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大雨滂沱，雨珠沉重地在脚边水洼打出密集水花，奥托莉打着鲜红的雨伞，用手机照亮了前方马路。如斜条纹墙壁的雨线反射着光线煞是好看，但马路中央突兀深陷进去的大洞却深黑如墨，吞噬了所有的银色丝雨。

潮湿的雨风让灰色发丝轻扑在脸上，脸色阴沉的她缓步走到大洞边缘，用同样深黑的双眼斜视深渊。只见坑洞中央有一辆损毁严重的小轿车，破碎车窗中露出了染血的百合花束，而她嫌恶地轻啧一声，转身毫无留恋地离开了。

轰隆——

窗外闪电让天空短暂重返白昼，恢复漆黑后又是盖不住雨声的闷雷从远处步步逼近。一户日式独栋小屋的窗帘被拉开了，昴看着玻璃窗外由流动水痕织成的黏湿蛛丝，又回头掠过墙上挂着的婚纱照，定睛看向时钟显示的时间。已经很晚了，独自一人寂寞在家的她叹了口气，自己的丈夫答应会在今晚出差回家，为什么刚才打电话却无法接通？莫非是出了什么事吗？

叮咚。

仿佛是不给她陷入长时间的忧郁，一声门铃响起，让昴惊喜地竖起三角耳朵，穿着拖鞋匆忙跑去开门。

“欢迎回来……啊？是奥托莉！”本以为会看到整月不见的丈夫，映入眼帘的却是雨伞被吹歪了导致浑身淋了个湿透的奥托莉。灰色兽毛吸满了冰冷的雨水让她浑身发抖，鬣狗尾巴也湿成细细一条无力地耸拉在腿间，微卷的发丝更是胡乱地糊在她蓝眸半眯的脸上，如同怨气十足的女鬼。

“菜月小姐，晚上……哈啾！”

“快点进来吧！会感冒的！”

赶紧把奥托莉拽进来关上冷风直灌的门，昴麻利地给她脱去衣服扔进洗衣机，又推着她去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吹风筒和梳子打理她的发型和兽毛，昴好奇地问道：“你今天为什么突然来我家啊？”

“……外出时雨伞被吹坏了，距离菜月小姐家挺近的所以就来求救了。”感受着昴的手指插入发缝中在头皮上摩挲，奥托莉低着头闷声回答，窗外的雨声让她听着有点恍惚。

“奥托莉是我青梅竹马的朋友，随时都欢迎你来我家做客啊。”由于奥托莉的圆圆兽耳一直下垂，昴弯下腰看了看她凌乱刘海下黯淡无光的眼睛，心想她情绪消沉可能是淋雨受寒了，放下风筒又来到厨房系上围裙，“现在是晚饭时间，你肚子饿了吗？我提前做好了双份的饭，加热一下就能吃了。”

“为什么菜月小姐会提前做好双份的饭？”

“我的丈夫说今晚会回来……但刚才电话打不通，可能不回来吃饭了吧，我们一起吃吧。”

昴哼着小曲无所谓地回答，倒是奥托莉再次沉默。她没有去看墙壁上反光的婚纱照，那是一年前参加婚礼时自己看到发腻的照片了，而是看向在客厅里怒放着的花束，盛开的洋桔梗和蓝星花彼此争艳，煞是好看。她起身走过去盯着花束，背对着昴问道：“菜月小姐，这就是你之前对我说的，你丈夫远程叫外卖送来的鲜花吗？”

“猜对了～虽然他经常出差很忙，但时不时给我送花，上周还是向日葵和小雏菊呢。”在香气中搅拌砂锅的昴没有回头，好像在陈述自己和丈夫关系和谐。考虑到奥托莉的口味特殊，她往料理里注入大量辣椒。重新熬煮需要时间，等把食物端上桌时，昴忙碌得连花束中的蓝星花已经被奥托莉一朵朵掐下来偷偷丢掉也没发现。

