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月第一天，童磨都会回到教会宣讲极乐教教义，声情并茂带领信徒们抵达虚构的至高天。猗窝座对他的传教毫无兴趣，只能盘腿坐在人群末尾盯着湖面的莲花发呆。童磨是一个很奇怪的鬼，他对待什么都很有感情，即便这种不知道重复多少年的传教仍然充满感染力。但凡猗窝座是一个普通人类，他肯定也会被童磨描述的世界感动，和所有信徒一样畅想世界的彼岸。「您最后创造的那部分自我，穿过九层地狱炼狱山，抵达永恒的乐园。」童磨向信徒们张开双手，动作有如神爱世人。湖面影影绰绰映出人们幻想的美好世界，大家在一片晴朗的天空下无忧无虑地生活。猗窝座冷笑一声，捡起一颗石子投入水面，荡漾的一圈圈涟漪融化幻想的城市。哪来的地狱炼狱，是穿过你的咽喉你的食管，抵达恶鬼的胃袋吧。

新的上弦陆是一个年轻的鬼，以一种过于不可思议的方式被无惨领到猗窝座面前。「猗窝座，从今天开始，你要教他成为一个真正的鬼。」无惨是这样命令他的，「不要让他再缠着我。」第一次见面，新上弦陆歪头打量猗窝座，脸上露出单纯天真的笑容：「猗窝座阁下，我是童磨哦！很高兴认识您~」那时候他还以为童磨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鬼，只是过于蠢笨才需要自己教导，居然有人变成鬼，甚至已经成为上弦，却仍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需要做什么吗。

猗窝座有让一些人类变成鬼的经历，每一个新生的鬼都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渴求什么，用鬼更为优越的身体和力量去做自己追求的事情。没有鬼需要指导，这种能力意识伴随鬼血植入大脑，随着全身的血液循环交代给每一个细胞。因此猗窝座并不能清晰理解无惨所谓的「教他成为一个真正的鬼」是什么意思。童磨，看起来兴致极高，无惨离开后就对猗窝座住处四处打量，好奇地敲敲木墙踩踩地板，最后语气遗憾地说真冷清哦。

......如果鬼的家里有很多人吵吵闹闹那很奇怪吧？

「不过我那边有很多人哦！」童磨转向猗窝座，「如果您感到寂寞难受，可以随时去教会找我~」

「鬼怎么会感到寂寞，」猗窝座觉得他很奇怪，「每天都有事情要做，为什么会感到寂寞。」

「您想啊，」不知何时，上弦陆已然贴在身后，飘悠的声音像有人对着猗窝座的耳朵吐出一口冷气，「我见过这样寂寞的地方哦——明明美得像极乐世界一样，白墙金顶、鲜花到处盛开，空气也甜甜的……可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呢。花瓣沉入水底、莲叶静止湖面，风吹过殿堂，连一个会惊起的灵魂都没有，所有抵达那里的人都觉得这就是天国啊。但其实，这里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地狱呢！」猗窝座猛地转身，童磨笑着后退两步：「哎呀，您也这样觉得么！这个世界因为没有人而寂寞，没有人而成为天国。久了之后，连影子都会觉得：呀，您是不是太孤单了？」

「才没有天国。」猗窝座感到心惊，方才童磨说话的时候，他竟然真的去幻想那样一个寂静的世界。但是，鬼怎么会去天国？童磨的声音有很可怕的蛊惑力，猗窝座不由自主就陷入他虚构的天国。猗窝座默默提高对他的防范。

童磨对他的反驳只是微笑：「我在极乐教永远欢迎您的到来。」

猗窝座觉得童磨是一个有点奇怪的鬼，但除此之外他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愚笨，无惨大人让他教导童磨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再见到无惨，他问猗窝座关于童磨的事情。猗窝座一五一十告诉他，自己和童磨联系并不多，上次分别之后两人再无交流。猗窝座觉得自己要糟糕了，这段时间完全没有教童磨任何东西，无惨大人是否会生气。然而无惨只是说你有时间去教会看看他在做什么，我实在不想和他说话。说话的时候无惨表情厌恶，这是一种猗窝座很少、几乎没见过的表情。无惨大人话都说到这种地步，他不得不去童磨的万世极乐教看看他在做什么。

