜晚，租房在外不用担心归家太晚被妈妈骂，看完合家欢的爆米花电影她们本来可以直接回学校那边，结果千早爱音在路边看见共享单车一时兴起，想去远一些地方转转。

她的态度很随意，买自行车不太划算，东京什么时候有了定点租自行车的地方也不曾关心过，但既然见到有，也不想立刻回家，就遵从自己的心意发起了一些临时邀请。

“我记得好久以前，Soyorin说过其实你会骑自行车来着。”

“是呢。”

打开车灯，她先观察了长崎素世那边一段路，Omega许多年没有骑过单车，好在肢体记忆很快主导了过程，没一会儿就平稳许多，便安下心来，问起了多年前那个没有后续的问题：

“那个时候Soyorin没有说为什么会呢。”

“小时候家里没有像现在这样，有时候会骑爸爸的自行车去上学。”

千早爱音听见对方说的时候就感觉自己不该提，当下立刻道歉了。

“没关系的爱音ちゃん。”温柔的夜风从她耳边飘过，“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七八岁的记忆距离十五岁的长崎素世可能不算太遥远，二十二岁的长崎素世已经不会因为这样的小细节黯然神伤。

很多不知道该选择什么时机也想不起来该提起的话题都在不期然中坦白给彼此，然后被对方轻轻地接住。

长崎素世忽然说起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知道到底怎样才算是拥有一个家庭，从前到现在她都无法做到详细地描述悲伤。

就好像是在淋雨。

Omega呢喃着如此说道，那话语的音量如此细微，若非Alpha全神贯注地听着，一定会只当耳边只有风声。

千早爱音将长崎素世那缥缈而哀伤的脸庞深深记载了自己的心中。她很有责任感，愿意接受自己的任何行为带来的后果，近几年父母的催促她嘴上总说我知道我会考虑的，实际上总在顾虑另一方的感受。

她反复敲键盘又删除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发送，转而坐起身拨给了长崎素世一个视频，接通后望着对方的脸，安静地呼吸着。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出乎意料得很平稳，Omega的瞳仁里装着她的影子，几乎是她此刻全部勇气的源泉，但她选择了轻松一点地开口：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会想现在就说我们结婚吧……但已经是晚上了，明天还是周日……”

“市役所周末不开放业务呢。”

“是呀！而如果我说要等什么都准备好的话，那一定还要很久吧……”

她伸出自己的手指放到屏幕前给对方一根根数，

“至少我得考上研究所？之后不管是出于工作要求还是家庭需要应该买辆车？求婚的话我得准备好钻戒？布置场景也很重要的样子……”

“爱音ちゃん是很有仪式感的人呢。”

Omega的声音低低地传来，

“……都没关系的，那些有没有都没差，只要你和我一样就好了。”

明明就快要靠奖学金存够买求婚戒指的钱了来着！

千早爱音偶尔也会有这样的烦恼。自己的爱人始终有几根不安定神经，不会歇斯底里或者多疑猜忌地影响她们之间的关系，但她知道长崎素世就是会假设最坏的情况并为之有些难过，从过去到现在都致力于让Omega拥有安全感，于是说道：

“那就周一去吧！我发消息给妈妈，明天把婚姻届带回家拿给她写证明人……Soyorin的妈妈那边真的没关……”

“……家里有打印机，等下我写好了去敲门和妈妈说。”

Omega说罢，打开电脑从市政厅的网址下载了结婚申请表打印，坐在书桌前掏出了钢笔。

“万一阿姨不同意可怎么办啊——”Alpha双手捧住了自己的脸，“她肯定觉得特别不靠谱吧！”

长崎素世语调平稳地回复她：

“妈妈大概一直在等着这件事，就像爱音ちゃん等着我一样。”

墨水尚未干透，长崎素世叩响了妈妈的房门。她生来的腼腆与矜持在这件事上完全被勇气盖过，心意已决只想尽快地搞定它，这份心情战胜了她想象中的一切阻碍，而现实也没有遇到任何问题，她只收到母亲深深的目光和一个字迹凌厉的签名，然后郑重地向对方鞠躬：

“非常感谢您愿意支持！”

“周一回来的时候把千早爱音带上。”长崎女士挥了下手，她回答说好，帮妈妈重新关上房门。

周日晚上，早就考了驾照的Alpha借自家的路虎开来了六本木楼下接自己的准妻子，回了住处，长崎素世开门开灯就看到整个客厅堆满了气球和鲜花。

“嘿，虽然感觉Soyorin内心会觉得有点土但不可以说我噢，今天绝对不可以！”

千早爱音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又很快地晃晃头，将长崎素世牵到了房间中心，清清嗓子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单膝下跪：

“虽然很晚了明天就要结婚了但请允许我郑重地请求长崎素世女士：你愿意嫁给我吗？”

长崎素世的眉眼都相当柔和，伸手先摸了摸对方的脑袋。她以为自己会哭，实际上一张嘴就发现自己好像失声了，努力咳嗽几声想要将自己的心声传递出来，结果只是让嗓音变得嘶哑：

“当然愿意，爱音ちゃ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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