看着脸上挂笑的昴，奥托莉欲言又止，最后在饭菜香气的诱惑下和昴共进晚餐，可不能糟蹋了菜月小姐精心烹饪的食物呢。等吃饱喝足收拾碗筷，奥托莉主动担任了洗碗工作，在打开冰箱帮昴拿饭后甜品布丁的时候，她看到冰箱里还有一份预留好了的晚饭。奥托莉关上冰箱门，窗外吵杂的雷雨声没有减弱的趋势，刚才隐忍不说的情绪在此刻到达了巅峰。

“菜月小姐。”她看着正在擦拭桌子的猫咪背影说道，“为什么，你还能容忍已经背叛了你的那家伙。”

“——。”昴的后背明显一僵，几秒沉默后才讪笑着回头，“奥托莉，不是说好了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吗。”

“菜月小姐是不是想说，虽然结婚半年后发现那家伙出轨了，但他后来回心转意努力挣钱，是想和你继续经营家庭的意思吧。”奥托莉语气冷淡，对昴步步逼近，“但为什么，你和他还是没有孩子呢？这不是菜月小姐一直以来的梦想吗。”

对方毕竟是鬣狗，被她拉长的影子覆盖时昴能感受到她的咄咄逼人，也知道这不是开玩笑活跃气氛的时候，只能为丈夫解释：“那是因为他还在事业上升期，所以暂时不生孩子。我的父母也没有催促，这样的事情不着急啦。”

“菜月小姐的父母如果知道那家伙背叛了女儿，肯定会希望你离婚，没有生孩子的婚姻离得最干净。”

“不行，奥托莉。这件事绝对不能让我父母知道，他们会很担心……”

“那我的担心就不被菜月小姐考虑了吗？我们不是朋友吗？在一起的时间比你和那家伙相识的时间更长，甚至……”

奥托莉停顿了一下，微微眯起双眸，声音又重了几分，“莫非菜月小姐是觉得我们很早以前有过一段彼此探索对方身体的懵懂期，身体不再是处女了，所以才原谅了那家伙的出轨，觉得你们互不相欠？”

“奥托莉！不要再说了。以前的事情是我们的秘密，知道是错误的事情后及时终止了，所以我们还是朋友啊！”昴突然提高音量，看到奥托莉皱紧眉头，又心虚地别过视线补充，“总之和过去的事情没关系，我只是给他一个机会，因为他还需要我。”

只要觉得自己被需要就投以回应，这是菜月小姐吸引自己的优点，也是让自己不放心的缺点。那家伙得到了菜月小姐那么多的关注，却仍然对她粗心大意，配得上菜月小姐吗？这么想着，奥托莉看了眼刚才用纸巾包起来扔进垃圾桶里的蓝星花，紧咬牙关，脸皮紧绷地克制着什么。昴不安夹紧尾巴，半晌后看到奥托莉放松了紧抿的薄唇，叹息着说道：“在那家伙回来之前，今晚我能在你这里睡吗。”

“当然可以啊，奥托莉现在也独居呢，莫非怕寂寞了吗？”话题一转连室内空气都变得轻松，昴马上笑了起来，翘起尾巴跑去卧室铺床。当她们还是学生的时候，可是经常睡在同一张床上！

虽然觉得奥托莉从进门开始就没笑过、心事重重还突然提到自己丈夫的情况是第一次见，但可能是在替自己感到愤怒吧？自己的丈夫很少回家，让喜欢热闹的自己感到寂寞……所以奥托莉只是太关心自己的感受罢了！

“在这张床上睡觉，那家伙不会介意吗。”

“不会啦，我们都是雌性，而且是我骚扰奥托莉的概率比较大吧。”

“所以你想摸我吗？菜月小姐。”

“我只是想挠你痒痒！”

拉上窗帘把寒冷的深夜雨声隔绝千里之外，干爽的室内有心爱的朋友相伴。钻进被窝里的奥托莉和昴重返学生时代，她们挤在一起闲聊，过了一会才传来猫咪的轻轻呼噜声。奥托莉无言关上小夜灯，肉食动物的眼睛能在黑暗中看清事物，她失眠地凝视着昴安静的睡颜。猫咪种族本来就不显老，加上昴遗传了母亲的童颜短眉三白眼，额前碎发乱翘，就算大学毕业了好几年看着也像是个学生。

