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晚上六点抵达小镇车站，刹车声长长地拖了一道痕。

庄宇是最后一个下车的，背包带勒得他肩膀发痛，却让他觉得踏实——那里面装着他这一趟回家的全部秘密。

夕阳已经快要沉下去，小镇被涂上一层橙红色的光。车站旁的小卖部门口，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手边是一辆熟悉款式的电动车，车座上放着红色塑料袋，袋口露出几根葱叶。

他一眼就认出那辆车，也认出那种袋子。

还没等他开口，那女孩已经抬头朝里面喊：“阿姨，他好像是你儿子！”

小卖部门口的帘子被掀开，徐曼丽从里面走出来。她手上还戴着一次性手套，显然刚帮店里的人理货，看到庄宇的瞬间，眼里的疲惫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只剩下惊喜：“小宇！”

她几步快走过来，习惯性地要去接他的包，却被背包的重量一顿：“这么重？你带了多少书？”

庄宇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就……一些资料。”

她没多问，只是笑着把背包一扯：“年轻人身体好，拿点东西又怎么了，给我吧，骑车不方便。”

那一瞬间，庄宇突然意识到——在系统的文字里，她只是“准性奴：38岁，初始得分76，建议立即身体改造”；而在这条光线有点昏黄的小街上，她只是一位骑着电动车来接儿子的中年女人。

​

“走，回家。排骨炖好了。”

电动车启动，徐曼丽坐在前面，背影比记忆里更单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庄宇紧紧抓着车座，指节发白，脑海里却在飞快重叠两幅画面：

一幅，是系统资料页上那段冷冰冰的履历：性交次数、高潮次数、各段关系分得清清楚楚。

另一幅，是初中时他发高烧，半夜被她背着去医院，她穿着同样廉价的外套，气喘吁吁、死死护住他的后背。

“妈。”他忍不住开口。

“嗯？”

“你最近……睡得着吗？”

“还行啊，就是有时候醒得早。”她笑了笑，“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个？是不是又在学校熬夜？别学你舅，年轻时候不要命，老了全是病。”

安眠药三个字在庄宇脑子里转了一圈，最终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句：“我没熬夜。”

地平线上的最后一抹阳光被吞没，街灯一点点亮起来，把熟悉的街道切成一块块模糊的光斑。

回到家，一切几乎没变：旧沙发、斑驳的茶几、墙上已经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那个年轻版的徐曼丽笑得有些羞涩，怀里抱着还是小孩的庄宇。

“先洗手。”她把拖鞋推到他脚边，“一会儿再跟我说学校的事。”

饭桌上，排骨汤的油花在光线下晃动。

庄宇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被人掰开了给他塞进去的记忆：初中考砸那天，她也炖了排骨；高考志愿填报那晚，她也是这样一边夹菜一边小心翼翼地问他想去哪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系统的弹窗提示，只有他能看到：

【提醒：回溯倒计时仍在继续】

【任务状态：未开始】

庄宇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烫到了？”徐曼丽抬头，“我给你拿杯凉水。”

她起身去厨房。那一刻——

——就是他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的“起点”。

跟过去几小时里在大巴上的设想一模一样：

趁她背对自己，从柜子里拿出小药瓶，粉碎、融进水里、端过去，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妈，你喝点水”。

然后是浴室、床、绳子、蜡烛、润滑剂……

每一个步骤他都演练得近乎完美，甚至连她可能醒来的时间点、可能的挣扎幅度都推演过。

​

——现在，只要他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那扇厨房门。

庄宇的腿却像被钉在椅子上。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屋里轰鸣；同时，他也听见了另一种声音：菜刀敲在案板上的节奏，水龙头哗啦啦的流水声，还有……她走路时拖鞋与地板摩擦的声响。

那是他这辈子太熟悉的生活噪音。

“你从小就不爱说话。”厨房里传来她半自言自语的声音，“小时候老师打电话来，说你总是自己一个人发呆……”

庄宇下意识握紧筷子。

“我那时候最怕的，就是你哪天突然离家出走，连一张纸条都不给我留。”

筷子在他手心划出一条浅浅的红痕。

门被推开，徐曼丽端着一碗汤回来，脸上还有未擦干的水珠：“来，再喝点汤，你瘦了。”

庄宇抬头，视线和她对上。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生活磨出来的戒备，也有一种他极力想否认却又无法无视的东西，那是他在所有暗网、所有BDSM论坛、所有“性奴档案”里都没见过的目光。

那种目光只有一个词能形容：母亲。

“妈。”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发抖。

“嗯？”

“我……我想睡一会儿，可能路上有点晕车。”

话是嘴替他说出来的。

他起身，几乎是逃回自己的房间。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世界像被人一手按了静音，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薄薄的一层木板外。

庄宇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到地上。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警告：玩家尚未开始回溯任务】

【倒计时：63小时05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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