一到教会附近，猗窝座就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不同于外面有鬼出没的深山老林，极乐教充满人类的味道——不仅仅是味道，更是在他视觉里出现，年轻的女孩们说说笑笑从教会大门出来，还有一群女孩子们手牵着手走进去。到处都是活人的气息，按理说这并不应该出现在鬼的领域里。诡异的和平现象，不可言说的幸福氛围，猗窝座眯起眼睛，童磨的教会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可思议。他跟着人群进入教会里面。

这是猗窝座第一次来到童磨的教会，后者正戴着教主帽子坐在莲花宝座上听信徒的倾诉。他神情认真，一双彩色的眼睛专注地注视着说话的人类，随着悲惨的故事发展恰到好处落下几颗晶莹的泪珠，轻声细语说一些安抚的话。

诡异。人类找鬼诉说自己的痛苦，寻求神的安慰，怎么想都很怪异吧。童磨注意到他，为人类解惑的同时还不忘朝猗窝座露出一个笑容，口型示意他稍等。过了一会，信徒感恩戴德地离开了，童磨走到猗窝座身边，笑着做出请跟我走的手势：「猗窝座殿，您感到寂寞了吗？」他领着猗窝座回到教主的房间，一边说一边摸向自己的胸口，「您是不是觉得这里空空的？」

猗窝座没有理他，直接回答道：「无惨大人让我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那位大人完全可以直接询问我的，」童磨背靠着窗户笑盈盈道，「啊啦，难道是为了他让您指导我的事情？」他扇子轻敲掌心，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是。」猗窝座吐出一口浑浊的气，他已经有一种童磨会很麻烦的预感，「你需要我指导什么？」

他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什么不懂的样子，当鬼当得得心应手，位居十二鬼月上弦之陆，又受到人类尊敬崇拜，怎么看他都过得很好，反倒是自己更该找他请教一下怎么活得像你那样舒服，连无惨都拿你没办法。

「嗯～～～」童磨思考状，「关于吃人啊、强化血鬼术呢、控制能力呀～～～我都掌握得很好哦！除了不太擅长追踪之外我觉得自己做得非常好呢！」他貌若思考，「猗窝座殿，不过我确实有一件想不明白的事情，询问无惨大人他也不告诉我。」

「什么事情？」

「嗯~~什么是感情呢？」童磨突然转手，合拢的金色扇子轻轻点在猗窝座胸口，金属的冷意衬得他起伏的声音也是冷的，「我一直很疑惑啊，这些可怜的人类总是被各种各样的情感困扰，友情啊爱情啊愤怒啊嫉妒啊恨意啊，您说，这些复杂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样的味道呢？」

迎着童磨的笑容，猗窝座终于明白他身上那种诡异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原来这个鬼根本就没有感情。迎着童磨期待的眼神，一想到他根本就不明白期待是什么却装出这种神情，猗窝座硬邦邦地说：「我怎么知道。」

「啊呀，您也不知道？」童磨脸上仍然是那种期待的表情，「那真是太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学习人类的情感~」他像猗窝座在教会门口遇到那群手牵手的少女们那样牵起他的手，「我们可以从友情开始。」

猗窝座不留痕迹地扭动手腕，想要挣脱开上弦陆的手，然而后者力气意外的大，攥着猗窝座的手腕，甚至更为过分地十指相扣。猗窝座难以置信地看着紫色的指甲穿过自己的指缝，童磨抬起手臂贴近脸颊，心情愉悦地蹭了两下。「好高兴呢，猗窝座殿和我成为朋友！」

只有新上弦陆才想和其他鬼做朋友吧，猗窝座想不明白。那天童磨牵着他的手说我们是朋友，不知为何他的心脏竟然为这句朋友跳快了几分。......朋友吗？猗窝座勾起嘴角，听起来真让人愉快，原来那种只有在鬼杀队身上才有的羁绊，原来变成鬼的自己也可以拥有吗？

内心深处似乎因为朋友的出现形成一个柔软的漩涡，就连一向喜欢独来独往的猗窝座在面对无惨提出让他和童磨去处理鬼杀队的柱时候猗窝座也欣然接受。击败柱之后两个鬼分食人类的躯体，童磨兴奋地说这是我第一次和猗窝座殿一起行动哦，真是非常有意义的一次行动呢！猗窝座没有应声，只是盘腿坐在地上吃自己那份晚餐。童磨话很多，点评这个人的肉过于紧实有点嚼不动，又说他死的时候一定很绝望吧肉都变得不好吃云云。猗窝座竟然也不觉得烦，兴许他真的像童磨所说的那样，活在一个安静冷清的世界吧。