目光细细描绘昴线条稚嫩的脸部轮廓，奥托莉的思绪不经意地回到从前。大概在小学三年级，自己从特殊学校转到一般学校就读，昴在照顾自己时无意发现了母鬣生殖器的秘密。因为缺乏生理知识，觉得能长出阴茎的雌性很厉害，她们曾互相抚慰过彼此的下身，并在小学五年级模仿影片里的男女交配，让尚未完全发育的彼此体验到隐隐约约的快感。

反正兽人们脱离森林建立城市，让不同种族彼此共存也就是这几千年逐渐发展的成果，所以幼儿时期的兽人出现返祖现象也不奇怪，因为这是刻印在基因里的基础代码——比如说两只小动物一起玩耍，然后交配！这不是很少见的个例，在父母都不知道的前提下，她们相伴着度过了一段时间的糜烂生活。

直到初中上了性教育课程后，知道这样的糜烂生活是不正常的她们，才尴尬地终止了性关系，重新做回了正常的朋友关系……

就连刚刚萌芽的感情也被盖上了沉重的石板。

……我和菜月小姐做朋友都能保证永远不会背叛她，为什么其他家伙做不到？光是这么想着，双臂环抱着昴的奥托莉就面露阴郁，如果自己在当年主动一点保持不正常的性关系，现在菜月小姐就不会在外面受到伤害了吧？又或者，如果我在菜月小姐谈恋爱时没有保持距离，没有在她结婚后祝她幸福又短暂离开不打搅她期盼的新婚生活，一定能更早发现那头雄性的真面目吧。

就算菜月小姐对现在的生活没有悔意，我也……

好后悔。菜月小姐的丈夫对她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情，就连放纵菜月小姐导致她陷入不幸婚姻泥潭中的过去的自己也同样不可原谅。好后悔。我多想和你重新回到过去两小无猜懵懵懂懂的时间，但我们已经长大，无法改变过去，就连几小时前发生的事情也改变不了。

“……菜月小姐，那家伙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收拢臂弯把她圈入怀中，奥托莉把脸埋入昴的颈窝深深呼吸闷声说道。在雨声渐熄的黑暗中，回应她的只有猫咪浅浅的呼吸声。

*

“菜月小姐，早上好。”

第二天清早，等昴悠悠转醒，外面的灿烂阳光从窗帘缝隙挤了进来，在起伏的被褥上画出一条不平直的光线。她的眼睛被光线晃了一下，揉了揉往旁边看去，只见奥托莉穿着围裙站在床边，因为双眼充血、眼袋下还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把昴都吓了一跳。

“别担心，我只是失眠了。刚才我起早做了早餐，菜月小姐出来和我一起吃吧。”

“好久没吃奥托莉做的狂野雄性饭了，一大早就吃那么多真不愧是鬣狗呢？！”

奥托莉和自己同为雌性，但她不爱收集可爱事物、料理手法也只讲究方便快捷能入口，和昴的兴趣可谓反着来。昴坐在饭桌上努力解决奥托莉给自己端上来的大份早餐，捂着嘴巴嚼嚼又看向紧闭着的玄关门，对面的奥托莉当然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只是垂下眼睑盯着盘中的豌豆不说话。

接着，昴果然拿出手机拨打电话，几秒后面露苦恼地说道：“好奇怪，昨天只是没打通，现在显示已关机，他到底怎么了？昨天可是整日下雨，希望他能及时赶到宾馆住下。”

“如果顺利到达宾馆就能充上电，不至于已关机。”奥托莉正在用刮刀给烤得焦黄的面包片涂抹黄油，她的声音冷淡，又斜着目光打量昴的神情。可怜的菜月小姐，苦涩的思绪已经溢于言表，是在怀疑丈夫又出轨吗？只是失踪一天就让妻子担心背叛，说真的，这样的雄性就算死了也死不足惜……

叮铃铃！

突然，家里的座机响了。昴马上跑去接听，似乎是警察局打来的电话。

奥托莉咽下面包片又喝了口未加糖奶的黑咖啡，自己的味觉已经全部失灵，连苦涩的味道也感受不到。她面无表情地看向昴，果真看到昴突然无力地坐倒在地上，握着电话筒，身体轻轻颤抖地说道：“怎么办，奥托莉……”