——直到童磨兴高采烈地把最后一具尸体拖到他面前。

那是一具女性鬼杀队员的尸体，脸上还残留着恐惧凝固的表情。童磨抬头看向猗窝座，笑容明亮：「这个特别特别有营养哦！我们一起分了她吧？」

「我不需要，」猗窝座皱眉，「你自己吃吧。」

童磨一愣：「是不合口味吗？」

「我不吃女人。」上弦叁言简意赅，「童磨，我先走了。」

看着猗窝座离开的背影，童磨一边进食一边思考原因。他最喜欢吃女人了，她们的肉更好吃，她们的营养更高，她们的情绪更丰富，自己可以一边吃一边学习她们身上的恐惧，看着她们脸上的惊恐，还没咽气时候的嘶喊哀求，这是童磨最接近感情的瞬间。他享受这种触碰他人情绪的感觉，似乎连带着自己都被其他人的情感裹挟了。

所以，为什么猗窝座殿不吃女人？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心空空的教主大人终于出现自己的疑惑。他在教会里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少女，听她们倾诉秘密、痛苦与悲伤，想象她们不同的口感，随后就情不自禁想起猗窝座离开的背影。极乐教最慈悲伟大的教主第一次在教义宣讲中走神，信徒们惊疑地看着在莲花台上发呆的教主，随即便认定教主一定是遇到自己的困惑了。童磨回过神来，扫视一圈阶梯下仰视、跪拜的信徒，随即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继续他的传教。

传教结束后众人散去，童磨看到坐在信徒最后的猗窝座，人群熙熙攘攘往外涌，只有他仍坐在原地，百无聊赖地向莲花池扔石子。

「呀，猗窝座殿~久等了哦。」童磨走到他身后，自上而下看水池中两人的倒影，「真高兴您来教会找我，有什么需要向我倾诉的事情吗？」

「没有。」猗窝座又扔了一颗石子，两人的倒影打碎，水面一群群荡漾，模糊两人的脸。「无惨大人警告你不要做得太过。」童磨眨眼，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啊呀，那位大人总是这么严格。」他语气无辜，「请放心，我一直都很小心哦~~~」

既然无惨要他带的话已经送到，猗窝座准备离开。童磨突然叫住他：「猗窝座殿，请稍等一下。」猗窝座莫名其妙地看他，不知道什么事。「我有一样东西想送给您呢。」他领着猗窝座回到教主的房间，屋里还残留着焚香的味道。窗户半开，晚风吹进来屋里，带着一点快要落山的夕阳。童磨走到柜前，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转身递给猗窝座。

他手里拿着两串珠链，朱红色的珠子被摩挲得光滑温润，似乎被人反复把玩。串珠的绳结系得很紧，每一颗珠子都紧紧连结，几乎看不见里面绳线的颜色。「我平时都会戴着它哦。」童磨说，「宣讲的时候，思考的时候，觉得心里空空的时候都会用到。」

「为什么要送给我？」

「刚刚看您在池塘边上，一个人很孤独的样子，希望它们可以代替我陪在您身边，」教主垂下眼睛，「而且朋友之间送点礼物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猗窝座没有立刻接过。他并不需要这种无意义的串珠，戴在手上也很麻烦，看起来会影响他的体术。童磨也不着急，只是双手捧着珠链放在他面前，歪头笑着看他。僵持了一会，猗窝座认输了，他接过串珠带在手腕上，伸长双臂并拢给童磨看。

「不合适，」猗窝座摆动手腕，「很沉。」他的意思是我戴过了不合适，你把它们拿走；没想到童磨目光往下移，猗窝座顺着他的目光，发现他在看自己的脚踝。

「嗯......戴在这里也可以哦？」童磨提议，「猗窝座殿，这是我作为朋友想送给您的礼物，希望您可以收下......」

「您知道吗，我这辈子都没有朋友——呜呜，黑死牟大人不理我，无惨大人也躲着我，只有您是我的朋友......」见猗窝座无动于衷，他彩虹色的眼睛滚出晶莹的泪珠，「上弦叁大人，难道我不是您的朋友吗？」