“警察说，找到了他的尸体。”

*

步出室外，奥托莉才意识到雨后的天空有多么明媚，仿佛空气所有的尘埃和污浊都被洗净，心情如呼吸般清新纯净。但旁边的昴显然无心享受如此宜人的天气，双腿发软的她需要自己搀扶才能从辨认尸体的太平间走出来。因为落泪不止，缩起来的肩膀也一直在抖，奥托莉担心她失温受寒，默默脱下外套把她裹起来，看着她濡湿的睫毛，兽掌轻轻顺着她的后背。

脚步声，一位警察走了进来。

带着昴进入休息室的奥托莉悄然把尾巴夹在双腿之间，说实话，从进入警察局开始，她就有些紧张。

她看着警察把一些文件放在桌子上，客套地对身为遗孀的昴说着什么。大意是她的丈夫昨天雨夜行驶在道路上时，由于没有看清前方塌陷，掉进坑洞里导致意外死亡。除了车子保险，公路管理部门也会给出相应赔偿，所以昴之后会拿到抚恤金、保险金和赔偿金，希望遗孀能节哀顺变。

认定意外死亡……？奥托莉一时愕然。比起泣不成声几乎晕过去的昴，她微抬眼角，冷静地查看警方整理出来的现场遗物。陈列眼前的有手表钱包之类无所谓的东西，还有……沾有玻璃渣和血迹、几乎被雨水泡烂了的百合花束。

奥托莉见过这捧百合花束没有弄脏的样子。

昨天雨夜，撑着雨伞的自己路过街灯失灵的漆黑道路时，被一辆车子里的司机叫住了。司机的导航出了问题，在陌生的地方迷了路，透过车窗询问该往哪条路走才能回家。奥托莉一眼认出这是自己闺蜜的丈夫，可能是潮湿的风吹乱了自己的发丝，也可能是他从未把妻子的人际关系挂上心，他没有认出奥托莉是妻子的闺蜜。

树上的虫子早就告知那条正确的路上出现了塌陷，所以自己才绕开行走。

自己可以把这件事告诉对方，让他原路返回走另一条大道。

但奥托莉看到副驾驶上放着的是一束百合花，上面别着的猫咪卡片写有昴的名字。

所以面对询问时，奥托莉给他指了正确的路。

路是正确的，但路是坏的。奥托莉只是回答了对方的问路请求，没有撒谎。加上现在有了警察出示的意外死亡官方背书，所以——也不能说奥托莉和闺蜜丈夫的死亡有关系吧。

“奥托莉，奥托莉……”

旁边的呼唤让奥托莉回过神来，她们刚从警察局离开来到了公园一角。昴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原本凶恶的三白眼也在眼角下弯的潮湿中变得可怜，“我接下来该怎么办？结婚后一年就没了丈夫，其他兽会怎么看我？怎么办……”

“菜月小姐不必担心，你可以依赖我啊。”听得出昴的精神岌岌可危，奥托莉紧紧回握她的手安慰着，“我们从小就是朋友，现在正是菜月小姐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不会离开的。”

“奥托莉……是啊，我只能依赖奥托莉了……”精神岌岌可危，眼下只有镇定理性的奥托莉可以支撑自己。昴紧绷的肩膀有所放松，默默贴向奥托莉寻求温暖，抖着潮红的鼻尖发出细微颤音，“爸爸妈妈在其他城市，丈夫的家属也没那么快赶过来，我只能依赖你了……”

——石板被撬动着。

“当然可以，菜月小姐。”感受着昴主动贴过来的温暖和潮湿的祈求，奥托莉回拥着她，逐渐收紧臂弯把她圈禁怀中。她的脸皮轻轻抽动，自己该露出怎么样的表情去面对这样的菜月小姐呢？奥托莉深深低下头，目光短暂停滞，竟在地面残留的水洼中看到疯狂上扬的嘴角。

——没有了最大的障碍，这是最好的机会了，还有必要盖上石板吗。

没有惊讶自己会如此冷漠地对那家伙的死亡挂上笑容，奥托莉迅速接受了自己的本性，与此同时，心中沉重的石板也被掀开了。埋葬着刚萌芽感情的坟墓啊，其实从未被抹灭，在黑暗下滋生成密密麻麻的根茎，又在潮湿中腐烂变得不可名状。昨晚的悔意和此刻的欣喜成为了它的养分，在昴主动向自己索要安慰的引诱下，在掀开石板获得第一缕阳光的时候，更是崎岖扭曲地爆发生长。

“菜月小姐，还在挑选遗照选哪张照片吗？太晚了，先过来吃饭吧。”

到了夜晚，奥托莉努力克制自己的表情，才轻轻敲门走进卧室。此时的昴还披着自己的衣服坐在一堆照片中，红肿的眼眶证明她此刻有多么悲伤。奥托莉走过去时没有避开地上的照片，牵着昴的手把她带离房间，看着她麻木地吃着自己做的饭。奥托莉又温和地告知，今天已经和殡仪社、市役所与丈夫家属的人联系好了，明天他们会赶过来哀悼。聚餐的饭馆也预定好了房间，晚上只需要让身为妻子的菜月小姐守夜就好，考虑到和尸体共处一室可能会让她不安，自己也会和菜月小姐一同守夜。

“抱歉，葬礼的流程全都麻烦奥托莉帮我代跑，我会给你支付辛苦费……”

“举办葬礼的花销不少吧，菜月小姐是家庭主妇，能有多少积蓄？不要再浪费那家伙留下来的遗产了，留给自己用吧。”

奥托莉一口回绝，她本就是做销售工作，联系死者家属和与殡仪社等官方商谈事宜，对她而言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没什么困难。昴擦了擦湿润的眼角，讪笑着低声说道：“奥托莉好冷静……如果我也能这么冷静就好了。其实在刚收到死讯时，我曾想起他背叛过我，如今婚姻关系结束，是否意味着我自由了？”

奥托莉保持沉默。

“结果在看到他的尸体时，我还是哭了，看来我对他还是有感情的。”在安静的空气里，昴把耳朵垂落更低，声音不知不觉带上哭腔，“这段时间他不仅给我送花，上次出差回来还主动和我亲热，关系比过去亲近很多……没想到突然出了意外。如果昨晚他能顺利回家，我们还能好好经营夫妻关系吧？说不定明年也能怀上孩子，过上正常的家庭生活……”

“菜月小姐不愿意离婚，不是不想让父母担心，不是因为自己还被他需要着，而是还有夫妻感情？”

奥托莉凝声询问，看到昴眼角闪烁着泪花点头之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头顶兽耳也稍微垂下，一阵名为心虚的负面情绪强烈地涌了上来。因为让菜月小姐伤心，绝对不是自己的本意。

凌晨，确保身心疲惫的昴安稳睡熟后，奥托莉掀开被子下床。她蹑手蹑脚来到家中书房，打开了桌上电脑。

蓝色荧光照亮了一张黯淡冷酷的脸，在不开灯的幽暗背景色中，比环境更深色的眼珠映出了电脑弹窗密码。这不是菜月小姐的电脑，是那家伙的遗物，菜月小姐太老实了，即便每天清理电脑灰尘也绝不会打开那家伙的专用电脑。而那家伙明知道自己的妻子不会侵犯隐私，却在家中电脑设置密码提防着她，分明是做贼心虚。

“告诉我，他上次输入密码时敲打了哪个键？”

谁能保证家里没有一只昆虫？用一块生肉作为报酬，奥托莉从居住在天花板上的蜘蛛小姐那里获得了密码。打开电脑后，由于那家伙上次关机前没有登出账号，奥托莉轻松进入了他的邮箱，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在几个月前发送的数十封无名威胁邮件。每封邮件里都有一张他和其他种族的雌性约会做出亲密举动的照片，角度是偷拍的。他删除了不少，但后来发送的照片他显然无心再删除了，看来是明白如果不中断和其他雌性的关系，这些照片还会源源不断发送过来。

“哼，完全是被照片攻势给吓到了，才开始对菜月小姐献殷勤吧。”