再次见到无惨的时候，就连鬼王也忍不住多看猗窝座一眼。等两个上弦汇报完工作，无惨还是没忍住赞美了一句猗窝座脚踝上的两个串珠。童磨得意得很，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送的，勾着猗窝座的脖颈说这是我送给猗窝座大人的哦！然后他满怀期待地看向鬼王：无惨大人，如果您也喜欢，我可以送给您～～～

直到这一刻猗窝座才有他真的把童磨送的礼物带在身上的实感，天啊他竟然真的把朋友送的礼物带在身上。按照童磨的逻辑，朋友之间该互送礼物，既然他收下来自童磨的珠链，是不是该送些回礼呢？猗窝座试图从随身物品中找到可以送出的东西，尽可能价值等同于童磨把玩的佛珠。但是很遗憾的是他竟然真的找不到一件可以送出手的礼物，最贴身的只有衣物了难道他要把旧衣服送给童磨吗？

月初，童磨又回到教会宣传教义，猗窝座坐在人群最后盯着侃侃而谈的教主发呆。童磨早就知道他会来，提前准备了点心摆在莲花池边上，吃了几块甜的发腻的点心后，猗窝座把它们碾碎扔进莲花池味锦鲤。金色、橘色、红色的鱼儿争先恐后涌上水面，童磨口中遥远的天国景象沉入水底，色彩斑斓的鲤鱼推着莲花在水中嬉戏。莲叶被流水托起又慢慢落下，彩色的鳞片在水下翻动，像一朵朵跳跃的烛火。猗窝座无聊地看了一会鱼，他感觉莲花池像甜品一样让人发腻。他抬头，童磨仍然站在莲花台上向信徒们描绘并不存在的天国。他表情虔诚，彩色的眼睛明亮，像是真的在注视其他人看不到的存在。白橡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投下一片界线分明的阴影，阴暗敲到好处柔和面部轮廓，看起来无害又神性。他嘴角扬起，声音起伏，似乎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眼睛违背猗窝座意识把这一幕刻进脑海，他愣愣地盯着眼前的画纸，不知不觉竟然把那天看到的童磨画下来了。猗窝座一时不知道该惊讶自己绘画的天赋，还是该震惊他居然把童磨的样貌记得这么深刻。既然已经画出来了，那不如就把这幅画送给童磨吧？

再次见面是童磨邀请猗窝座去教会，说是给他准备了一个惊喜，猗窝座便想顺手把画送给童磨好了。他去得晚，信徒们早已离开，极乐教教主一个人坐在莲花池边喂锦鲤。他撒下点心碎屑，彩色的鱼群立刻聚拢过来，水面起伏不定，莲叶推开又挤在一起；花茎摇晃，花瓣擦着水面，带起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原本映在水中的殿堂与人影被彻底搅乱，只剩下不断翻涌的色彩。

「呀～猗窝座殿您来了～～」

「什么事情？」猗窝座走到他身边。

「今天是我认识猗窝座殿一周年，我给您准备了一个礼物！」他向猗窝座身手，后者不由自主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起身后童磨单手揽着猗窝座的肩膀，很兴奋地介绍他的礼物：「猗窝座殿，我发誓您一定会喜欢的！这是我最最最喜欢的东西哦？」

童磨最喜欢的东西？猗窝座对此持怀疑态度，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再说，你除了吃还喜欢什么？

「对了童磨，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

「诶？猗窝座殿居然也给我准备礼物了？」他惊喜极了，「哇塞，是什么？」

是你的画像。但是猗窝座突然感觉难以启齿，他跳过这个话题：「我们一起交换礼物吧。」

「交换礼物！好耶！真的好像人类才会做的事情呢～」童磨推着猗窝座往自己的房间跑去，「啊我真的无比期待猗窝座殿亲手给我准备的礼物啊！」

「等等......为什么要去你的房间？」

「我放在房间里了，」童磨牵着猗窝座的手放在门把上，「请您推开门吧。」

猗窝座可以清晰感受到身后的上弦陆，视线落在脊背上，并没有压迫感，而是一种雀跃的期待。「快一点嘛，」童磨催促，白橡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发尾扫过猗窝座的肩膀，「我真的很用心准备啦~」

猗窝座竟然生出一些应景的好奇。童磨到底准备了什么惊喜，这样迫切地想要展示给自己？他甚至还有一些忐忑，童磨准备的东西是否会有些贵重，自己普普通通的一幅画是否会显得他不重视所谓的朋友......

猗窝座用力推开门。

气味先一步涌出，不是焚香，不是甜腻的点心味道，而是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这股味道似乎被刻意封存在室内，就等着猗窝座打开门，气势汹汹地涌出。房间很暗，刻意关上窗户，深灰色的窗帘禁闭，上面还有触目惊心飞溅的血迹。香火仍然在燃烧，香料特有的甜味卷着血腥味变得更加刺鼻难忍。烛灯跳跃，昏黄的光照出凌乱的影子，几具明显带有女性特征的尸体整齐地摆放在地上，处理她们的人明显追求视觉上的美观，贴心地处理干净血迹，甚至还像摆放果盘那样系上丝带。

令人作呕的气味从鼻腔冲进肠胃，嗓子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声音，猗窝座胸口剧烈起伏，扶着门框干呕好几声。胃部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源源不断地翻滚。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脚踝撞在门框上，佛珠发出一声轻响。

「怎样？」童磨语气轻快，像是等待赞赏的孩子，「您喜欢吗？」

恶心。

「你所说的惊喜，就是这个？」

「是呀~」童磨理所当然地回答，「这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之一哦。她们又好吃又漂亮，感情充沛，营养价值也高......」

愤怒来得又快又猛，几乎瞬间就超过反胃的生理反应。猗窝座一把抓住上弦陆的衣襟，把他拽到面前。两人距离骤然拉近，猗窝座清晰地从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里看到没有丝毫掩饰的期待。

「你把这种东西叫做惊喜？」猗窝座气得声音都在颤抖，「你不知道我不吃女人吗？」

「为什么？」眸子里的期待变成困惑，「猗窝座殿，我不知道您过去经历过什么，也许您曾经吃过很难吃的女人，因此决定永远不吃女人——但是我发誓她们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食物，绝对会让您喜欢的。」

猗窝座深吸一口气，一种无力感包裹住他。他无法和童磨解释自己不吃女人是原则问题，并非他所想的那些原因，但这样的解释只会让童磨这个怪物更加肆无忌惮去触碰、试图改变他的原则吧。他和童磨根本不可能成为朋友，因为他们各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那是两个永远无法对齐的理念。他松开手，转身往外走去。

「......咦？」童磨茫然地看着猗窝座离开的背影，随即追了上去。「等等！猗窝座殿！」他从后面抓住上弦叁的手腕，「您给我准备的礼物呢？」

猗窝座停下脚步，缓缓转身。童磨就站在身后的灯光下，脸上依旧是那副毫无阴霾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像是西方故事里等待圣诞老人的孩子。他甚至往前凑近一点，视线不自觉地落在猗窝座的衣襟上，像是在猜测礼物藏在哪里。

猗窝座甩开他的手，从衣服里取出那份小心翼翼保存的画纸。纸张在夜风中展开一角。童磨的视线跟着画纸移动，想要伸手接过。然而，猗窝座当着他的面撕碎那张画纸。他动作干脆，童磨根本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猗窝座把画卷撕成无法恢复的碎片，张开双臂碎纸片纷纷扬扬飘落在莲花池里。碎片落在水面上，短暂地浮着，染湿了边缘，随后墨水晕染，最后一点点沉到莲花池深处。

「您这是做什么？」童磨茫然地问，「那是什么？」

「不重要了，童磨。」猗窝座轻声说。

「是画吧？」童磨试图抓住一片还没下沉的碎片，浸湿的纸张在他掌心化成一滩浑浊的水，「那不是您送给我的礼物吗？为什么要这样？」

「童磨。」猗窝座打断他，「别再找我了，我不想再看到你。」

「别说这种让人伤心的话，猗窝座殿，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猗窝座留下一句「鬼不需要朋友」便离开了。脚步声在回廊尽头消失得很快，像一滴水落进池水里，再难寻踪迹。童磨站在莲花池边，掌心还攥着那片浸湿的纸，墨水与池水混成一团浑浊的色，黏在指缝里，怎么都擦不干净。他转头看向水面，画纸的碎片已经完全沉入水底，只剩下几片被水浸透的白边贴在莲叶下方，像褪色的花瓣。锦鲤很快围拢过来，对那些陌生的东西表现出短暂的兴趣，又很快散开。对它们来说，那不过是水里多出来的一点杂质。鱼群从他脚边游过，尾鳍轻轻一摆，水面荡起一圈涟漪，把最后残留的纸屑推到莲叶下面，水面又恢复平静，好似教义里惯常说的「归于安宁」。