奥托莉冷酷地评价。之前曾提到过，自己参加了昴的婚礼后，为了不打搅新婚夫妻的幸福小日子，奥托莉压下思绪远离了昴一段时间。直到半年前，昴和自己电话聊天时倾诉了发现丈夫出轨的秘密，这段时间正在和丈夫冷战的事情后，自己才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昴是家庭主妇，积蓄和情报收集能力都不够，她不可能找到丈夫出轨的实质性证据。偏偏跟踪这档事对奥托莉而言十分容易，在昆虫的帮助下，她轻松拍到了照片。

奥托莉最先想到的，是威胁那家伙主动提出离婚，净身出户让昴重获自由。如果对方强词夺理，自己不仅会让他身败名裂，还会让蜱虫跳蚤把他叮咬得遍体鳞伤。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那家伙回家后向昴土下座道歉，据说还像孩子般哭泣着祈求昴不要离开自己。昴是容易心软、容易原谅的孩子，又考虑到结婚不到一年就离婚会让父母担忧，于是原谅了他。根据昴的陈述，那家伙的后续补救做得还不错，他们的夫妻生活逐渐好了起来，亲热的次数也比之前多了，看来是真的想回归家庭和昴好好过日子。

“……但是，不觉得有违和感吗？如果真心喜欢菜月小姐，不可能连那些细节都注意不到。”

自言自语着，奥托莉移动鼠标点开了购物网站，映入眼帘的是掺入木天蓼等猫咪催情剂的购买记录。那家伙连猫科动物都不是，这种催情剂只会对昴生效，莫非他这段时间和昴亲热时，都是使用催情剂让昴提前进入状态，省略前戏直接插进去吗？

“确实像雄性会做出来的事情。”奥托莉的眼神变冷几分，但违和感不在这里，她又打开浏览器，赫然发现了「妻子意外死亡能拿多少保险金」的搜索记录。奥托莉瞪大双眼，不一会就查询到他在上个月预约了今天和昴一起去保险公司投保，想必受益人一定是他吧！如果昨晚那家伙回来了，今天的菜月小姐就不是和自己去警察局辨认尸体，而是和他去保险公司投保了吧！

“他会怎么杀？不对，可能还没想好怎么杀，但杀意已经泄漏了。违和感在哪里，违和感就在……”

奥托莉终于意识到了。尤其是看到网站购物车里还存着即将购买的薰衣草时，她迅速扭头看向客厅里半枯萎的洋桔梗，心中涌出一阵恶寒：果然，违和感是在这里啊！洋桔梗对猫科动物无害，但点缀其中的蓝星花是夹竹桃科，全株有毒，只是吸入花粉就能让小型猫科动物中毒！自己看到对猫咪不好的植物都会下意识掐掉，而身为丈夫的他居然源源不断送过来！

除了蓝星花，还有菜月小姐曾经提到过的小雏菊，购物车里的薰衣草……如此细微的杀意，都隐藏在代表丈夫爱意的花束中赠送到菜月小姐的手上。所以，那天自己看到副驾驶上送给菜月小姐的百合花束时，不经思考给他指向了死亡之路，也是出于修剪除虫的本能，把对菜月小姐疑似有害的整棵毒株给裁掉了。

“什么啊，亏菜月小姐还对那家伙有感情……！”室内回荡着低低笑声，不如说是鬣狗极端愤怒时的磨牙声，奥托莉重重后仰靠在椅子上看着黑洞洞的天花板，一双兽瞳森森发亮。奥托莉其实一直都是和平主义者，但当身边的重要之物遭受到尖锐的恶意时，束缚在她身上的戒律就会解除。现在心中淡薄的负罪感彻底消失，只有那家伙死了真好的欣喜，如果能给那家伙重新选择一个死法，奥托莉宁愿他被落石一点点砸死，掉进坑里摔死还是太便宜他了。

“既然她爱的兽不爱护她，那就由我来爱护她……”

是咒语也是誓言，如果没能及时介入，奥托莉就要永远失去唯一的朋友了！此刻的她还能相信昴在离开自己后也能迎来幸福吗？已经不相信了，那孩子就是个完美的猎物！奥托莉甚至怨恨自己曾将其放手，这和拱手相让给杀害朋友的凶手无异！

好在亡羊补牢来得及，奥托莉有了想要去做的事情。当然在向菜月小姐吐露石板之下的感情之前，还是先询问她未来的打算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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