鬼不需要朋友，就像鱼儿不需要纸屑。

他送给猗窝座的，是最喜欢的东西。他挑得很用心——女人的气味、情绪、营养，全都恰到好处。他甚至还替她们整理干净，让她们看起来像精致的礼物。按照人类的逻辑，朋友之间会把最好的东西分享给对方，他做得事情不过是把自己理解中的最好的东西拿出来了。

可猗窝座大人并不喜欢，他甚至说出鬼不需要朋友这样让童磨伤心的话。如果鬼不需要朋友，那人类需要吗？信徒们总是需要的。他们跪在莲花台下，哭着说孤独，说痛苦，说没人理解。童磨握着他们的手，听他们倾诉，随着他们的悲伤一起流下眼泪，可怜的人们就会感动得泪流满面，像得到救赎一般离开。

他记得猗窝座推开门的瞬间，脸上的血色像被抽走一样，眼神在暗处停滞，接着是反胃，干呕，脚踝上的佛珠撞在门框，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那一天的上弦叁大人很奇怪，像是从身体深处涌出来，带着一种无法解释的厌恶与愤怒。

童磨不明白。

他一个人想了很久，想到三更半夜，想到香火燃尽，想到翌日信徒来到教会。他一个人坐在莲花台上听信徒的哭诉，听着听着也忍不住滚下眼泪。只是没人知道他在因为什么哭泣，当然他自己也不懂眼泪从何而来、流往何处。

童磨决定找猗窝座问清楚原委。他来到猗窝座居住的小屋外，很有礼貌地敲门，敲三下，停一下，像一个拜访朋友的普通人类。然而，没有回应。童磨等了一会儿，继续敲门，但仍然没有回应。他能听见屋内很安静，静得似乎没人。可他知道猗窝座在里面，鬼的气息不会撒谎，猗窝座就在一门之隔的里屋。他只是没有回应。

猗窝座殿还在生气吗？童磨很有耐心，没关系，作为猗窝座殿的朋友，他可以包容朋友的脾气。

接下来的几天，他频繁出现在猗窝座会出现的地方。见面猗窝座会面无表情让他滚，童磨只好躲在远处看上弦叁的身影。猗窝座肯定知道他在附近，但他没有任何要找童磨的意思，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一样。童磨大受打击，难道他真的很让人讨厌吗？

无惨大人给猗窝座安排任务，童磨就躲在边上观察他。他观察猗窝座在战斗时的呼吸节奏，观察他出拳时肌肉的线条起伏，观察他站立时脚尖微不可察的调整——以及目光总是会在空荡荡的脚踝处流连。他想要从上弦叁拒绝交流的身上找到一个破绽，可猗窝座的破绽不在身体上，而是在拒绝和他交流这件事本身，他亲手剪断所有童磨可以握住的线，不给他任何可以重新联系的机会。童磨开始觉得困惑，同时也开始觉得不甘心。从小到大，明明他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不难得到。信徒视他为神子，弱者会把一切献给他。就算无惨大人再不喜欢自己，也必须承认他的用处。可上弦叁不一样。猗窝座拒绝得太彻底，而童磨根本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童磨询问鬼王，他恭恭敬敬跪在无惨面前：「无惨大人，我和猗窝座殿之间出现一些小问题。」上位者对下属的爱恨情仇不感兴趣，无惨冷冷地道：「别用这种无聊的事情烦我，」无惨毫无耐心，「你惹到他就自己解决。」

「可是——」童磨捂着胸口，「我的心脏好痛......」

「痛？」不知何时鬼王已经出现在身前，右手已经撕开胸口握住童磨的心脏，「疼就把心脏挖出来。」他捏碎上弦陆的心脏，爆炸的声音从胸腔一路传到大脑，童磨双手撑着地面喘气。

好痛——可是，他竟然在肉体的剧痛中有所领悟。啊，感谢无惨大人的教导，他知道该怎么做了！既然心脏疼就舍弃心脏，那么猗窝座殿不想和他做朋友那就不做朋友！人和人之间有那么多关系，又不是非要在友情一条路上吊死！

不过，无论哪种关系，都需要和猗窝座殿恢复交流吧......童磨吃吃地笑了，他已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上弦之中，上弦壹过于神秘，所以童磨的目光转向上弦贰，那将成为他超过猗窝座的阶梯。某次上弦会议之后，童磨对上弦贰发起换位血战。无限城的走廊在他们脚下折叠展开，墙壁像水面一样起伏，灯火在远处连成一串串模糊的光点。童磨扇面张开，冰冷的气息有如薄霜。战后，他站在原地，收起扇子，击败上弦贰并将其吞入吸收。他看向众人，流光溢彩的眼珠在众目睽睽之下从陆变成贰，上弦叁仅仅对视一眼便瞥开目光。

很好，这下他是上弦之贰，他可以直接脑内传话给猗窝座，且对方无法回避。众上弦散去，只留童磨一个人坐在那里进食。他一边吃一边迫不及待地呼唤猗窝座殿，他已经太久没有听见猗窝座回应自己的声音。他的呼唤不需要从喉咙发声，也不需要媒介传播，这是来自鬼王的血液所携带的能力。血液变成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线连结他和上弦叁，一瞬间有人在丝线的另一端震动一下，像是猛然转头。

「猗窝座殿——」童磨甜甜地呼唤，他觉得好快乐，自从决裂之后，猗窝座第一次对他有回应。「我现在可以跟您说话了哦？你再也不能装作听不见了。」

「——滚。」脑海里传来几乎咬牙切齿的声音。原来「滚」也可以是一种回应，比起沉默，它像一口热气，至少证明那个人还会被他影响。

「您可以告诉我不理我的原因吗？」童磨柔声追问。

沉默。

「没关系的猗窝座殿，」童磨很耐心地安慰道，「我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我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您告诉我原因。」他们都是生命永恒的鬼，在没有尽头的岁月里有足够的时间去等待一个解释。「您今天也很精神呢。」童磨笑着补上一句，语气轻得像被糖霜点缀的甜品，「猗窝座殿，我很想您。」

没有回音。

但童磨不急。他把脑内传话当成一根细线，像他曾经牵起猗窝座的手那样牵着，轻轻一拉，就能感觉到对方的抵抗；再轻轻一拉，就能听见对方隐忍愤怒的喘息。

起初童磨只在夜里呼唤他：「猗窝座殿，您睡了吗？」后来他在白天也呼唤猗窝座，在他战斗时，在他和鬼杀队说话时，在他呼吸时。童磨更像一个耐心的旁观者，新奇地窥视上弦叁的生活。有时猗窝座会咬牙切齿地骂他，有时会用更冷的沉默把他堵回去。童磨不恼，甚至会认真思考：原来愤怒是这样出现的，原来厌恶会把语气磨得这么尖锐。

童磨问他：「猗窝座殿，您为什么没有戴佛珠？」

猗窝座道：「扔了。」

「您怎么能扔了它们呢？」童磨追问，「那可是我们友情的见证呀。」

——闭嘴。

「猗窝座殿~~~」童磨拖长声音，「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见一面的，最好可以坐下来吃点甜品，把话说清楚。」

「不见。」

「那我就会这样一直缠着您哦？」

「......在哪见？」猗窝座妥协了。

「我随时在教会恭候您的到来。」他的回答一如几年前第一次见面。

定下要见面之后，童磨收敛很多，没有像前段时间那样孜孜不倦地骚扰猗窝座。上弦叁没有刻意选择见面的时间，随便找了一个空闲的晚上去教会。信徒早已散去，殿堂的门半掩着，香火像惯常一样燃着，烟丝在空中缓慢盘旋。莲花池边的石阶被月光照得发白，水面映着屋檐和灯影，莲叶浮动，像一片片摊开的深色手掌。童磨坐在池边，金色的扇子随意地放在膝上，指尖轻敲扇骨，哼着猗窝座听不懂的旋律。猗窝座的视线转向水面，黝黑的莲花池看不清水下，那些锦鲤似乎都消失了。周围没有尸体，没有丝带，没有宛若地狱的血腥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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